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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金牡丹山庄 ...

  •   三月,洛阳。
      往年,每到这时节,洛阳牡丹花开,满城国色天香,总要吸引各地王孙公子、文人骚客,纷纷至此观看。今年,一到这时节,洛阳城照例热闹起来,车马鼎沸,轻尘旋舞,街上往来间的陌生面孔,却多了许多煞厉之色。
      消息灵通的洛阳百姓都知道:这些是来赴金牡丹山庄英雄大会的各地武人。
      南风来刚杀了一个在两广一带胡作非为的采花大盗。他一路追踪,花了几乎一月,才在云梦泽一带捉住那人,结果他性命。回来后,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就动身前往金牡丹山庄赴会。
      他年少英气,又春风得意,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一路行来,路上行人纷纷避让,仰头顒望,低头窃语。
      他身后,跟着影落春四大侠,也即方世雄的四大门徒:武青天柴一笑、冷面胡葵、翻天手石澜及玉剑孟尝段明升。人群里,尚潜伏着南素仙派来保护他的莫织林五兽。
      然而,南风来却不愉快。
      他知道:路上百姓让他、看他,是对他好奇;江湖中人让他、看他,则是为了他身后四人。
      南风来心道:“我这几年一意行善,不知为江湖除了多少败类,但这些人,却始终忌我出身不正,到现在仍不肯真正假我以颜色。姑姑虽说:这些人心胸狭隘,我做得再多,也是白做,我却偏偏不信。不是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么?哼,待我夺下武林盟主、挑了魔教,看他们还服我不服?”
      他到底年轻,这么一想,又高兴起来。
      不久,路上江湖中人多了起来。柴一笑等不断与熟人招呼。
      一行人拐入一青石板铺成的宽阔大街,街上五步一隔,站着个青衣利落的小厮,见客便恭恭敬敬地导引入庄。
      南风来由一青衣小厮领着到门口后,见一身材矮小,微微发福,脸如寿桃的五旬左右老者正当门作揖。南风来一看此老打扮,便猜他是昔日崆峒宿儒、今日金牡丹山庄的主人,朱晓客了。
      南风来忙翻身下马,冲朱晓客行礼道:“影落春南风来,携门中人拜见朱前辈。” 他心道:“你好好待我便罢,若有一丝轻视,我待会儿动手夺武林盟主之位时,必定闹你个天翻地覆。”
      朱晓客一双精光内蕴的三角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南风来一番,捻须点头道:“南风来,南风来,嗯,这几年老夫耳里没有一天不听到这个名字的,都说你英雄了得,老夫早想瞧瞧你了,今日一见……”
      南风来心中一紧,冲口问道:“怎样?”
      朱晓客笑了,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南风来听他这般夸赞自己,心中顿时松了口气,觉得眼前这人,亲切又有眼力,不愧是武林名宿。
      朱晓客似有意结纳南风来,让人牵走了他的坐骑,亲自将他迎入庄内。
      金牡丹山庄占地广阔,整整一条街,连着后山几百里,小桥流水,连阁云蔓,处处有牡丹花招摇,大多为别处所无佳种异种。花气随风,香无断际。
      朱晓客搭着南风来肩头,不时询问他这一年来影落春情况,听他诉说擒拿采花贼一事,连连点头称赞。南风来受宠若惊,又不由得心花怒放。
      随他走进来的柴一笑等人可看不下去了。段明升糊里糊涂地听了半日,听朱晓客又说起“英雄出少年” ,再也忍不得,冷冷道:“朱前辈退出崆峒后,韬光养晦,武艺如何晚辈不敢揣测,这嘴上功夫可是更加的了得。”
      柴一笑连忙斥道:“四弟,乱说什么?” 虽是斥责,却有气无力。
      段明升丝毫不惧,反更惹动了气性,大声道:“我乱说什么?想朱前辈当年对着我们师父,也是三句话不过,就要斥责的。师父常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朱前辈肯斥责他,是看得起他,一心要他上进。可今日朱前辈却不断夸南少侠,想来是朱前辈慧眼,看出南少侠将来飞黄腾达,远胜我师,不需提点,也能成大业了。朱前辈当年执掌崆峒,言辞何等犀利,今日退隐洛阳,却化钢铁为绕指柔,人说柔可以克刚,可不是比昔日又厉害了许多?”
      他一口气说完,南风来早变了颜色,朱晓客却笑指段明升,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指责老夫,今非昔比,所以要甜言蜜语,攀上‘南少侠’ 这根高枝么?我原先倒不知你这么有口才。”
      柴一笑忙忙道:“四弟口没遮拦,出言得罪,还望前辈大人不计小人过。”
      朱晓客冷笑道:“贵师弟这么厉害的嘴,我怎么敢跟他计较?”
      段明升见朱晓客动气,微微后悔,又一想,却又觉理直气壮。今日来者是客,他不愿太过冲突主人,找了个借口,自行先进去金牡丹山庄大宴客厅。
      他一走,枯黑如一段柴火的胡葵便也跟着走了。他冲朱晓客抱抱拳,话也不多半句。
      柴一笑不断对朱晓客道歉,朱晓客摆手道:“算了。” 他看看南风来,见他一脸愤懑,敢怒却不敢言的样子,又道,“阿葵和明升也都不小了,怎么还如此想不开?当年的恩怨,谁是谁非,已然难以说清。这孩子最近言行,可是一一入了大夥儿眼里。又何必将上代恩怨,带到下代头上?你多劝劝你的师弟们。”
      柴一笑唯唯应是,心中却道:“明明是他们姓南的,设计害死了我师父师母,又害方师弟生死未卜。我们从小深受师恩,若轻易忘却此仇,反奉仇人为主,与牲畜何异?”
      他颇有心计,知道要扳倒南家,尚须依赖江湖上德高望重如朱晓客辈,是以不去冲撞他。只是看朱晓客把着南风来手臂徐徐而行,宛如将他视为自己子侄,也觉扎眼,忍耐不下,正好见一干昆仑子弟从身旁走过,其中有两人认识,便借故也离了朱、南二人。
      四侠中只有石澜一个,面如铁石,始终波澜不惊地跟在南风来身后。他阴骛的眸子里如有倒钩,紧紧钩住南风来不放。
      朱晓客拉着南风来在前走,眼角瞥了瞥身后石澜,笑向南风来道:“小伙子,你在影落春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南风来这时已视他为自己人,闻言苦笑道:“不瞒前辈说:庄里大半人,不是对我们姓南的侧目而视,恶言恶语,便是如这位石大侠般,时时刻刻窥探着,一等我们出错,就要上前一口咬住。我自认这几年在江湖上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也没坠了影落春威风,不知他们怎的,总对我怀着偏见,有时我真……”
      朱晓客本是随口说说,不料引出他真心话来,面色一僵,颇为尴尬,又似有几分歉疚。
      南风来话出了口,也有点后悔,心道:“我是来争武林盟主的。一旦我为武林正派之首,一切难题自当迎刃而解。我现在抱怨,难道还指望他人助我么?也太没志气。”
      此时二人堪堪走到宴客厅前,便正好揭过话头,踏入厅中。
      一到厅中,朱晓客顿时被几人拥住拉走。
      南风来一人剩在偌大厅中,不觉有些无措。幸而山庄中的小厮们训练有素,他站不多久,便有人上来问他姓名帮派,将他引至大厅中央一桌。
      南风来见柴一笑等四人已经落座,心里苦笑一下,也只好坐下。
      同一桌上另有三个空位,南风来坐下不久,小厮便又引来三人。三人中,一人是峨嵋三凤之一的叶娇凤,现已是段明升的夫人。另两人,一个是叶娇凤师妹俏观音清泥,一个是清泥的俗家哥哥:潇湘剑侠孙志明。
      柴一笑等从未见过孙志明,当下互相寒喧起来。孙志明要招呼南风来时,清泥却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孙志明看她,她使了个眼色,孙志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便不再去理南风来。
      南风来将一切收于眼底,暗中冷笑。
      酒过三旬,宴客厅中更加热闹。这日,来参加英雄大会的人中,真正来夺武林盟主的人少,来看热闹、借此机会多结识朋友的人多。因此,不断有人站起,去别桌敬酒,往来无停。
      段明升不愿与南风来同桌,略吃了点菜后,便携妻子去峨嵋一桌上叙旧。他们一走,清泥、孙志明也走了。柴一笑和胡葵一交换眼色。
      柴一笑道:“刚才忘了问昆仑于掌门近日可好,我还是去那桌坐坐。二弟,你来不来?”
      胡葵点头,跟他离开。
      南风来与石澜闷头喝酒。不久,武当郑关携师弟郑平纹前来敬酒,就坐下陪石澜说话。
      郑平纹二十多岁年纪,打扮得富家公子哥儿模样,脸上一堆痘子,眉目含骄。他看了南风来几眼,便问他道:“你就是那个南风来?”
      南风来点头道:“正是。”
      郑平纹道:“你今日也来争武林盟主之位?”
      南风来一犹豫,尚未作答,郑平纹先道:“武林盟主,唯有德者居之。”
      他口气轻佻,全不把南风来放在眼里,南风来一听之下,悖然作色。
      正要站起发难,忽瞥到朱晓客走到了厅前方,两个小厮在他身旁击鼓,大厅中人声顿时一静。
      朱晓客先冲厅中众人抱了抱拳,寒喧一番,随即道:“老夫十多年前,便已退出崆峒,论理,这个英雄大会,不该由我主持。”
      众人大多知道他退位让贤,将崆峒掌门之位让于比他小二十岁的师侄韩舒尧之事,听他如此说,纷纷道:“朱前辈太谦。”
      “你不配还有谁配?”
      “我们就是冲着朱前辈来的。”……
      朱晓客微微一笑,摆摆手,等众人静下来,才道:“多谢各位抬举。各位都是爽快人,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五年前,方世雄盟主夫妇不幸遇难,影落春少主又下落不明,自那以后,江湖中虽仍有不少英侠冒出,替天行道,但正派群龙无首,力量却是每况愈下。”
      他说到这,席中倒有大半人将目光投往南风来身上,或谴责、或怀疑、或憎恨。南风来当即满面通红。
      朱晓客不理会他们,自顾自道:“所幸,我们最大的对头坠仙教,却也因他们教主暴毙,群魔争斗不止,死伤惨重,未能对我们造成危害。
      “但近来,我与几位好友却忽然得到消息:魔教立即便要选出新任教主,打算卷土重来。反观我们:却仍是一盘散沙。
      “我与几位好友商议来商议去,觉得虽对方老弟不起,但武林安危至上,不能再等他后人出现了。当务之急,是立即选出新任盟主,万一魔教再找上门来,也好有个领头人,带领我们与魔崽子们拼个高低。”
      说到这,群情又开始耸动。
      朱晓客连挥几次手,续道:“这武林盟主的位子,不是闹着玩的。我知道这里有不少少年英豪,自负身手,已经迫不急待等我宣布摆擂台比武了,” 席中人一阵笑,“但武功高低,只是其一。今日比武占优之人,还须经过几位前辈一致认可,才能当任武林盟主。
      “这几位前辈们,少林掌门苦禅大师是一个,武当掌门华惊龙道长是一个,小佛园秦老爷子本也算一个,只是今日他老人家另有急事,派了他公子秦照秦大侠代替,最后一个,就是老夫了。此外,峨嵋披云师太,昆仑于掌门等数位,人虽未至,也由弟子带信:若少林、武当、小佛园等掌门无异议,他们也就无异议。”
      他一边说,一边已有人撤开他身后一面巨大屏风,露出其后一个早已搭好的高台。高台长三丈宽三丈,约有两丈来高。高台下两侧各摆了两张椅子,左侧首位坐着一个白须和尚,慈眉善目,不笑也似含三分笑。他下首一个中年男子,相貌英俊,看去虚怀若谷。右侧首位坐着一个老道,一身道袍大半染成了红色,他脖子曲长,相貌枯槁,谁与他眼色一接,都要机泠泠打个冷战。他下首位子仍空着。
      朱晓客简单说明比武规则:这次比武,只比输赢,不比生死。先上后上无所谓,一人连战几人,自觉累了,可于下轮动手前请求下场,等精力充足后再战。但有过了一次失败,便不能再上。胜利者,在一炷香内,若无人挑战,便算是最终胜者。
      他说完规则,便下去坐在华惊龙下首,凑在华惊龙耳边低语几句,华惊龙无声点头。
      席中人眼望高台,又望望高台两侧的四个人,不少年轻人顿觉气氛紧张,磨拳擦掌,便有心上去一展身手。
      郑平纹斜眼看了看南风来,道:“喂,你上不上?”
      南风来一皱眉,道:“我上不上干你什么事?”
