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新婚之夜 ...

  •   方扶南回入练功房时,在一群黑压压的人中,一眼便看到了君青衫。君青衫正与身边人说话,立刻也看到了他。二人目光一接,均展开了微笑。
      一个似道:“你来了么?你看,我可没有负你所托。”
      一个似道:“我知道你定不会负我所托。”
      方扶南见君青衫神采飞扬,知他没有受伤,先放下了心,一边向他走去,一边打量房中形势。
      南素仙母子仍立在靠栏杆一边,身边却多了两人。
      君青衫推推他道:“你还认得那人么?”
      方扶南进入万丈阁时,已与此人打过照面,知道他便是当年追杀自己的山鬼首领阎王挝陈昭昭。事隔五年,他看去略显老态,但阴恐面容却是不变。他适才率众与春、夏、秋、冬等人在外面纠缠,不知怎生逃脱,居然到了这里?
      他担心四大罗汉安危,却见他们好端端地站在不远处,正不甘心地瞪着陈昭昭。
      他们身边,是石澜等影落春弟子。他们一见方扶南与君青衫说话,便隐约猜到是他,个个心情激动,这时却不方便立刻上前相认。
      秦小山与于今香随方扶南跃落。陈昭昭怕再有人从上面下来,两方合夹自己,手上挝尖对准了地上一半昏伤者的脑袋,大声道:“到底怎样?你们谁说了算?给我个痛快答复。”
      方扶南看看陈昭昭挟持之人,似是影落春的一个武师,江云长。
      他转向秦小山及于今香,道:“外公,于掌门,贼人以江师父性命相要,你们看该如何是好?”
      于今香道:“老太婆只是来助拳的,你们影落春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吧。”
      秦小山也道:“孩子,影落春的主人该是你,你看怎么办,便怎么办吧。” 石澜等一听这话,均在一旁附和。石澜道:“不错,贼人的奸谋已被戳穿,从今日起,扶南你便是影落春之主。你的决定,也是我们的决定。”
      方扶南道:“既如此,小子恭敬不如从命。”
      他冷冷一眼,看住陈昭昭,饶是陈昭昭纵横半生,杀人无数,在他逼视下,却也不由得心内一慌。
      方扶南却道:“放了江师父,你们走。”
      陈昭昭听他说得毫不犹豫,心中不信,疑道:“你……你当真放我们走?”
      孙志明忽从旁插口道:“方公子,放虎容易捉虎难。”
      方扶南微微一笑,却比冰更冷,他道:“若为死者,累无辜生者受死,怕死者地下有知,也难以安宁,况也有违我们侠义中人本色。贼子这次走了,下次还可抓回来,江师父的命却只有一条。”
      众人听了他的话,不由得暗中点头,有的则颇为愧祚。
      陈昭昭又看了方扶南几眼,终于相信,道了声“多谢” ,就要走。方扶南冷颜道:“被逼放人,何谈‘多谢’ ?他日见面,我绝不容情。”
      陈昭昭心里一凛,不敢再多话,将江云长拎了就走。南素仙则拖着儿子紧随其后。
      谁知走不几步,陈昭昭眼前人影一晃,一个笑嘻嘻的白面少年挡住了他去路。
      方扶南道:“小君,你先让他们走……”
      君青衫冲他摇摇手,道:“我不是要拦他们,是有一句话要问他们:他们也有一个人在我们手上,他们却是要还是不要?”
      方扶南眼睛一亮,道:“哦?”
      君青衫拍拍手,身后脚步杂沓,几个人押了一个人上来。那人本来昏昏沉沉的,一见了南素仙,便惊醒过来,大声叫道:“姑姑!姑姑!”
      南素仙身子一震,如受电击。她儿子方俊人拉拉她袖子,道:“娘,是风哥哥。”
      陈昭昭一见南风来便知不好,他一挝仍揪住江云长不放,一手拉了南素仙胳膊,道:“快走!”
      南素仙却挣脱胳膊,道:“罢了罢了,我斗不过他们,我认输了。”
      陈昭昭怒道:“好吧,那你自己死,我可不陪你。” 他抓紧江云长,大吼道:“让路让路,再不让我一挝先要了他的命!”
      君青衫见陈昭昭居然无视南风来性命,正要再说几句逼他就范,忽听江云长道:“奸贼,今日我与你一起死!”
