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拳吧 大叔》1213公路

3、奔驰的小电驴

　　今天是星期三，也是弟弟小杰离家的第三天。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艾小苗也顾不得去寻那些阴凉路线，一路顶着余温犹存的太阳开始奔跑回家。
　　“咣咣咣。”
　　笔盒里飞出的铅笔撞得书包乱响，艾小苗老远就看见许争穿着背心站在门槛边，手里拿着啤酒瓶。
　　“回来没有？”艾小苗大声喊道。
　　许争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瓶。
　　太阳下的少女看见许争的动作后，忽然像蔫掉的茄子一样垂下了脑袋，原本欢快的脚步在夕阳下都变得艰难起来。
　　好不容易拖着影子爬过了坡，艾小苗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喝水。”许争递过装满白开水的杯子。
　　艾小苗双手捧着杯子从低头喝到仰头。
　　“许争怎么办？”
　　许争放下自己手中的啤酒瓶：“什么怎么办？”
　　“他们已经三天没回来了，也没有任何消息。”
　　许争又给艾小苗倒了半杯水。
　　“你以前怎么办的？”
　　“以前他们至少会通知我，弟弟去了哪里。”
　　许争嗯了一声，顺嘴问道：“会去哪里？”
　　艾小苗忽然从杯子里抬起下巴，跟许争眨了眨眼睛。
　　“许争，这个我知道。”
　　许争看到艾小苗故意眨了几次的眼睛，不忍心假装看不见。
　　“真的没进虫子吗？”许争掀开艾小苗的眼皮，使劲吹了吹。
　　“本来没有，可是现在......”
　　艾小苗挤了挤眼睛，挤出了几滴眼泪。
　　许争咳了两声，仰着头喝着快要见底的酒。
　　“艾小苗，你昨天不是说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叫？”
　　“我家窗外的风景。”艾小苗补充道。
　　“我看今天的风景就不错，走，我带你出去兜兜风。”
　　“砰！”
　　屋子里那辆陈旧的小电驴在被许争抬出门槛砸地的那一下，像是起风了似的刮了艾小苗一鼻子的灰。
　　“哈啾！”
　　艾小苗揉揉鼻尖，食指一挥指向远方。
　　“许争，我们出发！”
　　夕阳就快西下，落日余晖仍在抓紧时间盛开到最后一秒，只不过艾小苗带着大人头盔，在颠簸中摇头晃脑有些搞笑，而许争开到最大码速，仍在坡上披着金色薄纱缓慢前行，看起来又多了点煎熬。
　　艾小苗隔着头盔在许争耳边大声喊道：
　　“许争！你出门之前都不知道给车充电的吗？”
　　骑着电量即将欠费的小电驴，一大一小两个人一路蹬蹬走走，蹬走了桥洞下的夕阳红，却熬出了天空里的银色小月牙。
　　许争拔出头盔，单手把着车龙头，两只脚叉开撑在地面，然后转身敲了敲艾小苗的头盔挡板。
　　本就嫌大的头盔被许争一敲，仿佛直接想要带着艾小苗瘦弱的身体坠离地球表面了。
　　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艾小苗拨开头盔瞪了许争一眼。
　　“怎么停了？”
　　“艾小苗，你还带着我绕路？”
　　两人天亮出的家门，如今弯弯的月亮都跑出来了。
　　艾小苗有些尴尬地重新合上头盔挡板，闭口不提记错路的事，只往前努了努嘴。
　　“翻过这座桥，我们就到了。”
　　许争无奈地戴好头盔，双脚一发力，蹭着不知道还剩多少的电量，开始全力往桥上冲刺而去。
　　“你这次再指错路，就自己走回去！”
　　月光洒下，湖面满是星星，艾小苗拽着许争的衣角，闭着眼睛任由逆风将自己的头发吹成了贞子。
　　“啊！”
　　......
　　这一次艾小苗果然没再记错路，翻过大桥，许争一抬头就看见了并排的一幢幢豪华别墅。
　　“确定在这儿？”许争指着其中一幢。
　　艾小苗点了点头。
　　许争有些后悔出门的时候没有换一件像样的衣服。
　　“我去问问。”
　　搓搓手心抹了抹头发，许争走上前去按了门铃。
　　“滴。”
　　“滴。”
　　“你好，我叫许......”