      郑平纹一笑,似颇看轻南风来,他道:“你怕什么?朱世伯这个规则,早上晚上都一样。”
      他说完,径自站起,绕过桌椅,走至台前,也不见他怎样伸手抬腿,身子往上一冲,已到了高台之上,使的正是武当派心法:“一炷冲天” 。众人登即暴天价叫了声“好” ,既赞他轻功,又赞他敢于为先的气概,更顺便拍了下华惊龙马屁。
      华惊龙却仍一脸肃容,宛如不见。
      南风来听到众人欢呼,已自后悔,做什么不第一个上去。正要上台挑战,弥补过失,却已有人先他一步,上了高台。他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是也曾与他同桌过的潇湘剑侠孙志明。
      二人台上也不多话,郑平纹手里捏个剑诀,出手就是《太乙玄门剑》 。手分阴阳,身藏八卦,步踏九宫,虽是一把剑,却蕴含了道家无为而为、无锋自锋的道理。
      孙志明的剑法虽也矫夭多变,暗藏风云,无奈与武当剑法一比,登时相形见绌。
      郑平纹出身富家,无心为官,却一心向武。他父亲最是宠他,大把银子,等着为他在江湖上谋个出身。郑平纹自知:凭他这身本领、及他父亲的钱财,若真要当武林盟主,也未必就当不起。
      但他今日来意,却不是为了盟主之位。
      这个盟主之位,在他看来,虽然风光,却受制良多,凡事不能全权由自己作主,万一有错,恶名倒要由己一力承担,实在是不当也罢。他感兴趣的,是武当未来掌门之位。
      他知华惊龙今日在此作审,是以一上手,就是自己的绝招,要他为己震动,好将衣钵传给自己。
      南风来在下看了一会儿,听周围人评说这套《太乙玄门剑》 如何如何奥妙,一时倒不急于上去了。他要先将对方武功看个大概,心里有了底,再出手。
      孙志明不久便败下阵来。接着又有两人上台挑战,郑平纹忽而使出《八仙剑》 ,忽而使出《龙华剑》 ,将那二人也打败下台。
      郑平纹偷眼瞧华惊龙,见他抱胸而坐,面如沉水,似浑没在意适才的比武,不觉有些气馁。转念又想:“这些对手太过庸俗,显不出我的本事,须得打败个有大本事的,才能让掌门对我另眼相看。”
      想到这,便向南风来看去。他把剑一竖,手指弹剑,目光轻佻中满含挑衅。
      南风来暗自握了握拳,从随身包袱中抽出长枪。
      席中众人目光一齐转向他,苦禅与华惊龙也向他看来。
      南风来胸中激动,呼吸也困难起来。他一步步走向高台,只觉自己苦练武艺,一意行善,多年努力,全在今朝。
      他已经走到高台下了,正要飞身上台,忽听厅门口一阵喧哗,一个粗大嗓门高喊着:“让我进去,我知道华惊龙那牛鼻子在里面。我管你什么请柬不请柬的,给我滚!”
      众人齐回头,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穿着肮脏貂衣的年轻人已经闯到了厅中。
      厅外众小厮拦不住他,齐齐看向朱晓客求救。那年轻人顺他们目光一瞧,却瞧到了华惊龙。
      他“蹬蹬蹬” 跑到华惊龙面前,戟指道:“兀那牛鼻子,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上个月,我派出去办事的四个弟子回来,各断了一条胳膊,说是你指使门下干的,为了给我个警告。你还说:我长白雪狼独孤仞若不交出丁姑娘,继续为非作歹,你便要亲自上门,挑了我的山庄。有没有这事?”
      众人见他气势夺人,心下已自惴惴,待见他对武当掌门兴师问罪,又自称“长白雪狼独孤仞” ,座中更是大哗。
      华惊龙抬抬眼皮,冷冷瞧他一眼,尚未说话,台上郑平纹就先跳了下来,怒推独孤仞道:“你在跟谁说话?”
      他一推之中含了五成劲力,攻敌是次,试敌是主。哪知一推之下,内力如江河入海,转瞬即逝,对方却仍纹丝不动,只是斜了眼睛,一脸不屑地看着他道:“我在跟华惊龙这牛鼻子说话,你又是谁?敢对我动手动脚?”
      郑平纹出道以来未尝有人对他如此不敬,况又当着华惊龙与众英雄之面,一口气压不下去,看了华惊龙一眼,道:“师父,这个野蛮人无礼,请师父容许弟子教训他一顿。”
      华惊龙道:“你不是他对手,郑关,你来领教领教这姓独孤的。”
      郑关答应一声,走上前来。
      独孤仞冷笑道:“好,不愧是名门正派的掌门。我的问话,你一言不答,上来就动武。在你看来,只有你的理是理,别人的理全是放屁。” 他瞥了眼身侧高台,一个翻身,上了高台,大声道:“武当的弟子上来,你们掌门断了我四个弟子一臂,我独孤仞恩怨分明,便也断你们每人一臂。你们要怨,就怨自己投错了门派,拜错了师!”
      他声音宏亮,满座俱闻,一大半人向着武当,觉得这青年盛气凌人,口出狂言,未免过分;也有一小半人持着观望态度。
      郑平纹适才主动请缨被拒,知华惊龙不信任他,一张脸不由胀得通红。他本是高台上主角,独孤仞一来,人人却都忘了自己,又不忿。他试独孤仞内力虽无果,但见他上台时用的轻功,也未见高明,自来初生之犊不怕虎,他虽也听过长白雪狼的威名,但不单不怕,反觉若折了这样一个人物,自己一跃便能成为江湖上一等一的英雄了。
      他也不理郑关已走近高台,同样“一炷冲天” ,到了独孤仞身前,道:“我师兄武艺高强,不平白与人动手。你先胜了我,再与他动手。” 说着长剑一侧,一招“清零来风” ,削独孤仞肩膀。
      他一出手,郑关便在下急道:“平纹住手!” 华惊龙也皱了皱眉头。
      独孤仞冷笑一声,右脚后踏一步,左掌径向剑身抓来。
      郑平纹大吃一惊,剑一缓,仍是削了过去。哪知剑未触到独孤仞手指,忽被一股黏力吸引,竟偏了准头,要跃离己手,飞向独孤仞。
      郑平纹一惊非小,忙用两手紧抓剑柄,独孤仞右手又是凌空一抓,他手腕一麻,剑已被对方夺走。
      独孤仞刚抢了郑平纹长剑在手,忽觉右侧劲风逼来,他反手一剑,人随剑转。尚未转正,眼前一花,有物袭近,他本能闭眼退步,手中剑又被一人抢过。
      他站定细看,一其貌不扬、五官堆揉在一处、似满含不平之意的男子正将到手之剑还给郑平纹,一边训斥他道:“你才在武当学艺几年?就敢向独孤前辈讨教?不说你不自量力,倒教人以为武当无人了。还不下去?”
      郑平纹含羞接过剑,却用力往地上一掷,跺脚道:“我不成器,堕了师门威风。从此后,我再不练剑便是。”
      他说完跳下台,穿过众人,奔出宴客厅。几名武当弟子互相看了看,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子无奈追出。
      郑关暗骂师弟丢人,此时却不敢放太多心思在他身上,转身、抽剑,独孤仞已经取出了一条金鞭待他。
      郑关见独孤仞年纪虽不大,但一身凌人之气,真如雪山里野狼一般,独往独来,无拘无束,看了心中不由喜爱,遂道:“独孤仞,动手前,能否听我一言?”
      独孤仞眼眸微动,道:“什么?”
      郑关道:“难得你练成这样一身本领,又闯出了这样的名堂,东北一带,已是奉你为首,又何必执迷女色,枉自毁了自己前程呢?”
      独孤仞闻言大笑,声震屋宇,笑完神色又肃然,道:“要动手就快动手,我已懒得与你们这种人啰嗦。要说话,待我先报了断臂之仇,再说不迟。”
      他敬郑关比他年长,让他三招。郑关无奈动手,却也不愿占他便宜,三招中都未含内力。
      到了第四招上,郑关手腕一沉,絮絮沉沉、绵密无比的武当剑法始动。
      独孤仞手中长鞭以大蟒之皮包裹,长约一丈二。他并不轻易出手,人在剑中进退穿梭,遇着空隙才抖出鞭子,收时一团,放出一片。
      初时,人们尚不觉怎样,待到三十招后,明眼人已经察觉:郑关以剑织出的绵密之网,竟被这一鞭、一鞭,撕出了道道裂纹。
      台上战斗正紧,谁也没留意,便在此时,大厅中又进来了几人。
      其中一个少女,容颜如花,又端庄大方,她入厅后,朝台上瞧了瞧,微露吃惊之色,接着看到高台旁、苦禅大师下首一人,便开颜一笑,向着那人跑去,依偎在他身上,轻轻叫了声:“爹。”
      秦照正看台上打斗,为郑关担心,忽然看到了女儿,不由笑道:“你也来了?”
      秦彩茵道:“不仅我来了,我还带了几个人来。爹,你看他们。”
      她指指跟着自己过来的三个男子,其中两个秦照知道,是他的徒弟罗确与白挞时。另一名少年看着却陌生,他大约十多岁模样,长身玉立,容貌清秀灵动,一双眼角上吊的乌黑丹凤眼,瞬间便扫过了全场,又在自己身上转了几圈,轻定在他脸上。
      罗确与白挞时早已上前拜见过他。罗确打了打白挞时脑袋,斥道:“我是你师哥,你怎么抢在我前面说话?太没规矩。”
      白挞时抓抓脑袋,不满道:“是,是,又是我不是。”
      秦彩茵见父亲目视另一人,笑道:“爹,你可知他是谁?”
      秦照看看女儿,他自是知道女儿为何离开几个月,眼中不由带上询问期盼,又有几分不信。
      秦彩茵却点点头,满眼含笑,附到他耳边轻声道:“不错,他便是我堂哥方扶南。”
      秦照心猛猛一跳,忽听高台上金属锐叫,底下众人“啊” 的一片,忙转头去看,独孤仞竟已抓住空隙,一招“斜披红” ,打中了郑关手腕,将他手中剑打了出去。
      郑关虽败不乱,身子后倒,贴地横飞,抢在剑落地前,重又抓剑在手,却是一触即放,剑斜上回打独孤仞。与此同时,他人也跳了起来,双掌一剑,合击独孤仞。
      这招败中求胜,登时赢得一片叫好。
      哪知独孤仞退后半步,长鞭放出,已卷住剑柄,鞭子一甩,左右打马,剑夹鞭势,反击郑关双掌。
      一招之间,独孤仞又占回上风,他鞭子本长,加上对方利剑,登时将郑关逼得满台游走躲闪。他自己却稳占台心,随意转身而已。
      朱晓客眼角余光,见华惊龙脸色愈来愈不善,当即站起,冲台上道:“二位暂且住手。”
      没人住手。独孤仞趁胜追击,有心要武当丢人,不愿住手;郑关倒想住手,却无能为力。
      朱晓客又道:“这位独孤少侠,你已胜了,便请暂且住手,听我一言如何?”
      独孤仞见这老儿坐在华惊龙之旁,知道他身份不同,又见少林和尚也在场,心道:“我当着天下英雄面,二胜武当,这场子算是找得差不多了,暂且收手吧。” 这才收了攻势,抛了长剑,鞭子倏忽一卷,收到了袖中。
      郑关捡了长剑,满面羞惭,跃下台后,站在师父身后。他怕师父责怪,却听华惊龙道:“这小贼武功太高,你已做得很好。”
      郑关听后,心中不由一暖,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这边,朱晓客问独孤仞道:“阁下也是来争武林盟主之位的么?”
      独孤仞一愣,随即道:“这是在争武林盟主之位么?我可不感兴趣。我来,只为了向武当派讨个公道。” 说完又对华惊龙叫场道:“喂,牛鼻子,你弟子不是我对手,你自己上来,我们较量较量。”
      朱晓客皱皱眉,颇为为难。
      忽听秦照身边“方扶南” 开口道:“这里是争武林盟主的地方,不是随意打架的地方,要打,别处去打。”
      他声音也不甚响,但话声清清泠泠,让人听得明明白白。马上有人响应道:“对啊,今天是选武林盟主的日子。”
      “多重要的日子,哪能由个臭小子混搅?”
      “不知天高地厚,还敢向华掌门挑战?”
      “快回东北去!”……
      台上独孤仞冷冷地扫一眼台下众人,众人被他目光带到,嘴上虽还叫嚷不休,心下却已怯了。
      独孤仞目光停在“方扶南” 身上,“方扶南” 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独孤仞道:“找场子怎样?争武林盟主怎样?不都是打架?今日胜不过我的,想也没这个脸来当这个盟主。”
      “方扶南” 笑道:“痛快,我就欣赏兄台这般个性。”
      他随即向席中人抱抱拳,道:“各位,你们都看见了。这人可是看着我说这样话的,摆明了向我挑战,我若不应战,未免折了自己风头,让刚才同我站一边的各位英雄们一起丢脸。现在我上去会会他,你们不要阻止。”
      众人大多不知他是谁,见他虽然举止洒脱,但说话时稚气跳脱,不由得又是好笑,又为他担心。
      秦彩茵从后拉拉他手,道:“小心。”
      “方扶南” 笑道:“放心,我们今日是争武林盟主,又不是报杀父之仇,只赌输赢,不较生死,有什么要紧?” 说着回捏一下她的手。秦彩茵脸色泛红,垂下头,却抵不住微笑漾开。
      众人大多听说过秦彩茵的名头,不知道的,见她与秦照这般亲热,也看出定是小佛园子弟无疑,却猜不透这个清俊少年是谁,与她这般亲昵,一时间不由得窃窃私语。
      “方扶南” 已走至台边,见南风来杵在那儿,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便低下头,恭谦地道:“这位兄台让让。” 说着伸手推南风来。
      南风来见他容貌,本在怀疑一人,见他伸手来推,忙要躲闪,哪知仍被他推中自己小腹。他大惊旁退,连忙运气察伤,对方却只似随便一推,未含内力。
      “方扶南” 这时已到台边,他猛吸一口气,跃上高台。
      众人见他身法轻盈如风,正要喝彩,他却在台子边缘滑了下脚,“啊” 的一声,眼看就要跌下高台。
      独孤仞正好整以暇待敌,本欲他一上来就给他个下马威的,哪知他竟自己出丑。他心中好笑,见对方滑脚时看向自己的神情一片哀怜,助弱之心遽起,一脚踏前,一手抓住了少年一手。
      哪知手刚握实,少年手腕陡翻,已扣住他腕脉,另一手快捷绝伦地抓住他胸口衣服,反将他往下摔去。
      这下变故陡起,众人尚来不及反应,独孤仞已摔下了高台。
      南风来却于此电光石火之际,想起了一个人来。
      独孤仞身子甫着地,便一个“鲤鱼打挺” 翻起,朝上戟指着骂道:“好你个小鬼,我好心助你,你竟然暗算我!”