      原来他于适才,已将屋中发生一切尽听入耳里。他甫知当年万丈阁中元凶居然是南素仙,已然受了一击;又想如今真相大白,秦小山及柴一笑等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她。自己审事不清,助纣为虐,原对不起方扶南母子,方扶南却以自己安危为首,宁可放了自己的刻骨仇人,也要解救自己。这番恩情,他可是承受不起。
      想到这,拼了最后一口力气,额头前撞,正撞在陈昭昭挝尖之上,登即毙命。
      众人见此大哗,陈昭昭则暗叫不好。
      果然,石澜等已经喝令影落春弟子们堵住他去路,君青衫轻盈一纵,再度挡在他面前。
      方扶南心道:“小君才参加了英雄大会,又急急赶到这里,体力大耗,怕斗不下这个拼死之人。” 脚步一跨,正要代他抵敌陈昭昭,却听秦彩茵在一旁道:“君大哥,你累了,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君青衫已和陈昭昭动上了手,以快打快,双方都暗暗钦佩对方。他想要秦彩茵站开,免得自己分心照顾她,但转念一想,却笑道:“有劳秦姑娘了。”
      秦彩茵听他答应,甜甜一笑,挥剑加入战团。
      陈昭昭招数本不及君青衫精奇,再加上个秦彩茵,渐渐便显出颓势。但他江湖经验远较二人丰富,二人真要令他束手就擒,却也不易。
      君青衫有意讨好秦彩茵,将对方重招一一揽过,却得空便赞她道:“好俊的剑法。”
      秦彩茵一撇嘴,心中虽甜,却又有些不服。她见陈昭昭挝间长索从上往下,兜卷君青衫,忽的插剑回鞘,身子腾挪,挤到君青衫与陈昭昭中间,十指纤纤,施展开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的《拈花功》 ,一连三招,攻得陈昭昭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秦彩茵瞧出他身法破绽,左手一伸,抓住了他长索,用力回扯,右手灵巧转圈,如轻雷飘落,斩向他另一手手腕。
      掌缘触腕冰凉,她不由得一愣,这才意识到:陈昭昭一手已断,他直接将铁挝接在断掌处,她以卵击石,斩到的不过是他铁挝。
      陈昭昭一声冷笑,长索上内力突注,反将秦彩茵拉向自己,与此同时,他一手铁挝,当胸向秦彩茵抓去。
      二人相距过近,躲不及躲,眼看这一挝过去,秦彩茵便是开膛破腹之祸,秦小山等失声惊叫,却苦于相隔甚远,无法搭救。
      秦彩茵眼睛一闭,心中悔恨无已,却突然觉得手中紧紧抓住的长索中,有一股绵泊内力传来,将陈昭昭的内力一下子逼退。
      她知得人相助,趁陈昭昭怔忡之际,放开长索,一个“翠鸟翻身” ,行险从他头顶飞过。脚一落地,当即抽剑出鞘,回身一剑,从他后心穿过。反败为胜。
      陈昭昭大叫一声后,萎顿在地。
      秦彩茵气喘吁吁地看着对面一手仍抓着对方长索的君青衫,想到适才自己意气用事,差一步便已不在人世,不由得害怕莫名,“啊” 的一声扑入君青衫怀中。
      君青衫拍她肩安慰道:“你剑法真好,他已经被你杀了。别怕别怕。”
      忽觉左边方扶南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却是目光古怪,一时不明他意思,只是向他笑了笑。方扶南却立刻转开了头。
      君青衫心中奇怪,此时秦彩茵却想起了这乃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竟忘却体统,扑到一青年男子怀中,不由得大是窘迫,忙离开了君青衫怀抱,心中却甚是甜蜜。
      秦小山见孙女脱险,陈昭昭已死,再也忍不住,朝南素仙走了几步,骂道:“贱人,你自己杀夫夺位,却污蔑我女儿,又追杀我外孙,害我们骨肉分散,几乎永无见面之日。今日你恶贯满盈,还有何话好说?”
      南素仙看看面前重重叠叠众多面孔,知道今日不可幸免,反倒镇静下来,冷笑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事到如今,我还能有什么好说?只是我自作下的孽,和我这孩子无关,他好歹也是方世雄的骨肉,望你们看在他的份上,饶他一条小命。”
      方俊人在众多生人面前,本来不敢说话,但这时越听越不对,终于“哇” 的一声,大哭起来,双手拉了母亲袖子,道:“娘,他们都是什么人?你让他们走,我讨厌他们。”
      忽听一声“阿弥陀佛” ,苦禅等人,正携着一群参加金牡丹山庄英雄大会的宾客赶到。苦禅听到孩子的哭声,情不自禁地口喧佛号。
      南风来见南素仙蓬头红眼,心中大悔,恨自己不该一时胆怯,供了她出来,也大声道:“姑姑,都是我不好,是我上了贼子们的当,才害你如此。今日我与你死在一起。”
      他身上“蝶醉” 之毒已消,但被朱晓客点了穴道,使不出力气。他朝南素仙跑了几步,又被几个崆峒弟子粗鲁抓回。
      苦禅叹了口气,道:“你们让他好好去吧。” 右袖轻拂,解了南风来身上穴道,身子挡在崆峒弟子之前。
      南风来含泪道:“多谢大师成全。” 转身奔到南素仙身边,撑开双臂,挡在了她面前。
      南素仙道:“算了,我早对你说过:这些人是一气的。我们不和他们一路,便做再多,他们也不会领情。”
      人群中忽有人道:“杀夫夺权,心如蛇蝎,还有脸在这里颠倒黑白。”
      又有人道:“这样的人,无论做了多少坏事,总以为自己有理。”
      “若她不先说服自己,又怎么做得出那样残忍的事情?”
      “这可说不定。有人天生是个坏胚子。”
      ……
      南风来被这一阵阵人语,冲击得站不住脚,不由自主向后退了退。忽而眼前一暗,一个高大英俊的少年人,站到了他面前。
      南风来颤声道:“你是谁?”
      方扶南道:“我便是被你们害死之人的儿子。你走开,让我杀了她。”
      南风来又退一步,却坚定了神情,摇头道:“人死不可复生。你放她一马,往后,南风来供你驱策。”
      他刚说完,便听众人一阵阵讪笑:“那小子,以为自己是谁?”
      “不自量力!”
