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拳吧 大叔》1213公路

4、像风一样自由 “回来了？

　　“回来了？”
　　“嗯，回来了。”
　　许争朝着放学归来的艾小苗打着招呼，艾小苗回应的无比爽快，除了硕大又沉重的书包依偎在后背时有些笨拙。
　　“吱。”
　　这是许争第一次走进艾小苗的家里，尽管他已经做好了一抬头，房间里是一团乱糟，破碎不堪的准备。
　　可是事实上真正走进家里，许争发现一切都异常的正常，家具摆放规整，地面还算干净，窗口的向阳花虽不那么饱满，但也能看出即将盛而开放。
　　“你怎么来了？”
　　艾小苗的房间有些简洁，一张桌，一张床，床上一个大熊抱枕。
　　“你天天都往我那跑，就不准我来？”
　　“行行行，请坐。”
　　许争顺便屁股一挪，坐上了桌子。
　　“我以为家里会很乱。”
　　艾小苗翻了个白眼：“我家里只是经常打架，又不是打仗，稍微收拾一下能有多乱？”
　　许争皱起眉有些尴尬，只能转移话题问道：
　　“艾小苗，你准备去哪里？”
　　“什么去哪里，哦，对了，今天老师还夸我那篇作文写得不错呢。”
　　艾小苗对着许争笑笑。
　　“嗒。”
　　许争捂手点着一根烟。
　　“街口那家小卖铺的老板娘跟我很熟。”
　　许争吐出一口烟，继续说道：“她说你这两天买了很多零食和水。”
　　“许争，我爱吃嘛。”艾小苗眼神有些闪躲。
　　“艾小苗，你说过不喜欢人骗人的。”
　　艾小苗倚着床背，手里拖过来和她一样高的大熊抱枕，搂在怀中。
　　“他们走了，我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还会庆幸，可是为什么他们还要把小杰也带走？东躲西藏，四处躲债的日子我经历过，我不想小杰也经历，他的生活不该是这样的。”
　　许争掐灭了烟头，忍不住打断艾小苗：“你的生活也不该是这样的。”
　　“可是我已经经历过，忍受过，我接受了。但是小杰不一样，不管怎样，我要去把他找回来。”
　　“怎么找，凭这些吗？”许争起身从床底扯出了装满零食的箱子。
　　艾小苗光着脚从许争手里夺回自己的箱子，对着许争喊道：
　　“去哪里，怎么找，都不要你管。许争，你又不是真的咸蛋超人！”
　　许争看着艾小苗愣了一下，忽然低头笑了笑。
　　“对啊，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英雄。对不起，艾小苗。”
　　......
　　许争从前从不抽烟的，只是慢慢开始抽了之后，就越抽越多。离开艾小苗家之后，许争摸摸裤兜空瘪的香烟盒，没回家而是往街角的小卖铺走去。
　　“老板娘，来包烟。”
　　许争胳膊肘撑着玻璃柜台，几天没剃的胡须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七块。小许，那家小姑娘是不是跟家里闹脾气，要离家出走啊。”
　　老板娘从柜台里拿了烟给许争。
　　许争拆了一根没说话，只听见老板娘又自言自语道：“我家囡囡就是这样，每次生气闹别扭了，就喜欢从柜台拿两包薯片泡面就说要离家出走。”
　　许争笑了笑：“哪有自己说自己要离家出走的？”
　　老板娘也笑了：“小孩子嘛，她就是想我们哄哄她。”
　　“没人哄怎么办？”
　　“怎么会呢，哪有父母不会哄自己孩子的？”
　　许争心里冷笑一声：也许真的有呢！
　　天气热的夏天，地面的蒸腾让人们抬不起脚，许争一边抽着烟，一边懒洋洋地拖着步子走回家。
　　还没到门口，许争听着屋里那扇灰绿吊扇居然呼啦呼啦自己转起来了。许争扔了烟，忽然呼出一口气，灿烂的露出了上下两排的白牙。
　　“你来了？”
　　坐在衣柜里的艾小苗晃着两条细得可怜的腿，瞪了一眼许争。
　　“就准你来我家，不准我来你家？”
　　许争笑笑：“我怕你不来了。”
　　艾小苗摇摇头：“许争，煮两个鸡蛋吃吧。”
　　这次许争还多下了两碗面条。
　　“艾小苗，我下午要去个地方，你要一起吗？”
　　艾小苗咬断塞了满嘴的面条：“好啊！”
　　......
　　有了前次的教训，许争的小电驴现在永远是精神满满。
　　戴上头盔的艾小苗一如既往地靠在许争耳边大声喊道：“许争，我们去哪儿？”
　　......