      台上“方扶南” 冲他做个鬼脸,向台下众人道:“各位叔叔伯伯大哥大姐,你们看这人好不好笑?自来兵不厌诈,他自己输给我,笨,却还怪我不该把他摔下台。啧啧,这样的人,可怎么领我们大夥儿反击坠仙教呢?”
      众人中,便有人看清了刚才一瞬间发生的事,对“方扶南” 不齿的,听了他这番话,见了他的可爱模样,也不由得宛然。武当弟子更觉他这么捉弄独孤仞,甚为解气,为他大声叫好 。
      独孤仞气得脸色发青,道:“狡狯小儿,有本事,好好与我斗一斗!”
      “方扶南” 走到台边蹲下,伸出一手道:“好,那你再上来。”
      独孤仞不信他忽然如此好心,往边上走了两步,才跃起上台。
      “方扶南” 嘻笑不语,等他跃至半空,身子忽的横移半尺,挡在了他面前。
      独孤仞一脚已踏上了高台,忽见眼前银光闪动,似有暗器袭面。他心中暗叫不好,一个后翻,躲过暗器,身子却往下落。
      他急中生智,向地上打了一掌,要借掌风反弹之力托自己重回台上。
      哪知掌刚击出,便觉脚底一沉,原来“方扶南” 见他落下,也跟着跳落,双脚在他两只脚底一踩,借他力量重又跃回高台。独孤仞被他一踩,却“砰” 的一声落到地上,闹了个灰头土脸。
      台下众人鼓掌叫好,伴随着嘻嘻哈哈。
      “方扶南” 开开心心地抱拳酬谢四方。
      独孤仞这次站起,不再开口,身子一跃,袖中金寒光芒一吐,袭来劲风一片。“方扶南” 不敢大意,向旁一闪,独孤仞已跃上高台,一上来,便对“方扶南” 连下杀手。
      他这套《金龙鞭法》 ,七岁时起练,以此纵横东北武林二十年,几乎从未遇到过敌手。这时他恨极眼前小儿,缠、轮、扫、挂、抛、舞花,尽展鞭中技艺,更夹杂了他家传、与少林《龙爪手》 媲美的《凌虚爪》 ,已非比武,而是搏命。
      十几招后,他积蕴的内力昂扬出首,高台前几桌处坐客,竟被他带动的衣袖飘飞。连华惊龙也不由得暗暗佩服:“这年轻人不到三十,便有此内功,也难怪他称霸一方了。”
      “方扶南” 在独孤仞凌厉攻势下,如风中落叶,飘摆无依。但独孤仞几次险险得手,却总被他于千钧一发之际逃脱。
      忽的,独孤仞一招“百蛇吐信” ,鞭上金光猛涨,如万千点箭镞,射向“方扶南” 。“方扶南” 于躲闪之际身形略慢,被独孤仞鞭子套上一片衣角。
      独孤仞鞭法已到举重若轻、挥洒自如境界,鞭上沾物,他手腕一带,连衣带人,将“方扶南” 扯到近前,左爪微缩后爆伸,抓向“方扶南” 胸膛。
      众人大叫声中,独孤仞只觉银光一闪,接着手中一轻,金鞭竟已断折,而对方,却在离己不远处,一手持剑,一手将他的断鞭绕在指上甩着圈子玩。
      独孤仞看看“方扶南” 手中剑,沉声道:“好锋利的剑。”
      “方扶南” 叹了口气,笑道:“我便知道,我若不显显真本事,你终究是不肯承认败给我。”
      独孤仞不语,冷冷看着他。
      “方扶南” 将断鞭抛到他脚下,扁嘴道:“不过是断了根鞭子,至于那么气么?切,真小气。” 说着也将自己的剑收起。
      旁观众人见识了独孤仞本事,又见“方扶南” 年轻,怕他敌不过独孤仞,原盼他仗宝剑锋利取胜,哪知他竟收剑不用,不禁大为不解。
      有人叫道:“这位小英雄,不必和他客气。刚才你赤手空拳,他不也拿了鞭子打你么?”
      “方扶南” 笑道:“这可不行。这人小气得紧,我若不让他输得心服口服,难免以后被他纠缠不清。喂,东北来的,看好了,真本事来了。”
      他身子一侧,脚步交错踏位,轻飘飘一掌击向独孤仞。
      独孤仞冷“哼” 一声,以《凌虚爪》 对抗。
      爪刚探出,“方扶南” 掌已变了方位,他身子疾走,自己全身上下,至少二十处致命点,已被笼罩在他掌风之下。他这才微微一惊。
      初时,没人信“方扶南” 这个小小少年,能打得过名震一方的长白雪狼。但“方扶南” 身如飞凫,往来不定,掌法又飘忽松动,变幻万千,十几招一过,震住了独孤仞,也震住了在座众人。
      影落春四侠互相看看,又惊又喜,心中却同时产生一个疑问:“他怎会我影落春的《柳絮乱飞掌》 的?”
      台上独孤仞已被这穿花蝴蝶般繁乱游荡的掌法缠得头晕眼花,他爪力凌厉,但抓出去只是一片翩绵云絮。他自知手上功夫和轻功不是“方扶南” 对手,忽的脚下假意一滑,露出左胁破绽,引“方扶南” 来攻。
      “方扶南” 果然不愿放过这个便宜,伸手便到近前。
      独孤仞左爪早在暗中埋伏,见机速探,一下扣住“方扶南” 手腕。
      “方扶南” 不动声色地一笑,随他拗腕之力旋转翻身,云转挡住台前众人视线。独孤仞觉自己一拗之力如石沉大海,回过神时,对方手指已反扣住自己手腕,擒拿手法之妙,从所未遇。他心中一凛,本料这下自己手腕必断无疑,哪知对方却不吐力。
      独孤仞惊疑地看一眼“方扶南” 。四目相对,“方扶南” 微微一笑,放开他手腕,轻飘飘后退。
      众人一时不知怎么回事。
      独孤仞呆呆地看了自己手腕半晌,忽抬头,冲“方扶南” 抱拳道:“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方扶南” 也拱手为礼,道:“‘大名’ 可不敢当,在下方扶南。”
      众人听他自报家门,哗然大乱。柴一笑等虽然惊喜,却又不太敢相信,石澜尤其疑惑。
      南风来在下暗暗气愤,心道:“方扶南早死在黄泥河上了,叶初晰亲自写的信,不会错的。你明明是那个小鬼,却来冒充方扶南!”
      他瞥见秦彩茵等人,忽又心叫不好:“这小鬼从小奸诈,别大家都信了他。姑姑好不容易叫人杀了方扶南,却别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台上独孤仞愣了片刻,便道:“原来你是前方盟主的儿子,难怪有此身手。我输给你,现在已是心服口服。你们争这武林盟主,我可不敢再来搅局了。”
      众人没瞧见“方扶南” 抓住他手腕一节,听他认输,又是一阵大哗。
      独孤仞退下高台,却并不离开大厅。靠着一侧廊柱,冷冷地盯着华惊龙。意思是:“我虽不搅武林盟主的局,你我的恩仇却未了结。”
      华惊龙对他视而不见。
      朱晓客等听“方扶南” 自报姓名,也已大为震动。朱晓客激动含泪,看着他,连连道:“好,好……”
      “方扶南” 抱之以微笑。
      南风来心中大急。他几次要展身手,均未如意,反让“方扶南” 抢了先机,大出风头。这时忍无可忍,轻轻纵上高台,冲“方扶南”冷冰冰道:“你当真是方扶南?”
      “方扶南” 忽的转过头,忍笑不语。南风来一呆,台下已是哄笑大作。南风来这才惊觉:自己的裤子,不知何时已然滑落在地。
      他当着众人面,尤其是不少年轻女子的面,赤着双腿,不由得面红过耳,忽而醒悟:“定是那小鬼适才推我时,趁机扯松了我的裤带。我光顾他是否以内力震伤我,竟未防到此招。”
      他迅即拉起裤子,系牢裤带,也不去理会底下人的嘲笑,若无其事地道:“方扶南,你既自称是方扶南,便请以影落春功夫,斗一斗我手中长枪。”
      众人见他顷刻间便将此事搁在一旁,镇静自若,虽不甘愿,也自佩服。
      不少人知道方家与南家恩怨,这时俱屏了气息,静观其变。
      “方扶南” 微抬下巴,似笑非笑地道:“南少侠近日来声名贯耳,姓方的不才,正要讨教。”
      南风来道声“好” ,手中枪已递出。他使枪快如电闪,“方扶南” 后退更快逾电闪。适才还在台心,眨眼便至台角。
      南风来一招“月里刺桃” ,如影随形跟上,势尽时双手一放,本抓枪身的手,换抓了枪尾。枪尖红缨飘拂,银光一点,正对“方扶南” 咽喉。
      “方扶南” 后无退路,脖子左歪。南风来枪如游龙,顺势右击。“方扶南” 头颅转圈,南风来枪逐他头转,也转了一圈,枪尖不离他喉前一寸处。
      微顿一顿,南风来正要上步再扎,忽觉面前冷气逼人,他知道不好,不求攻敌,先求自保,身子后跃,长枪在空中舞成一团。
      “方扶南” 纵跃追上,人在空中,已刺出一十八剑。
      枪如旋风,剑如密雨,风雨交作,台下登时一片轰雷叫好。
      南风来师承黑月亮,之后又汲取了各家精华。时而轻灵敏捷,拧旋钻翻;时而沉稳狠辣,颠倾吞吐。只因教他武功之人,多是□□中人,功夫虽厉害,却难逃阴狠妖邪一路。
      台下有人已经皱眉,南风来却浑然不觉。
      相较南风来的轻敏剽健,“方扶南” 出手更是轻柔飘摇。他以《豆蔻》 、《风华》 对敌,影落春剑法本讲究姿态绰约、飘然出尘,南风来强劲攻击,更显他的蜲蛇姌袅,云转飘忽。
      南风来招式圆熟,“方扶南” 虽略显散漫,但他应变极快,一时失手,也能及时补上,应势制变,反而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三十八招上,南风来一招“金枪回钓” 使过了头,擦着“方扶南” 左胁而过。“方扶南” 若往若还,手中剑忽的脱手,向后一个转圈,剑锋落在枪上,枪无声断为两截。
      二人同时转身,位置交错,“方扶南” 捉回长剑,南风来抢回断枪,使开太阴山鬼子须的《双枪阵》 对敌。
      “方扶南” 心道:“这小子会的倒不少,偏偏指定了我必得以影落春功夫对付他,我对影落春功夫又不熟,这么打下去,未必能占他便宜。对了,我为什么听他的,非以影落春功夫对付他不可?”
      想到这,剑法忽变,自右上斜刺左下,到中途又改直击。南风来不明所以,顺手一挡,他剑正从他两枪空隙中刺他中腹。南风来吓一跳,忙忙后退,要先看清对手剑路再拟对敌之法。
      “方扶南” 捉剑如轻拈花枝,随手刺削,秀气逸生。十几剑一过,众人无不大为倾倒。
      此时最为惊奇的换成了峨嵋弟子。叶娇凤对段明升道:“这使的,好像是我们峨嵋功夫啊。”
      清泥也觉确是本派剑法无疑,却又想不起是哪套剑法。
      一直默不作声的胡葵忽道:“不是峨嵋功夫,远在峨嵋功夫之上。”
      叶娇凤与清泥皱了皱眉头,却又不好反驳。
      说话间,南风来手中双枪又为“方扶南” 剑风带到,枪杆似断未断。南风来以双枪作双节棍,以溪泠谷双樵老人的《片光棍法》 迎敌。
      “方扶南” 趁胜追击,不等他《片光棍法》 使出气势,一招“七零八落” ,将他手中“棍” 又削为几截。
      南风来索性将断枪残截作暗器,以山鬼陈昭昭的独门暗器手法打出。
      “方扶南” 手臂轻回,腰肢几转,将他打出残截全粘附在剑上,内力到处,残截又连成一枪,似连实断。恰逢南风来以《螳螂拳》 猱身攻上,“方扶南” 手中劲力一吐,枪滑至剑头,尾端附在剑上,全身犹如软鞭。“方扶南” 手腕一转,南风来身上便中了一鞭。枪截随即散开,零落一地。
      南风来中了一鞭,虽不甚痛,心中却隐隐害怕。
      “方扶南” 却收了长剑,笑道:“兵刃上的功夫,我们算是较量过了。来,再比比掌力。”
      南风来一个迟疑,“方扶南” 道:“怎么,南少侠是想跟我比轻功么?”