      ……
      南风来满面通红,却仍不依不饶地盯着方扶南。他原打算与南素仙同归于尽,但如尚有一丝求生希望,他自也不能够放弃。
      方扶南目中微露怜悯之色,他顿了顿,指指自己身后,众人正在鼓噪,要他杀了南素仙,为父母报仇。他对南风来道:“你听。”
      南风来可怜兮兮地道:“我听到了。”
      方扶南道:“一个人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血债,是只有用血才能偿还的。”
      南风来急道:“你现在杀她又有何益处?她再死一百次,你爹娘也活不转了;但你若饶了她,我……我……” 他说到一半,见到方扶南眼中低沉暗喑风暴,却没了言辞,只感到满心的荒芜及不知所措。
      方扶南右手从左胁下穿过,将他轻轻一托,托送到身后,自己则一步步朝南素仙走近。身后,众人也知到了最后关头,静默了一刻后,更大声地鼓噪起来,众口一声:“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血海深仇,转眼便得报,此时方扶南心中,却殊无预想中的快感,倒也如南风来一般的荒芜。
      他一步一步踏过去,南素仙原先还镇静着,现在也已经全身发抖,看他如看冥司来客。方俊人在她怀中缩成一团,头还直往她怀里钻,似是吓坏了。
      他已经无法停止。世间有各样的道,这便是他选择的道。在他身后,群雄嘶吼,已近疯狂,贼人俯首,血债血偿,本是这些人最爱的戏码,也是他的正道。他知道:今日,他只有杀了南素仙,继任武林盟主;反之……他不敢想像。
      南风来被他甩到身后,他看不到南素仙面孔,只听到方俊人不断的啼哭,心下慌张,稳一稳身,再要上前阻拦,却被君青衫一手拉住肩头,道:“待着。”
      南风来一听他声音便火冒三丈,忽听他又道:“方大哥,用秦夫人的这把剑。” 耳边风响,一道精光飞向方扶南。
      南风来咬一咬牙,忽的挣脱君青衫,朝剑扑去,以胸撞歪了剑的去路。剑如流星,直奔方扶南背后而去。
      君青衫大叫一声,方扶南却将身后风声改变听得一清二楚。他暗叹了一口气,于千钧一发之时将身子往旁一闪,剑未遇阻,继续前行,这回,是直奔了南素仙的咽喉。
      南风来目瞪口呆,来不及叫出声,却见方俊人因为听到众人惊叫,恰巧抬头,湛神不偏不倚,从他额头正中贯入。方俊人圆睁双目,神情还是一片茫然,却已经气绝身亡。
      这一变故,将众人都惊得呆了,一时间,偌大一间练功房里,鸦雀无声。
      南素仙缓缓转过儿子身体,张大了嘴,发不出声音,眼泪却已如断线的珍珠,纷纷落下。
      南风来懊丧欲狂,大叫了一声,反身便与君青衫拼命。君青衫心道:“这又关我什么事了?” 见他势如疯虎,也不敢大意。
      他连避南风来几招《摧心掌》 ,看出他左胁破绽,一掌轻飘飘打去。
      哪知南风来全不理会,咬牙切齿,仍朝他扑了过来。
      君青衫一掌打中他左胁,他嘴一张,喷了君青衫一脸的血。
      君青衫觉得血流入眼中,本能闭眼,却被南风来扑倒在地,双手扼住他脖子。
      秦彩茵离君青衫最近,见此,对着南风来背脊,举手便是一剑。南风来背心洞开,只顾要杀死君青衫,却被秦彩茵轻易得手。
      南素仙见南风来又死,心中恨意,一下子全冲君、秦二人而去。
      她狠一狠心,从儿子额头拔出湛神剑,目光冷然扫过众人。众人一时间被她镇住,倒无人再来嘲笑谩骂。
      南素仙冷笑了一下,举剑便往自己肚上刺去。剑没至柄,她又颤颤微微朝前走了几步,似要去抱南风来。
      方扶南虽对她恨极,这时也觉她可怜,见她过来,便退开一步,为她让了条道。
      秦彩茵正将南风来尸体推到一边,蹲身为君青衫擦拭脸上鲜血,背对着南素仙。
      谁也料不到,南素仙临终之际,忽而从体内抽出了湛神,奋尽余力,向秦彩茵抛去。
      这下距离又近,她用力又猛,以湛神之利,非但秦彩茵,连带君青衫,怕也要被利刃穿透。
      众人尚来不及反应,剑已近秦彩茵背心几尺。蓦地里,剑无声无息,穿入一人身体。
      秦彩茵一心全在君青衫身上,隐约听到众人倒吸冷气声,自己身体被人用力往前一推,背心微痛。她大吃一惊,连忙回头,却见一片黑影,正遮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她忙向旁一闪,要拉君青衫,却晚了一步。
      君青衫擦净了目中血迹,忽见一人倒下,吓了一跳,只来得及伸手抱住,定睛看时,却是方扶南。
      方扶南倒在他身上,一手还握着湛神剑剑柄,胸部血迹弥漫成海。他张着眼,看到君青衫眼中一片绝望伤痛与不知所措时,不知为何,竟感到了一阵疼痛的愉悦。
      “小君……” 他道,却听不到自己声音。
      君青衫大叫着什么,却也是没有声音的。海滩般的呻吟,阻隔了他俩。他要微微直起身,靠近他,但一动,就牵连心肺、痛入骨髓。
      有浪花打了过来,终于连他的脸,也模糊了。
      *******************************************************************************
      方扶南做了许多梦,支离破碎。每个梦中,他都还是个十二岁孩子。家破人亡、仇敌在后,他不停奔跑,不停奔跑,身边一忽儿是万接坟兆,凄风血雨;一忽儿是鬼火狐鸣,刀光剑影。
      他脚步踉跄,随时可能倒下。他也只想倒下,一了百了。
      但他身边有人。
      他看不见那人,每次回眼,总有茫茫白雾,阻住了视线。他只看到那人穿着一身青衣,青色的袖襟随风飘摆,如黑暗中辗转到来、恋恋不去的一朵青莲。
      他知道:那人是他的同伴。他们一起走,一起逃,他若倒下了,那人也便要随他倒下。这个结果,他不要。
      是以他还在拼命跑,拼命跑。
      四周却又渐渐安静了,杀伐追逐,不知落到了哪里。他和身边穿着青衣的人,并排坐在陌生人家的屋檐下,听一窗冷雨,想着前路的波折。
      他伸出手,握住青衣人的手,手凉润如玉,他的心顿时安伏。那一种宁静,正如青莲飘拂的袖子,垂落在他手上。
      他依然看不清青衣人的脸,但他知道:往后更多荆棘痛苦,也是无所谓的,因为他和他身边之人,会永生永世,携手共同面对。
      *******************************************************************************
      再悠长的梦,也有到尽头的时候。
      方扶南睁开眼,瞧见秦彩茵正期盼地盯着他看。一见他睁眼,她便大声欢呼,接着,越来越多人影围到他身边。
      他听到他外公大声叫道:“他醒了!他醒了!快去叫石大夫!”
