《城南旧时》子柚非鱼

11、第十一章 不用讲任何

　　次日清晨，撒金镇小学校门口。

　　“再见，姐姐。”

　　“好，中午在这里等我一起回家哦！”

　　“嗯，知道。”小康康背着书包，两只发辫自由的跳跃着。

　　进了教室，刚一坐好，康康周围就没了空隙。

　　“康康，你这是皮衣吗？”

　　“真好看，比你上次那件裙子都好看。”

　　“我也想买这种衣服，可我们镇上好像没有。康康，你在哪里买到的啊？”

　　一来就被夸奖，康康特别开心，“镇上没有的，我妈妈从外地寄回来的”

　　“哦！”一群小女生羡慕不已，“很远吧？”

　　“是啊！”康康仰起头：“妈妈每次给我买的东西都只能寄到邮局，到了之后我就去取回来。”

　　“哇！你妈妈好爱你哦。”

　　“那当然啦！”除了外公外婆，难得听到有人夸妈妈的好，康康心中更是甜如蜜糖。

　　“叮铃铃......”

　　随着上课铃声响起，康康周围的同学立刻散开，回到座位。

　　康康的同桌叫小惠，也在这时进了教室。康康她们刚才的谈话被她听见，心中一阵郁闷不爽。小惠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将书包扔在课桌上。看清今天的康康后，竟难得的露出一点欣喜。不过也只一瞬，就化成了满脸不屑。

　　“康康，你这衣服好丑，下次不要穿了。”

　　“不关你的事。”康康瞪她一眼，这个小惠，神经病一样。每次都说自己的东西丑，又老是爱来抢。自己已经很听妈妈的话，不和她吵架计较。可是她还是老爱找自己麻烦，特别讨厌。

　　“当然关我的事了，你穿那么丑的衣服坐在我旁边，晃到我眼睛，影响我上课了。”小惠说着边翻了个白眼，“你看看，全班只有你一个人穿这么丑的衣服，你怎么好意思的？”

　　康康打开铅笔盒准备上课，“你连这么丑的衣服都没有吧？”

　　“我......”头一回被康康这么呛到，小惠短暂的诧异之后涌上一腔怒火。

　　凭什么？明明她成绩那么差，却还是有漂亮的画纸的彩笔，也能穿鲜艳美丽的衣服，也有零花钱买汽水和糖果。她好讨厌，她的尺子、橡皮、铅笔、书包全都讨厌。

　　可是，康康向来温顺，小惠与她的长期较量中一直处于上风。今天突然被她这么一呛，感觉自尊心受到重创，对她更加厌恶憎恨。可老师已经进了教室开始讲课，小惠不敢再出声。不过小小年纪，却能从面色上看出凶狠。

　　可不过片刻，小惠紧皱的眉心就舒展开来，紧握的小拳头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后缓缓松开。

　　开始上课后，康康正按照老师的提示写着笔记。突然，后背上传来伴着尖物划过的“漱漱”声。于是，康康下意识地看向小惠。

　　在康康的意识中，自己周围一切不正常的动静都是小惠在捣鬼。

　　“怎么样？”还没等康康开口，小惠就已开始挑衅。

　　康康：“你在干嘛？”

　　小惠对于欺负康康从来不会避讳，甚至喜欢将自己的“英雄事迹”在人前炫耀。于是，趁着康康发呆的一瞬，抓住时机在康康的后背再次狠狠地用力一划。随后将圆珠笔在手中笔尖朝上，在康康眼前晃着，随后冷冷说道：“你说呢？”

　　康康立刻明白，不敢转头去看自己背上的痕迹，愤怒夹着心疼。这可是妈妈买的，早上出门到现在，自己一直小心翼翼，生怕弄脏弄破。

　　“你有病啊？”一想到妈妈的心意被人这样随意弄脏玷污，康康一时激愤，说话没了分寸。

　　“康康！”年轻的女教师将手中教鞭在讲台上使劲一抽，剧烈地响声吓得台下学生几乎失魂。“现在是上课时间，你在那儿发什么疯？”

　　发疯？老师说自己发疯？

　　老师的两声怒吼使康康害怕起来，说话不敢大声，“赵老师，小惠在我的衣服上画笔芯。”随后侧身将后背转向老师，“你看。”

　　“谁让你开口骂人？”赵老师继续责备，“要不是你骂她，她干嘛画你笔芯？没教养。”

　　“可是，是她先在我背上......”