      南风来一听此话,新仇旧恨,一古脑儿翻上心头,激起了烈性,也不再权衡利弊,分擘敌情,双掌交搓,吸一口气,便向“方扶南” 打去。
      秦彩茵在下面见到南风来搓手时,似有淡淡黑烟冒出,她不知“方扶南” 内力怎样,忍不住提醒道:“小心,他这是七星海棠花老六的《摧心掌》 !”
      “方扶南” 眼见南风来掌来,也是以双掌相迎,危急中仍不忘对秦彩茵道:“放心,我有影落春方扶南的《护心掌》 。”
      “砰” 的一响,四掌相交,二人身子均是一震。
      “方扶南” 抚抚胸口,冲台下秦彩茵一笑。秦彩茵怕再惹他胡说八道,着了南风来的道,不敢说话。
      南风来阴沉一笑,道:“内力不错。” 双掌再次交搓,这次黑烟更为明显,空气中有股焦灼味道。
      “方扶南” 仍是言笑晏晏,道:“你我打成平手,你夸我,是也要我夸你么?呸,我可不上你这个当。”
      庄中年轻弟子,听了他话都不禁笑出声来。年纪大的,却暗暗为他担心。
      南风来恨恨盯着“方扶南” ,突然吸一口气,纵身双掌翻飞,一击“方扶南” 左胸,一击他丹田。“方扶南” 看准来势,一掌对他一掌。
      又是“砰” 一声巨响,南风来一个倒翻,落在台上后又退了两步,才拿桩站稳。“方扶南” 身子晃了晃,良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南风来一言不发,第三次双掌互搓。
      花老六的《摧心掌》 分为三段,南风来适才所使,是第一第二段功夫。他练功甚勤,第三段也已有了相当火候。这时眼见“方扶南” 似乎已如强弩之末,怎样也要试一试这第三段功夫,一报当年之仇,二也要扬名立万于群雄之前。
      秦彩茵见南风来这次搓手,烟味俱无,双掌摊开,掌心处如有小火烧灼,隐泛红光,心中担忧,忍不住又道了声:“小心!”
      秦照看了看女儿,心中如有所悟。
      台上“方扶南” 这时已不暇顾及秦彩茵,全神贯注于南风来。
      这次他不再守株待兔,抢先攻向南风来。他一跃前,南风来便也上前发掌。
      跃到中途,他已觉“方扶南” 掌力逼人,似涨潮时的海水,波涛汹涌,与适才不可同日而语。他心知不好,到了此时,也只有加催掌力,与其硬拼。
      哪知眼见四掌就要相交,眼前忽的一空,“方扶南” 竟不知去向。
      他这双掌已使尽全身之力,对手忽然消失,他无力收掌,人便朝前扑去。
      忽听身后有人轻笑一声,道:“下去吧。” 背心又为人推了一把,人登时扑出高台外,摔了下来。
      适于他身下的一桌人忙忙让开,他便摔在了酒席桌上,带翻酒菜瓜果,菜叶汤汁淋漓了一身。
      他狼狈站起,“方扶南” 已在台上拱手向四方作礼。柴一笑等等不及,纷纷上台,询问他这几年来去向,台下众人也不断惊叹赞扬。
      罗确摸摸下巴,点头道:“他这招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可用得妙得紧哪。” 白挞时又听不懂了,连忙向他求教。
      秦彩茵见“方扶南” 有惊无险地获胜,又听人称赞他,不禁心中得意,笑靥如花。
      南风来眼见众人已认定台上此人真是方扶南,且有就此奉他为盟主的意思,不禁大怒。
      他见众人都围着“方扶南” ,自己说话,他们未必肯信,心里又急又怒,却又没有法子。
      忽然瞥见了台下朱晓客,他对此人极有好感,便赶上去,拉着他袖子道:“朱前辈,你们上当了,这人绝不是方扶南。”
      朱晓客吃了一惊,上上下下瞧瞧他,忽而一笑,伸手摸摸他头,道:“年轻人。”
      南风来见他似是以为自己不甘失败,才故意撒谎骗他,心中更急,道:“朱前辈,这人真不是方扶南,我知他是谁,若有半句谎话,教我立时天打雷劈。”
      他说的大声,临近几人便转了头看他们。
      朱晓客脸色一沉,拉着他的手走到大厅门口,低声道:“年轻人,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柴一笑他们本就不喜你,你再这么胡搅,你和影落春的过节,我可也为难了。”
      南风来跺脚道:“我没有胡搅。那人是魔教的余孽,曾经冒充君振衣的儿子混入过影落春。若非那夜出了变故,他早被方姑父处死了。”
      朱晓客一惊,看了看周围,忽然叫过一个小厮,吩咐了几句话,又对南风来道:“你跟他去。这事非同小可,我一会儿就把苦禅大师和华道长他们带过来,你当着他们面,将你所知据实说来。”
      南风来得他担保,心中略宁,点点头,就随着小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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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风来被小厮带入山庄东隅一间房。房外佳木葱茏,却是一朵牡丹花也不见。此处离宴客厅甚远,宾客喧哗只剩了一点抹云样的影子,在空中浮动。
      入房后,南风来见房中陈设雅致,纤尘不染,零散放置几只羊脂玉露瓶,瓶高两尺许,每瓶中插一两支牡丹,叶疏花密,茎叶曲折承顺,花却昂然凌姿。南风来此时虽一意打叠腹稿,待会儿好揭穿“方扶南” 真相,却也不由得注意到:此房中牡丹,又与别处不同。花瓣一律黑色,中间蕊丝却是金的,吞吐出一尺多长,悬于瓶外。
      他正想:“这是什么品种?从未见过。” 便听到脚步声响,外头朱晓客的声音道:“这边请。”
      南风来心中猛的一跳,暗道:“来得好快。” 忙收拾精神,正襟危坐。
      下一刻,门“吱嘎” 作响,朱晓客已引了苦禅及华惊龙进屋,他自己随即进来。
      南风来向苦禅及华惊龙行礼。苦禅微笑点头,华惊龙却并不理睬。
      南风来以为朱晓客就请了此二人,正要说话,门外忽又进来一人,清雅带笑,却是“方扶南” 。
      朱晓客等“方扶南” 入屋,才命小厮关了房门,守在外头。
      南风来心中怀疑,又一想:“这事事关重大,朱前辈他们也不能单听我一面之辞。如此更好,反正他不是‘方扶南’ ,我便当面揭穿他,看他更有何说辞?” 想到这,登即面露得色,双目冷然瞅着“方扶南” 。
      华惊龙先开口道:“晓客,你说有重要事情,把我们找来这里,到底什么事?”
      朱晓客似嫌屋内气闷,推开了几扇窗户。清风吹入,本来极淡的牡丹香气,瞬间浓郁了不少。
      朱晓客道:“不是我有要事,是这位南少侠有要事。南少侠,你便将想说的话,好好说一说。”
      华惊龙一双冷电般犀利眸子定在南风来脸上,他头一抬,双眼微微眯拢,精光更盛。南风来被他瞅着,心中也不知怎的,先虚落落起来,倒似他犯了错,在等待裁决。
      他转开眼,清了清嗓子,看着“方扶南” 道:“晚辈只想说一件事:这个人,根本不是‘方扶南’ 。”
      他说完得意洋洋地看着“方扶南” ,以为他身份既被揭穿,一定惊惶失措,或者恼羞成怒,哪知“方扶南” 却只张了张眼,稀奇道:“南兄这是什么话?我不是‘方扶南’ ,那谁是‘方扶南’ ?想小佛园秦家,是‘方扶南’ 母亲的娘家人,也都承认我就是‘方扶南’ ,南兄与姓方的又是什么关系,一口咬定我不是他?”
      南风来一愣,道:“我知道你是魔教余孽,自然不能是方扶南。”
      “方扶南” 脸一沉,道:“好哇,我不过刚才打败了你,让你在人前出了点丑,你就污蔑我是魔教中人。口说无凭,你说我是魔教余孽,凭据在哪?你说我不是‘方扶南’ ,那真的‘方扶南’ 又在哪儿?”
      南风来不料他如此咄咄逼人。他一时虽无法证明眼前“方扶南” 真实身份,但真的“方扶南” 在哪儿,他却是知道,只是不知如何启齿。
      华惊龙见他低头不语,先不耐道:“你的话完了?”
      南风来见他似要拂袖而去,心中着急,一咬牙,道:“我知道真的‘方扶南’ 在哪里。”
      他一语既出,心中也下定决心:“我只说姑姑探听到方扶南行踪,派人去迎接,却不料有人先得知消息,杀了他。反正他们也不知是谁人杀他,这小子的弥天大谎却可揭穿了。”
      果然,他一说,屋中人目光都紧盯到他身上。
      南风来正要开口,忽听门外起了争执,一个宏亮嗓音道:“我知道那牛鼻子在里面,滚,让我进去!”
      华惊龙听到这个声音,不由得一皱眉。朱晓客笑道:“华兄,他对你倒真是锲而不舍。”
      华惊龙道:“他本也是一条汉子,可惜迷恋女色,做下不耻之事。若不及早让他知道点厉害,终有一日,他要堕入妖邪一流,那倒不如趁现在除去了。”
      朱晓客看看他,华惊龙道:“让他进来吧。”
      他话音刚落,独孤仞便已推门进屋,他道:“不用让,我要进便进。”
      他在屋中一站,身形岳立,登时显得屋子狭小。他谁也不看,戟指华惊龙道:“兀那老道,也算一派之长,躲来躲去的,什么意思?我独孤仞今日就是冲你来的,我们打一场,我赢了,你跪地向我磕三个头,请我原谅;我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如何?”
      华惊龙冷冷一笑,道:“不知天高地厚。” 他连鞘摘下腰带上系的长剑,道,“这柄剑,是昔日君家庄庄主之物。君振衣一生诛杀武林败类,他死后,我便拿了他的剑,替他诛杀武林败类。五年来,这剑不动则已,动必见血。”
      独孤仞同样冷冷一笑,道:“哦,你想以它见我的血?”
      华惊龙道:“你强抢丁二的妹子,霸为己妻。荒淫无度,人所共弃。但念在你尚有几桩善行的份上,我先攻你十招。十招之内,我剑不出鞘,你若悔悟,我便饶你;十招之后,你若仍执迷不悟,那么,你瞧……”
      他朝窗边一朵黑牡丹一指。众人目光顺他所指,似觉眼前有一道银光滑过,又似空气折射了阳光微微一颤动。
      众人正不解,不知何时飞来停在牡丹上的一只黑斑彩蝶忽而振翅飞离。清风微动,黑牡丹花瓣竟碎成无数片,随风飘摇落地。更奇的是:每片碎瓣均呈菱形,连大小都似相等。
      众人回头看华惊龙,他仍好端端坐在椅上,离那朵黑牡丹至少有三臂之遥,不知何时离椅出的剑。剑法至斯,也真足以骇人了。
      南风来一直对自己身手颇具信心,之前败给“方扶南” ,也只怪他狡猾。但此时见了华惊龙身手,心中蓦地里一凛,顿时矮了半截,至此才真正领略到何谓“坐井观天” 。
      独孤仞却仍似无动于衷,淡淡道:“你功夫好便又怎样?功夫好便能蛮不讲理、任意妄为了么?今日你除非将我杀了,不然,哼哼……”
      华惊龙已不耐烦多说,连鞘刺出一剑,道:“第一招。”
      独孤仞这时已自知远不是他对手,趁手兵刃又在刚才为“方扶南” 所断。他也不躲闪,迎着剑头而去,任凭剑鞘戳在身上,双手连环三扣,扣拿华惊龙手腕。
      华惊龙心中点头,剑倏收倏转,剑鞘头转弯,后发先至,打中独孤仞双臂曲泽、内关,独孤仞手一软,《凌虚爪》 便使不出来,十指空落落搭上华惊龙小臂。
      华惊龙剑鞘回戳,内劲先震得独孤仞十指发麻。
      但独孤仞全不顾惜自身安危,抛却攻防之道,一心只想与华惊龙拼个同归于尽,不理他剑戳,纵身绞手扑上。
      华惊龙一皱眉。他本坐在椅上,这时不得已起身避开。“喀嚓嚓” 一阵响,他身后椅子已被独孤仞捏碎。
      所谓“一夫拼命,万夫难敌” ,华惊龙论武学修为虽远在独孤仞之上,但剑不出鞘,又不愿与他死拼,匆匆十招过去,竟未奈他何。
      华惊龙本有意在十招内折服独孤仞,免得他就此死于自己剑下,但见他拼命,心中也起了杀意,想:“如此凶顽之徒,若任他留在世间,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受他祸害。”
      眼见独孤仞大吼一声,如野狼般扑向自己,他中指一弹,剑鞘飞脱剑身,就要取他性命。
      但他快,有人更快。他剑鞘刚离剑身,黄袍影晃,一人已伸手抓了剑鞘,也不知怎的,轻轻巧巧,竟又套回了他剑身。
      与此同时,独孤仞如腾腾击鼓、阗阗风雷般的一招,也被人化解于无形。
      二人同时退开一步,看向黄袍人。
      苦禅手捏莲花,慈眉善目地祥和一笑,道:“什么恩怨不能化解,需要性命相拼?老讷是出家人,尚有寺里一帮子大和尚小和尚要操心,二位便没挂心之人么?我们本是来听南施主说话的,现在倒成看你们打架的了。晓客,你是主人,你来说他们几句。”
      朱晓客站起身,笑道:“苦禅老和尚说得对,你们要动手,出了我的庄子,凭你们去拼个你死我活;在我这儿,就得先解决我的事情。”
      苦禅笑道:“这人说话不中听,说得倒是实在话。唉,被你们一打,老和尚头都晕了。”
      南风来本全神贯注于华惊龙与独孤仞,不知他们的恩怨如何了结,听苦禅说“老和尚头都晕了” ,忽觉自己也是脑袋昏沉。
      坐他对面的“方扶南” 忽然“咕咚” 一声,连人带椅倒在了地上。
      南风来急看他,见他双眼紧闭,衣衫上不知何时停留着几只黑斑大彩蝶,正轻悠悠翕合双翅。
      他鼻子忽痒,打了几个喷嚏,惊动了一只黑斑大彩蝶在他眼前乱飞。他鼻中吸进一股夹杂了黑牡丹气味的异香,腿一软,也倒在了地上。
      倒下去瞬间,听到华惊龙逼紧的声音道:“是谁放毒,滚出来!”