      他师兄石澜过来时,还绊了一跤,却没有人注意。
      一个白面长圆脸的中年男子不久到来,为他把脉,又察看了他的伤势。听他口气,他伤势仍重,却似已无性命之忧。
      秦彩茵自始至终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一手。她听到石扁鹊诊断,低低道了声:“谢天谢地。” 眼泪顺颊落下,湿濡了他的手指。
      方扶南看她,她感到方扶南目光,转头冲他甜甜一笑,似欣慰,又似感激。
      石扁鹊为方扶南换了药,嘱咐让病人静养,于是一大群人脚步错杂,纷纷退出了房间,只留下秦彩茵一个。
      秦彩茵将秦小山送出时,秦小山回头问她道:“对了,那个孩子,要不要告诉他扶南已醒?”
      秦彩茵摇头道:“他在方哥哥身边守了七天七夜,守到昏迷了,我们才有机会把他放上床。石大夫给他喷了静睡药,让他再多睡一会儿吧。”
      秦小山点头道:“也好,那你多照顾照顾扶南。” 说完转身,自去和朱晓客等人商议新任武林盟主继任大典的事情去了。
      秦彩茵合上门,回到方扶南床边坐好,见他重新闭上双目,英挺容颜,屈屈几日间便清瘦得不成样子,却如无助少年,增人怜爱。
      她回想那一日,若非他突然冲出来,替她挡了一剑,今日的她,怕早已是黄泉中人了。
      她心中自是感激,却又不能不疑惑:“我和他虽是近亲,但我们从小分在两处长大,方哥哥性格沉稳坚忍,又胸怀大志,和我并不亲近。这次重逢后,我俩谈的也多是江湖大事。如今,眼看他离武林盟主只有一步之遥,却何以为了救我,竟不惜性命?难道他嘴上不说,心中竟也对我……”
      每次她想到此处,总是不敢再往下想。
      她看看方扶南,微叹一口气,又抓了他手在掌中。
      方扶南仍旧闭着眼,却忽然开口道:“我做了一个梦,”秦彩茵心猛的一跳,听他仿佛自言自语地道,“梦里,我又成了个十二岁的孩子,背负着一身血债,逃亡在江湖路上。我的力量很微弱,比如萤烛上的那点光,路却又长、又黑暗。但我一直跑了下去,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的身边,一直有个人,在陪着我,和我一起度过劫难。”
      秦彩茵原想叫他别多说话,怕伤了元气,但听着听着,却出了神,不由问道:“那人是谁?”
      方扶南道:“梦里看不见,我只知道那个人一直握着我的手。”
      秦彩茵突然害羞起来,想要放开他手掌,却被他反手握住。她微微一挣,他便吸了口冷气,似扯动伤处。她忙停止,由他握着她手。
      方扶南睁开眼,他的目光有幽暗的宁定与澄澈,他笔直看着秦彩茵,忽而微微一笑,道:“醒着果然比做梦好。醒着让我看清,梦里看不见的人。”
      秦彩茵脸上微红,故作镇静地道:“方哥哥……你受伤很重,还是不要胡思乱想。梦里的事,如何作得准?”
      方扶南神情认真,他看了她半晌,忽然道:“彩茵,我要你嫁给我。”
      秦彩茵大吃一惊,心中也不知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似乎还是欢喜居多,毕竟,这话是向来眼高于顶的方扶南对她说的,是未来的武林盟主。
      但与此同时,她眼前不由自主又掠过了另一张笑脸:清灵秀美、时常是神采奕奕、却又精灵古怪的。那人现在,想必也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另一间屋子的床上吧。
      一想到君青衫,她顿感歉疚,勉强冲方扶南笑道:“方哥哥,你糊涂了。你对我的救命之恩,我终身难忘,但婚姻大事,须得父母作主……”
      方扶南道:“我自会向舅舅提亲,在此之前,却想先知道你的意思。”
      秦彩茵为难道:“我……我……”
      方扶南道:“我向你求婚,也非一时心血来潮。彩茵,我即将继任武林盟主,柴师兄他们自是我的良助,但我还需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贤内助。思之良久,也只有你,不会令我失望。”
      秦彩茵听他忽然提到“武林盟主” ,不由得心上一动。
      她自幼随爷爷、父亲出游在外,助他们打理各类武林事务。这回远去云南找寻方扶南之事,大半都是她一人策划。她从小胸怀大志,常常以自己身为女子为憾,想自己若是男儿,这盟主之位,也未必定要方世雄儿子才可继任。
      忽听方扶南提到要她做他内助,触动了她不得已压伏的雄心。她随即对自己道:“他既对我有救命之恩,又许我将来共同参与管理这个江湖,论情论理,我都不应当拒绝。”
      她心中大大动摇,神色也阴晴不定。
      方扶南握了握她手,手软而温暖。方扶南眼神一黯,随即若无其事地道:“你我二人携手,何患影落春,不能再次君临江湖?”