　　“好了，就这样，开始上课。”虽康康努力解释，可老师已经很不耐烦，不愿意再听下去。“以后有事情下课再说，不许在课堂上耽误大家时间。”

　　康康就这样被堵了回来，虽然委屈不甘，却也不敢再继续解释。

　　赵老师瞟了康康一眼，好像注意到什么。“真是的，这么好件衣服，穿在你身上都觉得可惜。”

　　康康两耳一阵轰鸣，怎么了？康康一时不知所措，自己好像没有做错什么。难道，穿一件新衣服都会惹老师生气？

　　“单元测试你又拖后腿，明天请你父母来学校一趟。”说完翻开课本。

　　“我爸妈......不在家。”康康的声音，几乎自己都听不见。

　　明明已经跟老师讲过很多次了，爸妈不在镇上，可是为什么，老师总是要自己叫爸妈来学校呢？自己是不是每次都没讲清楚啊？

　　“哦，对了。”赵老师一声冷笑，“全班就你的父母没来过家长会，你那个外婆来了也听不懂。”

　　“我都忘了你是没人教，所以才考那么差的。”

　　“可你同桌小惠成绩不错啊！没人教你，你就找时间和小惠多多学习嘛！”

　　话音刚落，一干学生立刻开始讨论。

　　“赵老师什么意思啊？”

　　“让小惠给康康当妈？”

　　“小惠，你女儿都这么大了呀？”

　　小惠顺势起哄：“是啊！”随后趁老师不注意，抓住康康发辫一拽，“快叫妈。”

　　“哈哈哈哈......”

　　一阵哄笑声中，康康脸涨得通红，嘟着小嘴。见所有同学都在对自己指指点点，康康又羞又怕，着急起来，埋着头抠着手指。

　　可笑声越来越大，叫着自己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多。一双圆圆的小眼睛里，珍珠般的泪滴不断流出，啪嗒啪嗒掉在课本上，模糊了黑色的字迹。

　　赵老师猛然发现事态不对，虽意识到自己失言，可不知如何圆话，一时恼羞成怒，又用力抽了一下教鞭。

　　“安静，谁在讲话，出去罚站。”

　　太好了，他们终于停下来了，不笑我了。

　　教室里终于平静下来，在这之前的三分钟里，这间教室里的点点滴滴聚在一起，让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是心痛。

　　她现在还小，学习的词汇中还没有羞辱和讽刺。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特别尴尬难堪，因为别人的伤害，成了全班的笑话。

　　妈妈在电话里说，要尊敬老师，和同学好好相处。不要拌嘴，不要打架，要懂得礼让。于是，每次橡皮被切碎，画纸被撕坏，糖果被抢走，都只会躲起来偷偷的哭。自己明明按照妈妈说的做了，可他们却是越来越过分，康康想不明白，自己还有哪里做错了吗？

　　康康疑惑了，老师明明经常告诉我们。同学之间要团结友爱，不允许欺负同学，如果被人欺负，一定要勇敢的告诉老师，老师会主持公道。可被人欺负告诉老师的时候，老师又不会这样做，每次都是，为什么？

　　小惠一句话都没说，老师就可以没有理由的维护。自己才是被伤害的，不帮着自己就算，还被他们娱乐消遣。

　　明白了，看来，今天这顿委屈，又只能像往常一样自己咽下了。

　　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老师说的话，好好的顺从就是了。不问原因，也无所谓对错，不用讲任何道理，也没有道理可讲，就这样。

　　要是伤到老师的自尊心，那可就麻烦咯！

　　失望也好，伤心也罢。康康开始努力抑制着，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一旁的小惠却觉得这场话剧结束的太早，有些意犹未尽。