      随即便意识全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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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风来再度醒转时,只觉鼻际淡淡一股醉香萦绕,眼前无数只黑斑大彩蝶扑翅乱飞,耳中似有人在大声咒骂。他动一动身子,却发现浑身如一段木桩,已经动弹不得分毫。
      他心中一惊,彻底醒了。
      睁眼,只见自己被五花大绑于一张石头椅上。椅底与地下石板相连。转头,发现自己已到了一间密室之中,除自己外,“方扶南” 、苦禅、华惊龙及独孤仞,均被一条金黄粗绳绑缚在椅上。
      密室阴暗,显得五人前一排明烛,越加刺人眼目。烛具全是白色,烛火前,几个年轻人一身麻衣,面无表情地站成一排。他们身前一人,縗絰冷颜,却不是朱晓客是谁?
      室内苦禅、华惊龙及独孤仞三人早已醒转,独孤仞正破口大骂朱晓客卑鄙无耻。苦禅和华惊龙则不语看着他,似也要向他讨个解释。
      南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方扶南” 被绑于他身边一椅,此时正悠悠醒来。他看见南风来,不觉一愣,又低头看到自己,“啊哟” 出声。
      南风来本对他恨极,这时与他同病相怜,竟削减了不少恨意。
      朱晓客见“方扶南” 也醒了过来,这才开口道:“都醒了么?很好。”
      独孤仞气道:“好你个鬼。亏你是一代宗师,竟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迷倒我们,说出去也不怕被人耻笑?哼,我就知道:什么名门正派,什么正人君子,都是群当面一套、背里一套的奸诈小人……”
      他骂得口沫横飞,忽听华惊龙大喝一声:“住嘴,让他说!” 他音若夜枭,被密室四壁一撞,震得人耳膜生疼。独孤仞心里一凛,虽不甘,却也暂时住了嘴。
      苦禅念了声“阿弥陀佛” ,也问朱晓客道:“晓客,这是做什么?”
      朱晓客面色阴沉,眼角眉梢却哀戚露显,他苦笑道:“苦禅大师、华兄,你们可记得:当初我退出崆峒,到了洛阳,买下这座山庄,为何取名‘金牡丹’ 么?”
      华惊龙道:“你喜爱牡丹的事,谁不知道了?不过取名‘金牡丹’ ,是为了令爱吧?”
      朱晓客点头道:“不错,我给她取名朱妍,字牡丹,她生得美丽可爱,聪明伶俐,兼之温婉大方,善体人心,我丧妻之后,不曾续弦,得她相伴,实是解了不少寂寞。她之于我,便如一朵金牡丹般珍贵。”
      他双目呆视前方,似是忆及女儿过往种种,一时沉默不语。
      华惊龙和苦禅知道他心中恨事,也都不去打扰他。
      “方扶南” 却忍不住道:“不知朱前辈的千金,与我等又有何瓜葛?”
      朱晓客被他唤回神思,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的女儿,五年前死了。”
      独孤仞“哼” 了一声。朱晓客冷冷扫他一眼,忽而目露凶光,对面前诸人道:“凶手,就在你们之中!”
      他此言一出,众人俱惊。独孤仞气急反笑。华惊龙须眉皆竖。苦禅似也有忿忿之意,却强行克制了自己,低头念佛。南风来则全然莫名其妙,去看“方扶南” 时,他却避开他目光,南风来似觉他浑身颤了一颤。
      朱晓客道:“你们不要笑,你们若也如我,唯一的女儿在五年前被人杀死在华山脚下,五年来你四处追查凶手,一日一夜也难以安宁,怕到了今日,也会如我一般激狂。”
      独孤仞听他声音中满含悲愤苍凉之意,心中忽涌怜悯之情,便收了笑,道:“你查得确实了,五年前在华山杀你女儿的人,便在我们之中?”
      朱晓客道:“五年前大年初一的晚上,我心口疼痛的老病发作,药石无效。妍妍担心我的病,冒着风雪去华山影落春找石扁鹊石大夫。哪知她到了山脚,似是看到了什么熟人,她要随她同去的一个老仆等着她,自己离开马车,追了过去。她一去就再未回转。老仆怕她出事,寻去一看,她果然出了事:她……她仰天倒在地上,脖子上一道剑伤,血流了满地,眼见是不活了。老仆知我对她爱逾性命,怕我责怪迁怒,竟抛了她,一个人逃走了。我辗转找寻他多年,一年多前,终于在武汉找到了他。”
      他双手一拍,他身后一排素衣人中,站在左首之人跨前了一步。
      朱晓客道:“余生,那晚你见到了什么,你再给这里的几位说说。”
      余生年有六十多,身子骨尚健朗,肤色黝黑,额头几道皱纹,纹理深刻。他闻言战战兢兢地道:“那天凌晨,我赶着马车,一刻不停地将小姐从洛阳拉到华山。到山脚下的时候,小姐正要下马,忽然看到了有几个人的影子,在上方闪过。小的眼花,没怎么看清楚,但小姐说:‘咦,余生,你看那边走过的两人,像不像苦禅大师和华世伯?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我爹爹的病,不知他们有无办法治疗。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追他们。’ 然后她顿一顿,又说:‘华世伯手里牵了个孩子,莫不是方叔叔的儿子……’ ”
      他话未完,华惊龙当先怒道:“胡说,五年前正月我在武当闭门练功,何时到过华山?你受何人指使,如此污蔑我?”
      余生朝他看了一眼,吓得浑身哆嗦,话也说不连贯,却仍坚持道:“这是小姐最后的话,我……我化成灰,也记得的。”
      华惊龙心中恨极,余生腿一软,向后便倒。朱晓客扶了他一把,沉着脸,道:“妍妍看见的那个孩子,真是方世雄的儿子么?”
      余生大胆瞅了“方扶南” 两眼,又去瞅南风来。南风来吓了一跳,见他目光,心中隐有不详预感,果听他道:“我没怎么看清楚,只觉得:那孩子侧脸……和……和这位小爷倒有些像。”
      南风来见朱晓客冷冷目光落在了自己头上,急忙分辩道:“你看错了,我何时与华道长一起夜上过华山?” 话一出口,华惊龙恼怒的目光便扫了他一眼。南风来连忙闭嘴,心中却暗叫倒霉,又奇怪:“莫织林五兽不是一直在暗中保护我?怎么我出了这种事,他们却还不现身?难道他们行踪曝露,也被抓了?”
      朱晓客见余生吓得不断哆嗦,便命人将他带下去。
      华惊龙瞪着朱晓客道:“晓客,你我多年交情,我是什么样人,你不是不知。难不成你真信他的话?” 他心中忽然一动,又道,“小心别是魔教妖人唆使人来挑拨离间。”
      朱晓客道:“华兄,我知你痛恨魔教入骨。当年他们这般折辱你和你的新婚夫人……”
      华惊龙怪目一翻,厉声道:“往事不必再提!”
      朱晓客道:“好,那我问你,现在若有人告诉你:魔教的大头目们便混在外面来的那些宾客中间,你是信是不信?是杀是不杀?”
      华惊龙一震,垂首半晌,道:“若真有这样的消息,我恐怕,会派人围住大厅,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
      他此言一出,除朱晓客及苦禅外,余人都讶异非常。他痛恨坠仙教之名虽早已远播江湖,但没人料想到,他竟痛恨至斯。
      “方扶南” 想起自己出身,不禁心中泛冷。
      朱晓客冷笑了数声,道:“既然如此,你便该体谅我。”
      华惊龙叹了口气,道:“我知你伤心气愤,只是那天,我确实不在华山。而且令爱不是……”
      朱晓客打断他道:“不必多说。我也不会胡乱杀人。只要你们告诉我:五年前正月初二早上丑寅时分,你们在何处。若所言确实可信,又拿得出凭据,我便放你们走。若含混不清,或无人可作证的,那么,我也借华兄一句: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苦禅这时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江湖中多漂泊之客,平时在哪儿,未必记得。就算记得,一时三刻间又哪里去找证据?老和尚若说记不得那晚在哪儿,你是否连我也不放过?”
      朱晓客对着他深深一躬,道:“大师还是仔细想想的好。反正妍妍死后,我是早已不想活了,今日做了这种事,也再无面目苟活人世,却不希望大师也被我牵累,未脱六道,又落轮回。”
      苦禅低头不语,似作思索。
      久未开口的独孤仞忽然道:“你说来说去,却不知这事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朱晓客道:“和你原没有干系,但谁叫你自己闯进那间屋子?那屋中的黑牡丹,是我特意向张锦圆买的,花朵遇风,引来黑斑彩蝶,两下反应,就飘出了厉害无比的‘蝶醉’,任你有怎样深厚的内功,也躲不过它的威力。我问完这些人话,该杀的杀,该放的放。想来这些人,顾念崆峒派的面子和江湖大局,还不至于将今日之事宣扬出去。你么,哼哼。”
      独孤仞一听大怒,却沉声道:“我远在东北,不与你们‘狼狈为奸’ ,我又向来实话实说,你怕我毁坏你和崆峒的名声,便决意将我杀了灭口,对不对?”
      朱晓客沉默不语。
      独孤仞冷笑了两声,忽然“刷” 的一声,竟然离椅站了起来。看原先缚住他的金绳,绳结未动,绳子却掉落在地。
      朱晓客瞥一眼地上金绳,心中暗暗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道:“你中了‘蝶醉’ ,还能用《缩骨功》 ,武功确有独到之处。可惜了。”
      独孤仞冷笑道:“可不可惜,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他虎虎一拳打向朱晓客面门。适才余生出去时,他已看见了密室一隅的角门,要待朱晓客闪避自己拳头时,趁机跃至门边,破门而出。
      哪知朱晓客于他来拳不闪不避,抬手一掌,《飞龙掌》 旋踵间便至他胸口。
      独孤仞内功别开生面,故能于中毒之余,仍强吊起一股内劲抵抗。但强吊起的内劲如无源之水,自不能与平日相提并论。朱晓客武功与华惊龙在伯仲之间,轻轻一掌,独孤仞便飞了出去。
      他背脊在墙上重重一撞,人慢慢顺墙滑落。
      众人瞧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嘴角挂着一缕鲜血,似已死多活少。
      一名素衣人上前搭了搭他脉搏,又翻了翻他眼皮,回身对朱晓客道:“师父,他死了。”
      苦禅深深叹了一口气,低头念经超度。
      朱晓客脸笼寒霜,道:“诸位,若拿朱某刚才的言语当耳旁风,这便是前车之鉴!”
      他说着拂袖离开,一众素衣人也鱼贯跟他出去。
      不一会儿,又有两个素衣人回转,其中一人道:“华掌门,师父有请。” 另一人上前给华惊龙松绑。
      华惊龙一动手脚,发现行动仍与常人无异,只是运不起半点内力。他“哼” 了一声,随二人离开密室。
      南风来正自茫然,忽听身旁“方扶南” 问苦禅道:“大师傅,五年前正月初二丑寅时分,你也在华山么?”
      南风来听他声音细颤,微觉奇怪。
      苦禅道:“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一夜,我师兄苦慧圆寂,我和我的弟子们、以及嵩山上几座庙宇的住持一起守夜。” 他言毕叹了口气,似颇遗憾自己证据确凿,颇为担忧地看了看南风来与“方扶南”。
      “方扶南” 强笑道:“朱小姐只说看到个孩子似是我。但五年前我还是个孩子,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杀人?”
      苦禅道:“朱姑娘还说见到了华道长与老讷,华道长与老讷那晚又何曾去过华山?人眼所见,本来是虚;人言所述,更加虚妄。可惜人心自有执迷。晓客早被妄执覆盖本心,风吹草动,杯弓蛇影,他又哪里是要找杀她女儿凶手?分明是借机杀戳,以恨之妄相,替其痛之妄相而已。”
      南风来听不懂老和尚打禅机,心道:“五年前那一晚,真正的方扶南,想必是一直呆在影落春,丑时过后,才听到警钟,奔赴万丈阁。这小子,却被关在暗室中,后来影落春大乱,我看到看守他的李福也在万丈阁。他必是趁那会儿跑了,却又有谁能证明他在何处?”