      秦彩茵再次看看他,他面色平静如水,目光笃定,虽满脸病容,却不掩正升腾欲发的霸气。然而这平静,又像是一层极力紧绷的薄纸,有着随时可能破裂的绝望,在无声地蔓延。
      秦彩茵虽是年轻女子,却并不自恋,她一时以为方扶南倾心于她,但更多觉得:他看重的,其实是她的才,而非她本人。但接触到他那样的平静,却让她心里蓦的一动,仿佛哪里破了道口子,立刻有无穷的悲伤和柔情涌上。
      “如何?” 方扶南又问道。
      秦彩茵瞧着他,心里还在动摇,却不知不觉地轻轻点了下头,几乎细不可闻地道:“好。”
      *******************************************************************************
      方扶南伤势一日轻似一日,参与英雄大会的群雄大半留在金牡丹山庄及影落春中,等待参加新武林盟主继任大典。小部分因急事不得不离开的,也留下了礼物,托人致意。
      方扶南渐能坐起,柴一笑等便逐一将影落春内事务告诉他。
      影落春总舵华山,此外,在各地另设有分舵,每舵分为三堂,一堂负责查询记录该舵负责范围内江湖人物行踪作为;一堂负责清理江湖败类;一堂专事联络,该地发生之事该舵若无法处理,则由该堂决定:或求助邻近朋友,或派人至华山报急。
      每分舵一年须上华山两次,报告各自管辖范围内大小事务,听从总舵指示。
      影落春主人,即武林盟主,一年又须召开一次大会,聚集江湖七大派首领及武林中有名望人物,就年中大事及武林未来发展制定决策。
      这些年来,大事无非两件:一是如何扫灭魔教;二是如何与官府处理好关系。
      方扶南靠在床上,一一记取柴一笑的话。
      柴一笑道:“琐事太多,你还未好全,一时也不必记这许多。只有三件事,你知道一下为好。”
      方扶南点头。柴一笑道:“第一件,南素仙虽除,但这些年来,她不断将自己的亲信分派到各地分舵,妄图掏空我们几个师兄弟的实权,加上她为助侄子夺盟主之位,又勾结魔教中人,我怕影落春中,尚有不少她的爪牙和魔教余孽。这清理门户之事,不可不急。
      “第二件,我一直派人密切关注魔教行动。你受伤昏迷的几日,我们已得到确切消息:滕兰行的儿子滕无瑕在与左零羽的大战中失败,魔教左右两路现已正式奉左零羽为教主。只是这次魔教内战,左零羽也元气大伤,加上滕无瑕虽败未死,现下仍行踪不明,教内支持他的尚不在少数,他急于斩草除根,短期内,怕是不会再找我们麻烦了。”
      他这句话刚完,便听屋外有人大笑道:“何止不会找我们麻烦,人家休战书都送上来了。”
      门一开,石澜手上托着一信,走了进来。
      方扶南见素白信封上,用蓝墨写着“左零羽拜上” 五字,字迹瘦硬遒劲,心下好奇,便伸手去拿。
      柴一笑却道:“慢着,这信查过了么?”
      石澜道:“大哥便是多虑,没查过的信,我会递给盟主么?放心,信上无毒。”
      方扶南这才接过信,拆开观看,见信上写着寥寥几行字:
      “南氏受前方盟主大恩,不图相报,反起祸心,杀夫夺权,天人共愤。我教不幸,出一败类,不分事理,助纣为虐,牵连部众。蒙君雅量,释我部众,既往不咎。败类已罚,愿与君誓,互结盟好,永不相犯。”
      方扶南放下信。石澜道:“那些人明明是他派来的,必是想浑水摸鱼,重振教威,如今败了,却又推到滕无瑕身上。扶南,你看这信怎么回复?”
      方扶南道:“对他说:但教行事无愧天地道义,我与他不结盟也是兄弟;不然,虽兄弟也要反目,结盟又有何用?”
      石澜一乐,道:“就是如此。”
      方扶南见他出去,又问柴一笑道:“柴师兄,你适才说有三件事要我知道,最后一件是什么?”
      柴一笑一皱眉,叹道:“最后一件,颇为棘手。”
      方扶南心道:“说起魔教的事你都不动声色,却说这事‘棘手’ ,还有什么事比对付魔教更棘手的?难道和官府有关?”
      柴一笑道:“长白雪狼独孤仞,这人你听说过吧?”
      方扶南点头道:“此人成名极早,一条金鞭号称打遍东北无敌手。只是他性情孤傲,行事在正邪之间,又长年僻居长白山一带,因此中原武林,真正认识他的人极少。可惜……”
      他见柴一笑无意借口,便续道,“可惜,他也与魔教勾结,死在华道长手下。”
      柴一笑道:“当时情形,魔教中的一人,趁乱混入金牡丹山庄,从山庄弟子手中强抢了南风来与独孤仞。要带走时,却为华道长所阻。那人将独孤仞抛出去阻挡华道长,华道长却一剑穿过独孤仞,连带刺伤了他。华道长以为那人原先既要救独孤仞,独孤仞必定是与魔教勾结了,但实际却未必如此。”
      方扶南心一凛,道:“怎么?”
      柴一笑道:“独孤仞这之前犯了件事,你听说没有?”
      方扶南道:“我似听人说:他强逼江南儒侠丁二的妹子成婚,可是此事?”
      柴一笑苦笑道:“原来已经有人嚼过舌根了。我倒希望独孤仞真是强逼了丁二的妹子,可惜,他非但没逼什么良家妇女,反而救了那女子出火坑。”
      “怎么讲?”