　　不管对于大人还是小孩来说，医院总不是一个让人喜欢来的地方，小孩来了怕疼，大人来了怕小孩疼。
　　“不用担心。”
　　许争怕吓着艾小苗，不敢让她离病床太近。
　　艾小苗万万没想到许争会带着她来医院，她看着躺在病床的老人有些好奇。
　　房间里很安静，许争在床边坐了好长时间甚至有些愣神，以至于护士小姐过来拍了他好几次肩才缓过神来。
　　“要走吗？”艾小苗问道。
　　“出去休息一下吧。”
　　艾小苗牵着许争的大手走过绿色草坪，坐在了医院花园的座椅上。
　　“艾小苗，你好像不怕。”
　　艾小苗摇摇头：“许争，我从小就不怕打针的。”
　　“那你很勇敢。”
　　艾小苗切了一声，才不会把许争敷衍的夸奖当回事。
　　“那个人是谁？”艾小苗小声问道。
　　“我爸。”许争摸了摸口袋，又想起医院好像不能抽烟，只能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
　　“喏。”
　　艾小苗拍了拍许争的手背，拿出了一根棒棒糖。
　　“嘴里嚼着东西，闲不下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谢谢。”
　　许争咂了咂嘴，继续说道：“昏迷了几年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醒过来。他以前脾气不好，我也遗传得他，所以每次聊不到一块去，总得破口大骂甚至拳脚相加。今天我刚刚在他身边坐了好长时间，才发现如果我们都不说话，好像情况也没有那么糟，那么难以忍受。”
　　“那以后多来看他？”艾小苗在旁边说道。
　　“别，偶尔一次还行，多来几次，估计又得越看越生气。”
　　艾小苗觉得许争的世界有点难懂。
　　许争嘬着还没融化完的糖，说话有些慢。
　　“小卖部的老板娘说过所有的父母都会愿意哄自己的孩子的，可是我从小到大就从来没被人哄过。艾小苗，曾有人愿意哄你吗？”
　　艾小苗歪着脑袋认真思索半天，说道：
　　“从没。”
　　“我们还真是不幸，艾小苗，或许你是对的，虽然我们曾经都经历过痛苦的事情，可是人生本不该是这样的。”
　　许争平视着艾小苗的眼睛，语气平和而认真。
　　“艾小苗，你一定要去吗？没车，没钱，食物很快就会吃完，你会挨饿，会挨冻，会回不了家。”
　　艾小苗的眼睛仿佛闪着光，可爱却笃定。
　　“我正是要去寻找我的家啊。”
　　午后的太阳本该炽烈而滚烫，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身在医院的缘故，此时却没有那样强烈的灼热感。周围种了大片的香樟，再加上静谧到护士小姐走路都恨不得踮起脚尖的环境，此时映在许争和艾小苗脸上的阳光，不仅温柔和煦甚至还勾勒着些树叶的形状。
　　“艾小苗，我陪你一起去找回小杰吧。”
　　艾小苗转头看着许争的脸有些逆光，只能眯着眼，眯成一道弯月亮。
　　艾小苗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谢你，许争。对了，在我们出发之前，你可以帮我一件事情吗？”
　　......
　　六月的最后一天，艾小苗第一次如此昂首挺胸地走进学校，走进教室。
　　“暑假前的最后一次家长会，老师，我带着我爸爸来参加了。”
　　艾小苗牵着有些紧张的许争，看着老师的眼神有些得意。
　　艾小苗的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教了艾小苗一年了，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艾小苗的家里来人。
　　“你是艾小苗的父亲？”班主任上下打量着许争。
　　被推到悬崖边的许争只能硬着头皮，赔着笑脸：“老师，您好。”
　　“想见你一次还真是不容易，我教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数你这位家长派头最大，每次家长会都不见你人影，是我长得太丑了吗？孩子的问题难道全要叫老师一个人解决吗？不是我说你......”
　　“是是是，对对对......”
　　许争低着头全然不知道老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一股脑哈腰附和。
　　大概是看到许争态度还算良好，训了半天的老师清了清嗓子，总算是肯放他走了。
　　艾小苗领着许争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却引来了全班同学的注目礼，同学们都想看看像棵草，没人要的艾小苗的神秘爸爸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许争低着头默默跟在艾小苗后面，仿佛是自己考了不及格一样。
　　总算煎熬地走到了座位，许争怒目瞪着艾小苗。
　　“艾小苗，你找我来是当爸还是挨骂的？”
　　第一次领着“爸爸”来参加家长会的艾小苗，趴在桌上一直在偷笑。
　　“有这么开心吗？”许争敲了敲艾小苗的脑袋。
　　“嗯，我是真的很开心，原来在家长会上跟家长挤一张桌子是这种感觉！”艾小苗控制不住，居然笑出了声。
　　这回不仅是许争，仿佛全班同学都回过了头，怒目瞪着艾小苗，一个爸爸被老师训了半天，自己却毫发无损，还笑得像风一样自由的艾小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