      他侧头看看“方扶南” ,见他垂首蹙眉,神情颇为忧急,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忽又想:“他做什么这么担心?只是怕找不到证据么?还是说……”
      这时又有人来,请走了苦禅。
      密室中只剩“方” 、南两人。
      南风来忽然冲“方扶南” 道:“君青衫,别来无恙?”
      “方扶南” 一惊,抬头看他,随即醒悟自己上当,一脸懊悔。
      南风来却大是得意,道:“果然是你。”
      君青衫没好气地道:“是我便又怎样?你是南素仙的侄子,你们当初害死方世雄,以为大夥儿不知道么?你的话,又有谁会信了?”
      南风来大怒,细想一想,却也不无道理。但他随即想到叶初晰在最近的一封信中说:正携方扶南尸首回华山,不日即到。便微微一笑,道:“我的话,人家便不信,见了方扶南的尸首,他们可就会信了。”
      君青衫更不屑,道:“他和当年长得大不一样,谁知你们是不是随便找个人杀了,冒充他的尸体。”
      南风来一想有理,但仍强辩道:“不会的,认得出的。”
      君青衫似满腹心事,低头思索,不再理睬他。
      南风来叫了他几声不应,忽然又起疑惑,道:“你在害怕什么?难不成是你杀了朱前辈的女儿?” 他本是随口说说,要气气君青衫,谁知话一出口,君青衫脸色大变,颤声道:“你别……别胡说,那天我一直在影落春庄里。”
      南风来心“砰砰” 直跳,忽想:“那晚方扶南自是在庄里;君青衫呢?他趁乱逃走,丑寅时分,不是正好一个人在山里?难道真是他遇到朱小姐,一言不合,将她杀了?”
      这时,朱晓客弟子回转,接了君青衫出密室。
      南风来一人留在密室中,越想越肯定:必定是君青衫那晚杀了朱妍。朱妍见到的那两个大人,怕就是来华山与他汇合的坠仙教中人。
      “魔教让那小鬼混入影落春,定有重大图谋,哪知他和我比武之时露了真相,为江伯伯所觉,功亏一篑。是夜,他趁乱逃出影落春,或是被来接应他的魔教中人救走。几人在山中商议下一个毒计时,正好被朱小姐撞见,便杀了她灭口!”
      他想通此节,胸口鲜血潮涌,激动不已。
      他从小讨厌君青衫,第一次败给他,他视为生平奇耻大辱。今日,君青衫又在众家英雄面前抢尽他锋芒。他一猜得君青衫是杀人凶手,随时可能被朱晓客处死,便心花怒放。
      随即又想:“那小子狡猾得紧,若他冒充方扶南到底,可不就有了不在场的证据……嗯,那我便拆穿他的谎言。反正朱晓客说过: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
      正想到激动处,朱晓客已派人来押他去别室受审。
      南风来心道:“他们还来提我,定是那小子花言巧语,骗过了朱前辈。但愿朱前辈还没放走他。”
      他被带出密室,走过一条黑暗甬道。一个素衣人在右边墙上抓按了几下,壁上一扇石门洞开,里面是另一间与方才差不多的密室。
      南风来见朱晓客倚墙站着,他身边一排明亮白烛,烛火前一排縗絰打扮的人,胆先怯了下,随即却大声道:“朱前辈,我已知凶手是谁了。”
      朱晓客看了他一眼,似乎毫不吃惊,道:“哦,是谁?”
      南风来忙忙道:“便是那个自称‘方扶南’ 的人,他才不是方扶南,他是君青衫,他……”
      他要将自己适才一番推断告诉朱晓客,朱晓客却讥讽一笑,打断他道:“真巧,刚才那个‘君青衫’ 也说:你便是杀我女儿的凶手。”
      南风来一怔,气得瞪大眼睛,待要分辩,朱晓客手一挥,不耐道:“五年前正月初二丑寅时分,你在哪儿?”
      南风来道:“我……我自是在影落春里。”
      朱晓客道:“谁能证明?”
      南风来道:“我……我……” 那日事情繁多,千头万绪,有些话还不能出口。适才他一意思索君青衫是否凶手,想只要证明他是,自己自然撇清干系,却不料事情发展,大大出人意料。
      他吞吞吐吐,朱晓客更加不耐烦,忽道:“我数三为限,你若不能作答,便只好先下去陪我那孩儿。” 说着从身边素衣人身上抽出一柄宽刃剑。
      南风来想到他适才诛杀独孤仞的决断,不禁腿软,听他数“一” ,突然大叫道:“五兽,五兽!快出来救我!五兽……”
      朱晓客冷笑一声,忽的一拍双掌,密室中角门一开,素衣人前后拖了五人进内。这五人衣衫打扮,极易使人忘却,唯每张脸,都极有特征:一个似猴,一个似鹿,一个似熊,一个似虎,另一个,却似鲨鱼。此时五人均昏迷不醒,随素衣人摆布。
      朱晓客道:“这五人偷偷摸摸进我的庄子,躲在我的屋外。金牡丹山庄是什么地方,我朱某人又是什么人,能随意任他们乱窜么?”
      南风来一见五人模样,心中便一片冰冷。朱晓客盯着他,如猛兽盯着猎物,哪还有丝毫日间温厚长者模样?他眯细双眼,启唇道:“二……”
      南风来急急在脑中搜索字句,偏偏一个字也想不起来。眼见着朱晓客的嘴唇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一个“三”字,刚刚出口,他便连人带剑,到了南风来面前。
      南风来仿佛有柄大锤在自己脑子里重重一敲,破口大叫道:“慢着!”
      千钧一发之际,朱晓客转侧了手腕,手中宽刃剑擦着南风来胸膛而过,只擦破了他一点皮,却也是血染胸襟。
      南风来从未如此接近过死亡,也从未如此害怕过,惊出了一身冷汗,勉强回神,看朱晓客时,他瞅着自己的目光似微含怜悯。他呆了呆,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南风来低头看看自己胸襟血迹,张大嘴便要哭,朱晓客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冷冷道:“我再数三为限,若再无回答,我可不会再停手了。”
      这次,南风来不等他开口,已道:“那晚我不可能杀你女儿,因为我正帮我姑姑,杀另一个人。那人你也知道的,就是方世雄。”
      密室里一静,荧荧烛火,似幽暗里升浮起的无数双鬼眸。
      南风来急匆匆地道:“我姑姑不满方姑父总听秦蓁那女人的话,她怕自己生下了孩子,还要处处受秦家欺辱制掣,便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方姑父,自己执掌影落春。
      “姑姑她,未跟方姑父前,本来是黑月亮的女人,因此上,认识不少□□中人。她嫁给方姑父后,有些来路不正的人,为讨好方姑父,便先来讨好她,也为她罗致到自己的手下。大夥儿听她一说,都为她出主意,最后是山鬼的首领陈昭昭说:他有一副毒药,叫‘不过五更’ 的,和小佛园的‘心有灵犀’ 用后症状一样。
      “姑姑本来还迟疑,可到了正月初一晚上,她忽然下定了决心。
      “那天晚上,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正要睡下的时候,姑姑突然来到我房中,问我:她一向待我怎样。
      “我从小失去父母,她于我,就如亲生母亲一样。
      “姑姑又问我:愿不愿意有朝一日,像方姑父一般,成为武林统领,到处受人尊重?
      “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姑姑听了我的话,似乎很欣慰,便给了我一包药,要我趁人不备,混入内厨房。半夜里如果有人进厨房煎药,便让我将这包药混入那药中,然后回房睡觉。之后无论听到外面什么动静,都别管。
      “我当时听了她的话糊里糊涂的,但仍是点头答应。
      “到了说好的时间,我仗着人小,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了内厨房,躲在了厨房的横梁上面。影落春一共两个厨房,外厨房大,负责大夥儿的饭菜;内厨房小,只负责方姑父一家的饭食。
      “我在梁上等了半天,悃得快要睡着了,却听到脚步声响,来了两个丫头,都是秦蓁身边的。两个丫头边走边打哈欠,一个抱怨:每天深更半夜要起来煎这鬼药;另一个便说:谁叫庄主不久前练功伤了身体,石大夫嘱咐,非要在每日子、午时分喝一碗他的药才行呢。一个说:夫人不是和庄主不好么,做什么还这么关心他身体?死了不更干净?另一个说:那你就不懂了,她说,她说……”
      南风来记不得另一个丫环说了什么,又怕朱晓客怪他忘记,害怕地张了嘴看他。
      朱晓客道:“你捡要紧的讲。”
      南风来松了口气,续道:“那两个丫环煎着药,自己去外面说话,我便趁机下来,将姑姑给我的药混入了她们所煎药中。我自己从后窗翻出。
      “我回房后,思来想去,总是不安。总觉得方姑父那里这晚要出事。
      “方姑父本事可大了,我怕姑姑会吃亏。当下,我也不听她吩咐,偷藏了匕首和暗器在身,前往万丈阁一探究竟。
      “姑姑经常带我去万丈阁玩,所以我知道几条通万丈阁的秘道,不费什么力便潜到了方姑父的卧室下面。
      “我一到,便听到方姑父似在与什么人争吵。
      “我捏紧了匕首,想万一姓方的要对我姑姑不利,我虽本领低微,却也要斗他一斗。但方姑父说完话,另一个开始说,那女人却不是我姑姑,而是秦蓁。
      “他们说的什么,我也不十分懂。只听方姑父说:他处处受秦家人管制,宛如傀儡一般,她倒不如就一剑杀了他得好。那女人便说:他这么对她,以为她还舍不得对他动手么?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刚才那两个丫环把煎好的药送了过来。秦蓁便让方姑父吃药。
      “方姑父起先不肯吃,那女人就说:有糟蹋自己出气的,不如干脆休了她,省得他烦心。方姑父似乎叹了很多气,还是把药吃了。
      “后来丫环把碗撤走,那女人服侍方姑父睡下。方姑父拉着那女人,要她陪他……我……我听着不像话,又生气,就想走了。
      “但我刚转身走了没几步,便听方姑父叫了一声,声音不响,却似痛苦得很。我吃了一惊,忙又回转,贴着地板,听方姑父说:阿蓁,你好狠心!
      “那女人慌了,连连说不是她,不是她。
      “方姑父呻吟了几声,就没了气息。那女人大声叫喊,上面门一开,我听到我姑姑的声音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女人要向姑姑解释什么。姑姑叫了方姑父几声,突然就冲到了外面,我隐隐听到她在喊:秦蓁杀了方世雄了!
      “我又在下面呆了一阵,好久,都没再听到上面有什么动静。我大着胆子,开了秘道的门,到了方姑父卧室。一进去,却看到秦蓁正拉了方姑父的手,傻傻地坐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转身就要逃。但那女人真傻了一样,眼光掠过我,偏又没有看见我。我只听她一个人自言自语:‘不是我,世雄,真的不是我……’
      “后来,警钟响了。我猜,是姑姑在召集影落春弟子,好将秦蓁杀夫的事情宣扬开来。我这时已经隐隐猜到了怎么回事,见秦蓁的样子,觉得她很可怜,有心要说出真相,但……但我又不能害姑姑。那些人若知道毒是姑姑让我下的,还不把她碎尸万段么?
      “这时,那女人听到钟响,突然醒了过来。她露出恨恨的表情,咬牙切齿道:‘都是那女人不好,我去杀了她,再回来陪你’ 。说着就放开方姑父,提剑冲了出去。
      “我吓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跟着她出去,要提醒我姑姑小心。
      “我出去时,姑姑正拉着江云长伯伯说着什么,江伯伯一脸难以置信。我正要叫姑姑小心,那女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对着姑姑提手就是一剑。
      “幸好江伯伯机警,在危急中拉开了我姑姑,那女人的一剑只刺伤了我姑姑的一点皮,却把江伯伯刺得重伤。
      “江伯伯倒了下来,影落春很多人听到钟声后赶到,都去阻拦秦蓁。秦蓁像疯了似的,见有人阻挡她,也不管是谁,就提剑刺过去。陈昭昭一夥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我以为他们要保护姑姑的,哪知他们却拥着秦蓁,和影落春的其他人对敌。江伯伯他们本来不信秦蓁会杀了方姑父,但见了这阵势,又有人发现了方姑父尸体,大喊大叫,他们也只能信了。
      “我不管他们,跑去姑姑身边,和她一起将江伯伯抬到了石扁鹊那里。石大夫救了江伯伯两个多时辰,又替我姑姑包扎了伤口。这两个多时辰中,我一步未离开石大夫身边。
      “我……我那天,没离开过影落春半步,怎么可能去杀你女儿?”