      “这事半年前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丁二到处宣扬:他和他妹子丁宜洁为了躲避仇人,逃到了长白山容雪山庄,哪知山庄主人独孤仞人面兽心,假意收留他们,却在他们饮食中下了迷药。他仗着机警,才逃了出来,他妹子却被独孤仞扣留,不得已与他成了婚。
      “他是有名的儒侠,人缘素好,谁还怀疑他的话?华道长生平最见不得这样的事,一听之下,便命人将独孤仞的几个手下,人人斩去了一条胳膊。
      “我让我们在东北分舵的兄弟们去调查,落实了独孤仞罪名,好对他本人进行惩处。但一个月前,那边传来消息:独孤仞确实在几个月前与一名‘宜洁’ 的女子成婚,那人却不是丁二的妹子,而是他拐来的女子,姓齐。
      “那女子出身低微,只是貌美异常,本是关中大霸李元豪看中的人,他钱都付了,只等日子一到,就迎娶她进门,谁知丁二却看上了人家姿色,半途夺人所爱。他怕李元豪发现是他抢了他的小妾,这才带人逃到了东北,无巧不巧,住到了容雪山庄。
      “那姓齐女子极有气节,看不上丁二为人,见独孤仞为人行事,无不胜那丁二百倍,便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独孤仞。
      “独孤仞一听大怒,他一对一与丁二较量,丁二不敌,这才逃出容雪山庄。齐宜洁想是感佩独孤仞,便嫁于他作了妻子。
      “丁二知道后,却妒恼异常,这才在江湖上大肆宣播谣言,反污独孤仞的不是。
      “这事本来早该告知天下,只是其一:华道长已经教训过独孤仞手下,与容雪山庄的梁子算是结下了,这事一旦说明,未免于他面子上过不去;其二,也是忙着助朱前辈筹划英雄大会,因此暂时将这事搁下了。
      “唉,谁知这么一耽搁,华道长竟会就杀了他。我们分舵的兄弟盯独孤仞很紧,从未听说他与魔教中人有来往。独孤仞世居东北,在那带影响不小,他又与长白山七雄等东北好汉关系莫逆,魔教救他,怕是想在东北一带扩张势力,不想却引起了华道长误会。如此一来,容雪山庄与武当派势成水火,魔教却说不定能得渔翁之利。”
      方扶南听他说完,大为生气,忍不住道:“华道长是武当掌门,纵横江湖这许多年,怎的连是非善恶都分不清楚,冒冒然就夺了人性命?”
      柴一笑见他发怒,在一旁低头不语。
      方扶南沉吟道:“这事须得快快告知江湖英雄们,替独孤仞洗清这恶名。丁二要好好处罚;容雪山庄那边,你让人通知武当,由我们分舵的人陪同华道长亲往赔罪。”
      柴一笑嘴上唯唯应是,心里却道:“华惊龙脾气又臭又硬,他身为一派之掌,哪肯轻易认错?即便他肯去,他言辞生硬,双方一言不合,仍要兵戎相见。且这事若照实说出,未免大损我名门正派的威望。扶南还是孩子,想得也恁简单,唉,我看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正事说完,双方均沉默了一阵,方扶南忽道:“柴师兄,我有一件私事,要请你帮忙。”
      柴一笑收摄心神,道:“什么事?”
      方扶南笑道:“我想请你作我大媒,向秦照舅舅提亲。”
      *******************************************************************************
      影落春自方世雄夫妇死后,第一次,真正热闹了起来。
      白天,是武林盟主继任大典,狮子狂舞助兴。
      夜晚,则是盟主婚礼,四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群雄聚集在一堂,琼筵满目,羽觞飞转。四周,有吞金吐火的,有走钢丝的,有表演各样绝活的,也有唱戏舞蹈的。
      新人上来拜天地,外面爆竹与彩声齐响,烟花共锦衣一色。
      然这样的热烈喧闹,与君青衫似是无关。
      他是三天前才得知方扶南与秦彩茵的成婚消息,一时难以承受,便离开影落春,一个人在山中呆了三天。饿了,打几只獐子吃,渴了,便采树上的果子,喝山涧处溪水。夜间,便缩在洞穴中度过。
      大半夜里,他合上眼睛也不能够睡着,只能听远远近近松涛阵阵,想着自己模模糊糊的心事。
      这天一大早,他便奔回影落春,靠在廊柱上,冷眼看着眼前穿梭不断的陌生人。几个影落春弟子与他打招呼,他也不理。最后,他带着几壶酒,又离开庄子,来到百尺峡上一处石亭。
      从此可俯瞰整座影落春,却又不为人察觉。小时候在华山学艺,他便爱和方扶南一起在晚上来这里,看下面庄里烛火渐次亮起,随风明明灭灭,整座庄子都仿佛在呼吸。一个人时他是不敢来的,因为怕鬼。
      今日夜间,他却一个人在这里。夜色,隐匿了屼嵲山石,却让影落春更加的璀灿。他看着底下五彩烟花一个接一个升起,照亮了云霄。他拿起酒瓶,对着嘴就灌。
      酒洌,心苦。
      三日来,他不停问自己一个问题:“做什么我知道他们结婚,心会这么痛?” 那痛,丝丝裂裂,便如狂风拉扯出的云絮。
      “难道我这样喜欢秦姑娘?”他闭起眼睛想念,秦彩茵的脸,大半却已成了空白。
      “那又是为什么?”
      答案像是隔着烟雾的影子,缥缥缈缈,叫人捉摸不透。
      底下烟火终于黯淡下来,没有不散的宴席。宴席散后,主人又会去哪里?
      耳中汩汩流水,好似有少年的声音在问他:“小君,你为什么待我这般好?”
      他听到自己尚稚嫩的声音道:“因为你待我也很好……反正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咱们便在一起吧。”
      “那若以后你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你就要离开我么?”