　　出来开门的就是那天抱走弟弟小杰的那个女人，女人看看许争又瞧见了站在后面的艾小苗，脸色霎时冷了下来。
　　“人不在我这里，以后也不会来，更不用拿她来威胁我。欠钱讨债，杀人偿命，你们有本事自己去找，如果再到我这里来闹，我马上报警。”
　　还没反应过来的许争连名字都还没说全就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连鼻子都差点被门撞到遭了殃。
　　“有钱人都是爸爸？”
　　许争摸了摸幸免遇难的鼻子，回头向艾小苗摊了摊手。
　　艾小苗叹着气将许争往外推了推。
　　“那你是没见过，真正讨债的才是爸爸。”
　　说完艾小苗又重新按响了门铃：“大伯，大伯，开门，我是小苗，你开一下门好不好，我就问一些事情，问完就走。”
　　毕竟还没入盛夏，白天虽然虚热，但是晚上站在路边，特别是湖边，竟然觉得有些凉飕飕的了。
　　没有热水壶，没有多带衣服，许争在觉着冷的时候就会选择蹲下来，双手环抱着缩成一个团一样的自己，顺便点着一根烟。
　　艾小苗进入那幢别墅已经好一会儿了，不知道事情说得怎么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把小杰带回家。
　　许争抽着烟暖和好多，又顺手捡起一块石头朝湖面打了个水漂，他看着湖里的自己，突然有些烦躁，烦躁自己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个爱管闲事的人？
　　“这些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许争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搭错了筋，一心好像就要跟这个总共认识没有几天的小女孩拴在一条船上。
　　许争猛吸一口烟，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石子路面。
　　“要不走吧？车留给她，要不再留些钱给她？”
　　许争开始摸自己身上的口袋。
　　“砰！”
　　路灯在月光的中和下将路面照得柔和起来，许争抬头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小姑娘从远处的鹅黄色灯牌下慢慢走来。
　　许争下意识地将手从口袋里一下子抽离出来，赶紧向远处挥了挥。
　　“这里，这里！”
　　艾小苗加速走了过来，还和许争挥手呼应：“你怎么蹲在这里了？”
　　“蹲着舒服，怎么样，你弟弟呢？”
　　艾小苗学着许争的样子蹲在许争身边。
　　“弟弟被我父母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许争你知道吗，从我一生下来，父母就在欠钱躲债，一直带着我东躲西藏。直到弟弟小杰出生，我和小杰才一起被送到了大伯家寄养，其实我知道我只是个累赘，没有孩子的大伯只想要小杰，要个男孩。现在好了，他们走了，带着小杰一起走了，终于只留下了我。”
　　艾小苗对着许争勉强笑了笑。
　　“我只剩自己，再也不用是谁的累赘了。”
　　许争没有抬头看艾小苗，也不想老套地说些无用的安慰。
　　“世界其实并不那么美好，对吧？”许争问艾小苗。
　　许争身边小小的一只艾小苗，没忍住抽了抽发酸的鼻子。
　　“我叫艾小苗，却发现这个世界原来没有人爱小苗。”
　　“巧了，我父母给我取名许争，我却从来没给他们争过一口气。”
　　许争转过头，恰好和艾小苗同病相怜般相视一笑。
　　也许，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跟心中想象一样美好的事情，就是现在许争和艾小苗一抬头就能看见的满天繁星。
　　“许争，你从前是干什么的？”艾小苗忽然有些好奇地问道。
　　“从前？其实我是一个拳击手。”
　　夜晚的人行道很安静，许争看艾小苗的眼神有点忐忑。
　　“你信吗？”
　　艾小苗看着许争，点头点的理所当然。
　　“我信啊，虽然你现在肚子又大，又邋里邋遢，又爱喝酒抽烟，可是你说过以后尽量不会骗我的。所以，许争我信，从前的许争是一个拳击手。”
　　许争笑着伸出了一个拳头。
　　艾小苗也将自己的小手握起来跟许争碰了一下拳。
　　“谢谢。”
　　“不客气。”
　　夜又黑了一度，风也更冷了一层，许争敲敲快要蹲麻的膝盖，然后牵起小小的艾小苗。
　　“小苗，我们该回家了，你还得回去写作文呢。”
　　“哦。许争，我们的车呢？”
　　许争一拍脑门，忽然对着艾小苗苦笑起来。
　　“忘了告诉你，小电驴电量真的欠费了，看来我们真得推回去了。”
　　小电驴虽然不争气，但还好回家的路上一直追着霓虹灯，艾小苗跟在推着车的许争后面，走着走着就累了，于是坐上了车后座，撑着下巴看着许争给他加油打气，可是天真的很晚了，艾小苗看着看着打起了哈欠，又困了。
　　街边的灯从鹅黄变成了昏黄，路上走过匆忙的行人要回家了，叫卖的小贩喝了口锅里留给自己的热汤，准备收摊了，而此时，趴在许争背上咂嘴流了些口水的艾小苗也隐隐进入甜蜜的梦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