      他一口气说完,虽是为了解脱自己杀人的冤枉,但这事在他心底压了许多年,一旦吐出,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哪知朱晓客仍不就此放过他,问道:“你说的话,太过耸人听闻。但光为逃脱罪名,谅你一时三刻间,也还编不出这个故事来。”
      他略一沉吟,道:“你说方世雄中的毒,不是小佛园的‘心有灵犀’ ,却是‘不过五更’ ,但石扁鹊当时鉴定,却是‘心有灵犀’ 。若不是他的鉴定,大夥儿也没这么犹豫:到底是谁杀了方世雄。”
      南风来道:“那两种毒中后三天,尸体症状完全一致。石大夫那时已经怀疑了秦蓁,自然判定那是小佛园的毒。这一节,我姑姑和陈昭昭他们之前便想好了。但三天过后,中了‘心有灵犀’ 的尸体完好无损;中了‘不过五更’的尸体却全身发黑腐烂。你若不信,尽可派人去华山掘墓,起出方姑父尸体,一看便知。”
      朱晓客双目牢牢盯着他,南风来被他看得好不自在,心中感觉奇怪,却又说不清为了什么,他正要请求朱晓客对此事保密,却听他叹了口气,道:“你们不用忍了,都出来吧。”
      南风来一惊,适才密室一隅的角门再开,黑压压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涌入,人人脸含着怒容。
      南风来宛如被人推了一把,身子一晃,仔细看面前诸人:为首是君青衫,他身边是秦家的女孩子秦彩茵,此外,还有苦禅、华惊龙,影落春四侠、峨嵋派和崆峒派的弟子等。
      他颤微微地又看向朱晓客,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君青衫道:“奸贼,还不明白么?我们早知当年方盟主之死,必是你们南家恶人所为,苦于没有证据。不久前,你们又派人来暗杀方大哥,幸好他福大命大,没被你们害死……”
      南风来又一震,道:“什么?方扶南他没有死?”
      君青衫道:“你们以为叶初晰被方盟主赶出影落春,他又正好是姜家兄弟的亲人,便一定供你们驱策了么?人家从小受方盟主教诲,深明大义,一时误入歧途,哪有终身不悔之理?这次便是他对我们说:当年方盟主的死,和你也有莫大关系,我们才想出了这个计划:由他骗你们说方大哥已死,却由我代他来金牡丹山庄抢武林盟主之位。可笑你只顾着揭穿我,却不察觉:自己正一步步地落入我们的圈套。”
      南风来道:“叶初晰他……他……”
      君青衫道:“卖人者必被人卖,谁叫你自己对他露了口风?”
      南风来面失血色,半晌无声。朱晓客吩咐弟子先将他押下去。南风来失魂落魄的,加上中毒后体力未复,不费那些人多大力气,就被拉着跌跌撞撞地走了。众人在他经过时破口大骂,他也宛如不闻。
      朱晓客等他走得看不见了,才向君青衫道:“这次能让他吐露真相,全仗君少侠。依君少侠的意思,我们该拿他怎么办?”
      君青衫心中对南风来早有主意,只是有众多前辈在场,不好擅作主张,便道:“小子还没什么主意,先听诸位伯伯吩咐。”
      在场之人,论武林中的辈分,以苦禅、华惊龙及朱晓客三人为高,但三人俱非当年事件直接受害者。三人目光交接,达成共识。朱晓客便冲秦照及柴一笑道:“二位看要如何?”
      秦照道:“舍妹当年之事,真要怪,也只怪南素仙与她身边出谋策划的一干人。这南风来当日还是小儿,说来也是遭人利用,需怪不得他。秦某不敢妄作主张,还是听柴大侠等吩咐。”
      苦禅念声佛,对着秦照点点头。
      段明升却道:“大师兄,这南风来虽非主谋,却是帮凶。若非他在师父药中下毒,师父又怎么会死?我们不可轻易饶过他。”
      石澜也道:“杀师仇人,怎可放过?”
      柴一笑心中也极不愿就此放过南风来,但秦照已如此说话,自己若硬要杀他为师偿命,未免显得小气,又开罪了他。他与胡葵目光一接,都感为难。
      君青衫眼珠转来转去,见众人一时间都无主意,便道:“诸位,这南风来论理不是首恶,论事实,却又正是首恶。若放了他,未免太过便宜了他;若杀了他,却又似他还罪不至死。小子不才,忽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在此,不知当不当说?”
      众人早在台上见识过他本领,又知他与方扶南交情匪浅,方扶南能从当年那件惨事中逃脱,大半还似依靠了他。再瞧他与秦彩茵之间情形,也大非寻常,因此一听他说话,众人都认真倾听。
      秦照先道:“你有什么主意?”
      君青衫道:“我们虽抓了南风来,他姑姑南素仙尚未俯首。影落春里,甘心为她爪牙的还大有人在。方大哥现已带了人攻上影落春,咱们这便揪着南风来前往助阵,他若能劝他姑姑束手就擒,咱们便饶过他;若不能,有这个人在我们手上,也好教南素仙行动起来有所顾忌。”
      他一说完,柴一笑等便齐声道:“如此甚好。”
      秦照见影落春四侠都这般说,也不好再说什么,便也点头答应。
      段明升忽然走到朱晓客身前,一言不发,跪下就磕头。朱晓客连忙伸手拉他,道:“这个可担当不起。”
      胡葵道:“应当的。” 也走到他面前,向他跪下磕头。
      段明升道:“我们有眼无珠,冤枉前辈,当真……当真……该死。”
      朱晓客知他说进庄时为自己善待南风来而冲撞自己一事,知他们心直,拦又拦不住,只不停声道:“行了行了,不知者不罪。你们这样子,可折煞老夫了。一笑,你快劝劝他们。”
      柴一笑道:“好了,你们知道自己错了,用心记住就是了。往后朱前辈有何差遣,火里来,水里去。光行这样的虚礼,不是反叫朱前辈为难么?”
      段明升和胡葵听了,这才起立作罢。
      朱晓客呵呵一笑,道:“说起道罪,我却也要向苦禅老和尚和华兄道罪。为怕南风来疑心,我可将你们两位也用药迷倒了,望你们大人大量,也饶我一次。往后你们若有差遣,我也火里来水里去得了。”
      苦禅笑道:“阿弥陀佛,你突然说令爱五年前为人所杀,老讷就吓了一跳,想令爱明明是病逝,老讷当时还在她身边的,怎么成了他杀了?料不到你还有这一招。你也大胆,倒不怕我揭了你的底。”
      君青衫见朱晓客一瞬之间神情黯然,便道:“这次为了影落春的事,劳动诸位前辈大驾,已是难安,更要朱前辈以令千金作饵,诱狂徒入彀,实在是过意不去。”
      朱晓客笑道:“我们武林一脉,影落春的事,便是我朱晓客的事。妍妍泉下有知,知道自己也能助一臂之力,揭露真凶,想必也会高兴。对了,” 他忽然转向华惊龙道,“独孤仞这人本不在我们计算之中,我暂时震昏了他,你要如何处置?”
      华惊龙刚才虽起意杀过独孤仞,但现在平心静气想来,他还罪不至死,因此道:“你带他上来,我和他说几句话,便放他走。”
      朱晓客正要让人把独孤仞带上来,忽听外面有人大叫:“放下南风来!”
      众人一惊,纷纷挤出密室。
      朱晓客走在最先,走不几步就到了一个庭院之中,只见适才押着南风来出来的几个金牡丹山庄弟子一一横倒地上,一个身穿大氅,鹤发鸡皮,首如飞蓬的男子正一手抱了一人,要越短墙而出。
      众人中华惊龙第一个看到此人,第一个认出此人,他也不问缘由,“刷” 的一声,青萍出手,腾踏击往那人后心。
      那人“啊哟” 一声,身子猛的一跳,如大蛙般跳起有一丈多高。
      华惊龙一脚踏上他适才站立位置,钩、挂、点、挑,剑如匹练般击向空中人。
      那人在空中不断踢跳双脚,躲过了几剑,右脚在青萍剑剑面上一点。
      华惊龙一招“了却情缘” ,剑身急转,削去了那人靴底厚厚的一块。
      与此同时,众人听朱晓客指挥,也从四面八方围将上来。
      那人原盼出其不意,劫走南风来的,这时看众人围上来,知道不敌,忽将左手之人抛向了华惊龙,自己在那人背上一点,借力要越过短墙。
      华惊龙见被抛之人原是那人欲带走之人,也不管他是谁,一招“劈风斩月” ,青萍直透被抛之人胸膛,剑速太快,随即刺进了逃走之人的脚底。
      那人大叫一声,翻落墙头。
      罗确与段明升正站在墙边,见状忙也翻过墙头,就要去擒拿地上之人,忽听华惊龙在短墙上猛吼一声:“让开了!” 两人吓一大跳,不由自主往旁一闪。
      冷风刮面,耀眼光过,只听地上人闷“哼” 一声,已被青萍剑透胸钉在地上。
      那人睁大双眼,又似恐惧又似不信地看着缓缓向他走来的华惊龙,嘴唇翕合两下,便再没了声息。
      华惊龙冷冷看他一眼,从他身上拔出了青萍剑,转身对朱晓客道:“这人是魔教左护法手下八部中的一个人物,我以前和他动过手,三次被他逃脱。想不到那些魔崽子们也来赶这个热闹,哈哈,妙极,妙极!”
      朱晓客看看地上的死人,道:“他也是那时,欺负华嫂的人么?”
      华惊龙点点头,脸现痛苦之色。朱晓客等知道他的心结,不敢去打扰他。过了会儿,他忽然想起刚才不管三七二十一杀掉的另一个人,问朱晓客道:“刚才我杀的另一个人是谁?”
      朱晓客叹道:“还有谁了?是那独孤仞。不知道魔教的人为什么连他也要带走?”
      华惊龙愣了愣,忽然冷笑道:“什么‘为什么’?蛇属一窝吧。哼,我道他怎的如此大胆,处处与我顶撞,原来竟与魔教勾结,真是死有余辜!”
      他心情激动,觉得无法再与众人呆在一起。他向朱晓客抱抱拳,嘴唇抖着,却说不出话来。朱晓客知道他意思,拍了拍他肩,道:“你先去吧,说不定还有魔教的人在这左近。” 华惊龙感激地对他点点头,也不招呼弟子,自己负剑,转头先去了。
      君青衫和众人一起,也已越过了短墙,在一旁看着,见他走了,才暗中吐出了一口气。
      秦彩茵见他剑眉微蹙,猜测他心意,道:“别担心,我爷爷他们和方哥哥在一起,南素仙处便有魔教中人帮忙,想伤他也是不易。”
      君青衫看了看她,心道:“凭他现在的武功,又有谁能轻易伤他了?但愿他也别多伤我父亲旧日手下。唉,不知他们中,可还有人认得我么?”
      这时,石澜向他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他,满眼含笑,连连点头。
      君青衫笑道:“石师兄,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定是要说:当初不枉了我带你上华山,给你当坐骑,好小子,果然有出息。对不对?”
      石澜哈哈大笑,摸着他头道:“你倒是一点没变。”
      君青衫见他年纪仍壮,两鬓却已飘萧落白,知他这几年辛苦,不由得胸口一酸,道:“石师兄,这几年辛苦你了。”
      石澜道:“师兄不中用,白忙活了五年,不及你的一个计策,立马让恶人现了原形。”
      君青衫道:“这不是我想出来的计策,是方大哥想出来的。”
      石澜点头道:“他可真聪明得紧啊。师父师娘泉下有知,也必定欢喜……” 说着双目含泪。
      君青衫不知方世雄夫妇会否欢喜,他听人夸方扶南聪明,却真是欢喜得紧,扬一扬手中剑,对众人道:“方大哥已带人攻上了华山,我这就要去助他。谁愿意跟去的,咱们一起走!”
      柴一笑道:“朱前辈正要去将此事通告群雄,愿意上华山助我们一臂之力的想必大有人在。青衫,你和二弟他们先去,我和朱前辈他们料理了这边的事,一会儿就赶来。”
      君青衫等人答应了。不一会儿,金牡丹山庄已为他们备好了马匹,君青衫、胡葵、石澜、段明升、段夫人叶娇凤、清泥及孙志明等一干人先行。
      秦彩茵见君青衫上了马,父亲却仍拉着自己问一路来情况,不由得微露不悦。
      秦照笑道:“行了,现在问你,你也没心思回答,你和你罗师兄、白师弟他们先去影落春吧。小心行事。”
      秦彩茵一听大喜,忙谢过了父亲,骑马扬鞭,急急地追到了君青衫身边。
      君青衫见到她一愣,道:“秦伯父还放你出来?”
      秦彩茵嗔道:“怎么,你嫌我碍手碍脚么?” 忽见石澜等正一脸善意地笑看着她与君青衫,不禁脸一红,手一抖缰绳,骑到了前面。
      君青衫也瞧到了石澜等脸上笑容,心中一动,暗道:“瞧他们的意思,秦姑娘莫非喜欢我么?她是秦小山的孙女,我若与她在一起,便也算名门正派中的人了吧。那样,即便将来有一天,我身份再被揭穿,他们是不是也不会赶我离开方大哥身边了?”
      段明升夫妇这时骑马到了他身边,段明升笑道:“青衫,待影落春的事一了,我们该怎么庆祝下才好?”