      “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不离开你。”
      君青衫大口灌酒,他心道:“我走了三天,他都没有出来找我。他已是武林盟主了,有许多事情要做;他又有妻子了,以后再不能只同我在一块儿。他大概,已经忘记我了,我……”
      “小君。”突然,身后似有人在叫他。
      君青衫愣了愣,随即恨恨骂自己不争气,又在想他。他闷闷地喝了口酒,不去理那声音。
      那声音却又道:“小君,你一个人在这里喝酒,都不理我么?”
      君青衫这次听得真切了,他蓦然转身,淡淡弦月光下,正看清方扶南青白如水的面孔。君青衫揉揉眼,再揉一揉,他还在那儿,如平常一样,穿着深蓝色衣衫,笑得温和,好似又有一点苦。
      方扶南笑道:“怎么了?才三天不见,就连我的样子也忘记了么?”
      君青衫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没忘记……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不是……”
      方扶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他也不愿多想。
      他见君青衫手上酒壶,也从怀中摸出了一只,笑道:“你一个人喝酒太寂寞了,我陪你。”
      君青衫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酒壶,嘴角一翘,笑意如破堤的积水,乍然涌出。他道:“好,今晚我俩不醉不归。”
      二人在亭中石桌旁坐下,默默地饮酒。
      君青衫忽然说起二人在阆木山学艺时事情。
      那时,两个人还是小孩子。君青衫盗得了一张柳若生的酿酒方子,被柳若生发现,训斥了一顿。君青衫不服气,道不就是张酿酒方子么,他便不看,自己也能酿出美味的酒来。
      柳若生限他在三天之内酿出来。
      他尝试多次,也酿不出美酒,反因误食毒果,昏了过去。
      方扶南便提议:山中猴子会酿酒,不如去偷它们的。
      君青衫想到:当时二人翻山越岭,找了好几处猴子窝,终于发现一处藏了酿酒,但众多猴子把守在外面,杀之不忍,躲又不及,二人便定下计策,互相扮作猴子混了进去偷酒。君青衫参照柳若生的医书,调了药,想方设法,把方扶南扮成了一只小猴儿,待他要来给他扮时,他却笑倒在地,硬是不肯学他样子。
      方扶南见君青衫嘴角含笑,知道他又想起自己那日扮猴子的事来,笑道:“好啊,你还敢嘲笑我!那日若不是你临时变卦,又不肯扮猴子了,我们何至于煞羽而归,一无所获?”
      君青衫道:“我怎料得到你扮作猴子后会是那副怪模样?还有母猴子上来,围着你转……我可不要学你。” 他说到这里,笑岔了气,趴在桌上,顿足不已。
      方扶南拧了下他的鼻子,微笑道:“那次我们没偷到酒,反而迷了路,还在暗中摔到深洞里,若不是师父及时发现,我们就一起死在洞里了。”
      二人回忆往事,不知不觉间,喝了几坛子酒下肚,都有些醉意了。
      君青衫觉得体热,便走去翻过栏杆,坐到了亭子飞檐上,蜷了一腿,敞开衣领继续喝酒。月色匹练般泻到他身上。
      方扶南坐到他身边,看着他,有些发愣。
      君青衫脸色酡红,醉眼斜眄,忽笑道:“方大哥,你干么娶秦姑娘作妻子?”
      方扶南道:“她人长得美,又聪明,哪个男人不想娶这样的女孩?”
      君青衫道:“长得美又聪明的女孩,这世上也不只她一个,若是将来,有个女孩长得比她更美、又更聪明,你会不会不喜欢她了,喜欢那个女孩呢?”
      方扶南觉得酒意上涌,身体轻飘飘的似要往上飞去。他朝后一靠,道:“什么女孩会比她更美更聪明?”
      君青衫忽的凑到他面前,与他面面相对,压低声音道:“比如,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方扶南呼吸蓦然一紧。二人相距太近,君青衫带着酒香的灼热气息熏得他晕眩。
      他推开一点君青衫,别转头,有些别扭地道:“若是长得像你,我就更不可能喜欢她了。我一看到她就想到你,自然只会把她当作我的兄弟。”
      君青衫默然不语。
      方扶南忽然觉得烦躁,他在亭顶站了起来,道:“来,我们好久没比过剑了,现在比比。”
      君青衫看着亭瓦缝里细微的泥土青苔,道:“太暗,看不清楚了,而且,也没有剑。”
      方扶南身子忽的斜掠而出,如一只展翅大鸟般落到亭旁一株松树上,倏去倏回,手上已多了两根长枝。
      他自己捡了一根,将另一根扔给君青衫,道:“来!”
      君青衫懒懒伸手接住树枝,抬头看他。
      方扶南对月当风,衣袖飘飘,满天星光都落在他身后。
      君青衫也站了起来。
      方扶南一招“素月迎辉” ,树枝划出一段小弧,朝君青衫头上轻点。
      君青衫抬臂,轻轻架开。
      方扶南树枝一转,忽然侧向刺出七次,每次都妙到巅毫。
      君青衫却于他招数烂熟于心,想也不想,顺手封堵。
      二人出枝相击,方扶南的树枝,初时和风细雨,突然之间,便风激雷轰,继以急雨。君青衫在此猛烈攻击下,如蓬转流移,随风无定,却又若往若还,始终不被风雨摧倒,反而能寻隙攻击。
      二人比剑不用内力,当下斗了个旗鼓相当。
      方扶南好胜心起,加上酒力发作,不管不顾,把君青衫逼到了亭檐边,右手枝叶横出,待君青衫右避,左掌带风,忽的击他前胸。
      君青衫吓一大跳,酒醒了大半,忙一个倒翻,双脚勾定亭檐,身子向里扑入亭中。
      方扶南大笑,高声叫道:“妙!我下一招来了!” 也追入亭中。
      君青衫心中有些骇怕,叫了声:“方大哥。”
      方扶南动手时未注意下盘,被石凳绊了一跤,摔倒在地。
      君青衫忍不住笑道:“真是好功夫。”
      他等方扶南起来,方扶南却趴在地上,良久也不起身。
      君青衫觉得奇怪,上前扶他,道:“怎么了?真摔坏了?”