　　“漱漱。”康康感觉后背再次被尖物划过，准备质问小惠时，对方又立即停手。趁老师转生的空隙又接二连三的在康康背后留下一道又一道划痕。

　　“你接着告老师呀！怎么不告了？”小惠多次得手后，更加大胆。

　　“......”不想再和她说话，康康只是在小惠的笔尖攻击过来时，抬起左手奋力阻挡着，害怕引起老师注意，动作不敢太大。可这样，也只是让划痕落在衣袖，让笔尖偶尔扎在掌心和手背。

　　被逼的好可怜！一个孩子，就连保护自己，都要那般畏畏缩缩。

　　“老师早就烦你了，就算你告诉老师，老师也不会理你的”小惠翘起二郎腿晃荡，“你个没妈的孩子。”

　　没妈的孩子，足够将康康的心一把碾碎。

　　心中最后一道坚实的堡垒被击垮，康康整个人犹如被坍塌的废墟埋没，浑身是伤，喘不上气来。双手摊在课桌上，连笔都握不住了。换做从前，她一定会极力争辩。但是她知道，没用的。

　　直到现在，整个学校，没有任何人见过爸妈，一次都没有。

　　看着被自己打败的康康，小惠内心无比满足，打心里佩服着自己的伶牙俐齿，骁勇善战。继续逗着康康如同一个玩物。

　　小惠：“我现在才发现，你这衣服挺好看的呀！”

　　“不过，我后背颜色没有给你涂均匀，我再帮你补补。”

　　一笔，两笔，三笔，四笔。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康康已经变成一个呆滞的玩偶，身上的线头，任谁都可以拉扯。

　　终于挨到下课，赵老师离开了。她偏心，康康对自己说，不喜欢赵老师了。

　　“康康，你的衣服怎么成这样了？”

　　“怎么感觉康康天天都在哭啊！”

　　“小惠，你又欺负她啊？”

　　“哼！”小惠嘲道：“我哪儿有欺负她啊！她穿红色太难看了，我给她改改。”

　　“你们看，改成蓝色是不是好看多了呀！哈哈哈哈哈......”小惠一把抓起康康的衣领。

　　康康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任由对方当作玩物拖拽拉扯。

　　“小惠，她这衣服还是新的，你怎么给人画成这样。”终于有一位女生对小惠的做法不满。

　　“哼！我做什么不关你的事。”小惠将笔尖对着女生，“小心我把你的衣服，也改成蓝色。”

　　中午放学，铃声一响，就有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校门。

　　“康康？她怎么把外套抱在手里，今天很热吗？”出了教室往外走的康静，老远就看到康康孤零零的站在校门口，外套被她揉作一团，抱在手中。

　　“呜......姐姐。”看见康静，康康一路小跑扑进姐姐怀中，满腹心酸委屈重新涌了出来。

　　“怎么了？”康静将妹妹搂在怀中拍拍后背，“乖，不哭。”

　　“我的......我的......小皮衣，小惠她......”康康仅仅地抓着小皮衣，泣不成声。

　　康康一直吞吞吐吐，康静有些急了。一把抓过康康的衣服，提着衣领甩开一看，顿时扩大了双眸。鼻孔间急促的呼吸气流传出，康静有些头晕发闷。

　　红色的皮衣后背上，密密麻麻杂乱粗犷的蓝色线条几乎将整个后背填满，少数逃过一劫的缝隙及边缘，才能看出衣服的本色。用手一抹，还能沾上蓝色的油墨。

　　“是谁画的？”康静的眼被一片偏黑的蓝刺得生疼。

　　“是我的同桌，小惠。”康康还在抽泣着。

　　“好，姐姐知道了。”康静喘了几口粗气后平静下来，将衣服帮康康穿上，“来，先穿上吧！要是感冒了，打针很疼的。”

　　康康一张小脸已经哭的花掉。“我有告诉老师，可是老师没有批评小惠。”

　　“没事，我们先回家。”康静咬咬牙，“别怕，姐姐在。”

　　“嗯。”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向家中走去。

　　“姐姐，我要给妈妈打电话。”

　　“好，回家就打。”

　　“不，我要到街上打，不想让外婆知道。”

　　“好，姐姐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