      叶娇凤也笑道:“扶南当上庄主,继任盟主,固是好事一桩,但依我看,却还不及另一件喜事。” 说着朝秦彩茵努努嘴。
      君青衫瞧着秦彩茵俏生生背影,微微一笑,打马,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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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青衫顶着方扶南之名,大闹英雄会、匡南风来入彀时,真正方扶南,已和外祖秦小山、昆仑掌门于今香及小佛园的弟子们,神不知、鬼不觉地上了千尺幢。
      南素仙手下不料他仍活着,且带人攻来,被打得措手不及。
      方扶南等攻到万丈阁前,陈昭昭等一干人才结成阵式,阻拦住他们脚步。
      春、夏、秋、冬四个和尚,在镇南将军麾下多年,深谙布阵之法。他们的《销魂蚀骨阵》 本来毒性不强,只用于寻常兵士,但经君青衫一番点拨后,却连身负绝艺的江湖中人也抵挡不住。
      四个和尚带着小佛园弟子,与陈昭昭所率人众一番恶斗,影落春中不少弟子先还帮着陈昭昭等人,待见了秦小山,大部分人便住了手,小部分则倒戈反去助秦小山等人。
      方扶南见己方已占完全优势,便撇下众人,直奔万丈阁。
      叶初晰始终跟随他左右。
      他阔别万丈阁五年有余,这时重新进入,宛如隔世。但见木架依然,其中摆设,却已大为不同。方世雄当年一心成为武林正贤之士的表率,虽贵为盟主,起居饮食却甚为俭朴;此时万丈阁中,却雕梁绘彩,武林各地献来的珍奇古玩,铺摊处处,空气中,也有股浮华奢迷的香味。
      叶初晰见方扶南四望壁室,便道:“这女人掌握影落春后,着实贪拿了不少财物。若不是柴师兄他们几个挺身维持,今日影落春,还真不知会变成怎么一副模样。”
      方扶南点点头,忽的朗声道:“方扶南到此,便请南夫人出来一见!”
      他话音不响,万丈阁内二十几间屋子,却间间萦绕起回音。
      他叫了几声,忽听身后脚步声响,一把苍雄的声音道:“这女人到处不见,别见势不好,先溜了吧。”
      方扶南回头,见来者须发皆白,却身雄轻捷,目光灼灼,正是他外祖秦小山。
      方扶南正要开口答话,忽听屋子西北角上有人轻叱一声,接着传来兵刃相交声音。方、秦二人互看一眼,秦小山笑道:“似是于掌门的声音。她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咱们快走,可别被她一个性起,先杀了仇人。”
      说话间,二人已穿廊过户,到了西北角上。
      万丈阁建于崖巅,阁内西北一带房屋,原是方世雄练功所在,半身悬于崖外,累累有如蜂巢。方扶南等到时,房间临崖一面窗户大敞,一个黄衣金带、手持两柄短剑的老妇人,正与一个青衣蒙面客斗在一处。二人靠栏杆而斗,古旧栏杆一处,已不知被何人打出一个缺口,下方便是万丈悬崖,蒙面客手中一根三股叉变幻灵动,招招要将老妇人逼往栏杆缺口处。
      他们身旁尚有几人:其中三个与动手的蒙面客一般打扮,只是一奇高,一奇矮,另一个头颅窄小,额头正中一粒朱红痣,见光愈是醒目。朱红痣正将一根长绳一端系在一个锦衣美妇人腰上,妇人手上牵着一个五、六岁大小男童,梳一根冲天小辫,虎头虎脑,甚为可爱,此时正兴致勃勃地伸头看老妇人和蒙面客对斗。
      秦小山一眼看到锦衣女子,便红了双目,大吼一声,宛如半空中打了个焦雷。他对方扶南道:“你的杀父仇人就在眼前,是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锦衣女子看到几人,脸色一白,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方扶南却冷冷看她一眼,先道:“她是否凶手,现在尚未肯定。”
      南素仙疑惑地看看他,不知他是何人,忽看到他身后叶初晰,便醒悟过来。她恨恨瞪了一眼叶初晰,转头道:“不错,世雄明明是被秦蓁毒死的,石大夫也说了:他中的是小佛园的‘心有灵犀’ ,你们却偏偏要将这桩罪栽到我头上,当真好笑。”
      秦小山听她这番话,不由气得须眉倒竖,目眦欲裂。方扶南面色更冷,几年前家破人亡,种种痛楚窘迫,愤恨绝望,刹那间回卷心头。他冷冷道:“孰是孰非,马上就有结果。在此之前,南夫人还是留在万丈阁的好。”
      南素仙一面催促身边朱红痣加紧缚绳,一面冷笑道:“你们诡计多端,合起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我……”
      她话未说完,身旁金属尖叫,老妇人于今香一剑削断了对方三股叉的一截叉头,自己却也被逼上了栏杆。
      方扶南对另三个蒙面客道:“你们住手,退到一边。”
      三个蒙面客愣了愣,见他年轻,都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朱红痣冷笑着将最后一个绳结系好。
      方扶南冷冷看着他,也不见他怎样移动,忽然之间,人已到了朱红痣身前。朱红痣一愣,要待防敌,胸口膻中已为人抓住,只觉一股急劲内力,如箭射入,当胸一撞,散为股股急流,迅即流入全身百脉。他运气抵抗,如危卵迎石,反被对方之力融卷了反噬自身。顷刻间,他已瘫软如泥。
      矮小蒙面客见方扶南抓住同伴膻中,手心中忽的飞出三枚飞标弩,打方扶南臂上肩髃、臂臑、鼻旁迎香,同时纵身一个漂掌,以腕背关节作器,一股作气,打他前胸一列穴道,手法硬狠,认穴奇准。
      方扶南叫声“好” ,右手不放朱红痣,左手轻捉,先将三枚飞标弩捉于指间。他随捉随放,指尖一触,飞标弩倒转,不偏不倚,也是打向对方肩髃、臂臑、迎香三穴。飞标弩来时已如电闪,去时比电闪更急,风带尖啸,目不交睫间,矮小蒙面客已中弩失力。
      他漂掌不及收回,仍是打上方扶南身体,却空洞无力,一沾他衣,蓦地里感到一股大力从对方身上奔来,如江海腾空。
      他为这股大力一撞,不由自主倒飞而出,人在空中,一口血如箭射出。
      高个蒙面客事出不意,见同伴正飞往崖外,仓促之间不及细思,忙跃起接他,却被他体内余力带动,一起飞向崖外。
      方扶南不明蒙面客来历,不愿轻易杀人,左手抓住南素仙腰间长绳,手指轻拗,绳已断落。方扶南将断绳抛给空中高个蒙面客,道:“接着!”
      高个蒙面客身不由己,听力却未丧,见一段长绳如飞而来,一手抱了矮小蒙面客,一手去抓长绳。长绳到他身边时,忽的一停,如被人定在空中。高个蒙面客拿了长绳,二人后飞之势正好到了尽头,齐齐下落。看眼前崖石,幸还在长绳范围之内,他飞出长绳,搭卷住山壁一块突岩,悬挂半空,冷汗涔涔。
      忽听耳边风响,又有一人落下。那人也如他般,以绳卷石,止住落势。
      他看清,原来是他的同伴朱红痣。
      方扶南举手之间除却三名强敌,秦小山虽已知他得遇名师,武艺不凡,当真亲眼见到,却仍是乐得哈哈大笑,声震屋宇。
      与于今香动手的蒙面客深知另三个同伴本事,心中惊异更胜于秦小山。
      方扶南见南素仙母子身边已无他人,轻轻一笑,也不逼迫,退至秦小山身边。
      秦小山揽了他肩,不住夸赞。
      方扶南知道自己适才出手,一击即中,还不是自己武功当真高出对方许多,只是他们先有轻视自己之心,他出手又快如雷霆,才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当真动手,还是难说。他见南素仙面色惨白,她儿子却一脸崇拜地望着自己,心道:“不知小君他们有没有令南风来上当。但今日这阵势,我外公不算,少林、武当、崆峒、昆仑,几大派重要人物既已一齐出手,便没确凿证据,怕南素仙也不免一死。她身边这小儿,当是我弟弟,却如何处置才好?”
      他思索间,于今香与青衣蒙面客又翻翻滚滚,拆了数十招。于今香见方扶南抬手便击败了三个蒙面客,自己身为昆仑掌门,翻来覆去却仍斗不下一个蒙面客,不由心下焦躁。
      忽的剑法一变,本来变化有致、起落开阖的剑招全成了一式:削。正削、反削、侧削、斜削、转弯削,于今香身形跳跃多变,剑招却如排矢,击向蒙面客。
      蒙面客一惊,将手中三股叉使成一团。
      但攒矢如雨,于今香内功又高过他,终有一剑突破股叉卷出气云,刺中了蒙面客右臂。蒙面客大叫一声,手中叉落地。
      他不敢再与于今香正面对敌,飞身上了栏杆,沿栏杆奔跑。
      于今香使发了性,大声道:“输了就想跑么?给老娘回来!” 右脚尖点地,左腿大步一跨,也上了栏杆。
      二人身侧即是激越悬崖,轻云漫漫;远处是岩岩峻岭,风枝云影,气象开合,却连飞鸟也不见一只。
      二人沿栏杆一跑,栏杆长虽十几丈,却也瞬间到了尽头。
      于今香大笑一声,提剑又削。蒙面客却一个纵跳,手搭在檐上,借力翻上屋顶。
      于今香一愣,又笑道:“好猴儿,以为老娘年纪大了,便追不上你么?” 她脚尖用力,人也跃上了屋顶。
      方扶南要叶初晰看好南素仙母子,自己和秦小山也追上屋顶观看。
      屋宇连绵,二人一追一逃,飞奔殿阁之上,身形之快,不啻翅翎。
      二人看得心旷神怡,秦小山道:“昆仑派武功不以轻功见长,于掌门却是个例外。那与她动手的人,你看他是什么路数,竟能与于掌门周旋这些时候?”
      方扶南沉吟道:“我瞧他适才出手,形如游龙,坐如踞虎,视如猿守,转如鹰盘。他轻功虽高,奔跃间却也似兽形。难道是莫织林五兽的师父:衣冠禽兽西门清?”
      秦小山点点头,道:“我看也像是西门清。”
      这时,于今香一剑脱手飞出,刺中了蒙面客右腿。
      蒙面客腿上带剑,奔跑速度立时缓了许多。
      忽听远处悠悠扬扬,传来一阵笛子声音。笛音穿透云石,似有招人回返之意。
      蒙面客听了笛音,精神一振,加紧奔跑。于今香却不容这煮熟的鸭子飞了,一伸手,四支梅花箭激射而出,擦蒙面客身边而过,却又突然回转,取他面门。
      蒙面客一愣间,于今香已追至。
      蒙面客前有飞箭,后有于今香,他手一伸,打掉了飞箭,却被于今香一脚勾倒,提剑便戳。
      方扶南道:“于掌门,留个活口,还有事要问他。”
      于今香剑本对准蒙面客后心,一听这话,改刺他双腿。
      忽然空中一股火药味扑鼻而至,于今香吓了一跳,忙忙后退。她刚退,面前便一阵劈啪作响,火星乱闪。于今香大怒,挥袖驱赶眼前烟雾。耳听方扶南声音道:“且请留步。” 知道他拦住了来人,心中略定。
      不一会儿,一片淡云散去,于今香见屋宇上多了几人,全都以布蒙面。其中三人正是适才为方扶南逼入悬崖的蒙面客,此时朱红痣手上正抱着受伤的青衣蒙面客。另一人却是初见,身段窈窕,似是女子。
      于今香剑一摆,道:“好啊,贼子又到了帮手了,来吧,一起上!”
      新到蒙面人却退了一步,道:“今日蒙方公子及诸位不杀之恩,贱妾已无意动手。贵我两方仇深似海,终不免一日大战,贱妾到时再领教高招。”
      于今香踏前一步,道:“既是‘终不免一日大战’ ,选时不如撞时,你我今天就先斗一斗。”
      蒙面女子听远处笛音越转越急,似吹笛者久催外出人不归,正在生气。她不敢再耽搁,将手中一溜“燎泡跳” 暗器放入怀中,拍拍手道:“于掌门今日非要动手,贱妾只有站在这里,任你诛杀了。”她手指纤长,雪白的手背上各刺着一朵兰花。
      于今香不信,上前飞速出了六剑,每剑均擦着蒙面女子头边几寸而过。六剑一完,有几茎断发,在蒙面女子身边悠悠落下。蒙面女子始终不动。
      于今香心下暗服,她是一派掌门,见对方当真不愿动手,她自重身份,也就不再逼迫。
      蒙面女子敛衽行礼,就要退却。方扶南忽道:“我有一言,想请这位姑娘转告你家主人。”
      蒙面女子一愣,道:“方公子请讲。”
      方扶南道:“影落春不幸,遭奸人暗算,元气大伤;坠仙教近年,却也内乱不断,人心惶惶。昔日恩怨,影落春愿放在一边,不再计较。但贵教若想趁火打劫,再度兴风作浪,影落春虽不堪,却也誓与江湖败类周旋到底。”
      秦小山与于今香从旁应声道:“正是如此。”
      蒙面女子又是低头一礼,默默返身离去。
      秦小山见他们穿岭而去,走得远了,才道:“这倒稀奇,魔教左、右两支不是不合么?我听说他们左护法滕兰行手下掌管天龙八部,善于布阵,专与大队敌人相斗;右护法左零羽手下,却是清一色蒙面刺客。今天挡在万丈阁外面的,明明是‘龙行阵’,与我们过招的,却是蒙面客,难不成魔教也已平了内乱,左右一家了么?好,好,哈哈哈……”
      于今香笑道:“不错,追杀群丧家之犬有什么意思?便要他们雄赳赳地来,死悄悄地去。”
      方扶南瞧着这两个壮心不已的老人,不禁莞尔。
      忽听脚下传来一阵鼓噪之声,又有脚步奔踏,方扶南还似听到了君青衫声音,便道:“下面不知出了什么事,我们下去瞧瞧。”
      说着当先踊身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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