      方扶南抬头看他,昏暗银光下,他脸上竟是湿漉一片。
      君青衫怔了一怔,蹲下身,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方扶南低下头,紧紧抓住他衣襟。他在抽泣。君青衫把手放在他急剧颤抖的背上,他的颤栗从他手上传入他体内。他似懂非懂,不知道该怎样劝慰。
      方扶南渐渐止了抽泣,他的头埋在君青衫怀里。
      君青衫颤声道:“方大哥,我……”
      方扶南的声音闷闷传出:“小君,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离开我,永远不要再回来。”
      君青衫浑身一僵,如一团快升到最高点的火,蓦然间被人当头扑灭,这几日一直萦洄在心头不去的一些模糊影子,却终于清晰起来。
      他抱着方扶南,仰起头,看着墨蓝色的空中,丝丝裂裂的白云。他的眼泪落下。沉默良久,他道:“我明白了。”
      方扶南不明白。方扶南已经睡着。
      *******************************************************************************
      翌日清晨,方扶南醒来时,帘幌床幕,阳光如淡金闪烁。
      秦彩茵坐在床边,正对镜梳妆,见他睁眼,便冲他微微一笑,道:“你醒了。”
      方扶南微动一动身子,就觉头痛欲裂。昨夜之事,他已记不太清,只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他茫然四顾,小心翼翼地问秦彩茵道:“昨晚,我们几时睡的?”
      秦彩茵脸一红,不答他话,继续梳头。方扶南见她作少妇打扮,心头更加茫然。
      秦彩茵梳妆完毕,见他仍在床上发呆,不由嗔道:“你快点,爷爷他们还等着呢。”
      方扶南这才下了床,在她一叠连声催促下,洗梳穿衣,同她一起去秦小山、秦照处行礼。
      秦小山连着几日,笑得嘴未合拢过。秦照则疏远客气,看向女儿的目光中,似还有些微责怪之意。
      群雄已在影落春逗留不少时候,这时一一前来饯别。
      石澜等忙着送别,直到傍晚,才与方扶南打了个照面。
      方扶南心中一直挂念着件事,在众人面前,不知为何难以启齿,见了石澜,却是一喜,忙将他叫住。
      石澜脸色古怪,他也不明为何,这时也没心思细究,只问他道:“石师兄,你见到小君没有?我有话和他说。”
      石澜细细看了他几眼,忽而叹了口气,道:“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懂。他今日一早,就收拾包袱离开了。”
      方扶南闻言如五雷轰顶一般,又不能相信,当即道:“你胡说,他走了?他怎么会走?他能走到哪里去?”
      石澜摇摇头,道:“他不肯告诉我去哪儿。天涯海角,我也不知道。” 他亲自将君青衫从君家庄带到影落春,对他感情不同别个,说着目中便滋出泪光。
      方扶南仍是不肯相信,呆了一阵后,猛的朝庄门口跑去。石澜一声“来不及了” ,余音未断,他已如离弦之箭,跑出了十几丈远。
      他心里轰隆隆乱作一团,似乎有许多的头绪,却拼命也抓不住一个,只一个固执声音不断在问:“他为什么要走?他为什么要走?他曾说过:只要我不离开他,他便永不离开我的,他说话怎么不算数?”
      他顺千尺幢铁索而下,华山在他脚下退跃如飞。他与不少正离开的武林人士擦肩而过,他们与他打招呼,他也宛如不闻不见。
      他已不能够分辩路径,全凭着本能在追赶。路途风景渐成一片片色彩,薄得如蝴蝶翅翼,随风游荡。他的视线也在摇荡。
      他也不知自己奔了多久,直到一条大河阻住他去路。
      河水受两岸高山逼夹,初时湍急,之后却开阔平稳。夕阳光落在河面上,触损金鳞,跳动得扎眼。
      河上没有一叶舟。岸上几个村民奇怪地侧头看着他,议论纷纷。
      方扶南忽然绝望起来:“小君真的走了,他在生我的气,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君。”他喃喃道。无人答应,那整日在他身边,无论何时,侧首即可见的调皮少年,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他胸口隐隐作痛,痛了许久,他才察觉,木讷地低头看了看,衣服上有血迹,正在晕染开来。他木然地想:“怎么这么多血?啊,是了,我胸前的伤口,又迸开了。”
      他看着自己的血,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是大声。
      附近胡村的村民中有人认识方扶南,见他情形特殊,势如疯狂,不敢接近他,便派了两个腿脚快的,速速上影落春报告。
      不久,秦小山、石澜等人便赶至了胡村。
      村民们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船,一人道:“他问我们要了条船,自己撑着去了。我们拦不住他。”
      几人连忙乘船追去,追不多久,就看到一条小舟,漂浮在河面上,随着河流,悠悠地转着圈子。
      秦小山还在嘟囔:“一定不是他,这孩子一向有分寸,不过是个朋友走了,怎么会这么不知爱惜自己?”但他突然看到了方扶南,他不得不闭上了嘴。
      方扶南横在小舟上,死了一样,他胸前血迹的红,和夕阳的红融合在一起,他整个人,似正在被夕阳吸取着鲜血和生命。夕阳突然之间就沉下去了,一点光明不留,于是,他像一具被吸食干净了的残骸,整个儿的,落在了暗影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