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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泥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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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得好快,剑势如虹,顷刻间剑尖便点到君青衫眉头。
君青衫脚尖点地,退得更快。
少女脸上略现惊疑之色,却跟着纵上,手中剑斜刺横削,大开大阖。
君青衫身如轻叶随风转,在她剑招逼迫下,看似飘弱无力,随剑气摆布,少女凌厉剑招,却动不了他分毫。
少女忽往回收了收剑,紧接着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刺出,直捣中宫。君青衫这时已看清她剑路,不退反进,身如飞鸟,一脚踏上了少女剑尖,略一借力,向少女身后翻去。少女举剑上挑时,他已落到少女身后,右掌在她头顶百会穴上轻轻一按,退出一丈多。
少女知他手下留情,便收了剑,回身看他。君青衫面貌俊秀,在温泉袅袅蒸气下,更有飘然欲飞的神仙之气,实不似偷窥的登徒子。她一见之下,胸中一团愤懑之气,顿时消却大半,却仍冷着一张脸,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君青衫察言观色,知这少女其实已不生他气,便笑道:“我是住在这山里的人,谁鬼鬼祟祟了?这温泉又不是你家的,你能来洗,我便不能来么?”
少女听听有理,她不是蛮不讲理之人,适才一时气愤,才出手攻击君青衫,这时自觉莽撞,不由得歉然道:“对不住,我道你是山鬼一族的人,突然出现,定是不怀好意,才对你动手。不过,你功夫好得很啊,你叫什么名字?怎会住在这里?”
君青衫听得“山鬼” 二字,心里一动,道:“我叫君青衫,我和我大哥从小生长在这儿。你又是谁?怎么会来这里?和山鬼什么关系?”
少女一犹豫,道:“我姓秦,叫秦彩茵……”
君青衫适才见她剑法,心中已有怀疑,这时听她自称姓秦,不由得更是疑惑,忍不住道:“你姓秦,和秦小山老先生怎么称呼?”
秦彩茵吃了一惊,道:“那是我爷爷,你怎知……”
君青衫笑道:“我见你的剑法,刚猛大气,很像《达摩十八剑》 。你又自称姓秦。少林俗家弟子中,论功夫,论名望,都是首推秦老先生,所以我就胡乱猜了猜。”
秦彩茵听他夸奖自己爷爷,不觉一笑。她容颜本美,适才又刚沐过温泉,粉蒸霞蔚一般,此时一笑,眉目焕映,似使周身空气,也因她而一亮。君青衫呆了呆,心道:“这姑娘笑得真好看。” 接着,不知怎的,心头竟尔一沉。
秦彩茵紧接着道:“这位小哥,你既是从小住在这儿的,我向你打听一个人,成不成?”
君青衫心道:“来了。” 勉强笑道:“什么人啊?是好人还是坏人?坏人我可不识得。”
秦彩茵又是一笑,道:“这人是好是坏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姓方,名扶南,年纪么,大约就比小哥大个一两岁。”
君青衫被她一双美目瞧着,心中很不是滋味。若照他以前脾性,心中想到什么,无论是对是错,总要想方设法满足自己;但近年来,他受方扶南熏陶,性格改变了不少,这时虽老大不愿眼前女子与方扶南相见,却仍是老实回答道:“原来你找他啊,这个人我倒正好识得。”
秦彩茵一听大喜,拍手道:“真的?你真的识得方扶南?谢天谢地,我总算找到他了。”
她一把拉起君青衫的手,道:“走,我一个师哥和一个师弟还在外面等着,我们这就找他们去。他们若知道我……” 她突然想到自己与君青衫相会情形极为尴尬,不觉放了他的手,脸一红。接着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对自己抿嘴微笑。
君青衫见她这副模样,不禁一乐,初时对她排斥,顿时消减了不少,跟在她身后,觅路出谷。
走不多久,到了一处高地,秦彩茵站住脚,奇道:“他们人呢?我明明让他们等在这儿的。”
君青衫似听到有兵刃相交声音,道:“有人打架。”
秦彩茵凝神细听,脸色一变,道:“是我罗师哥的声音。”
二人循声前行,越过一个山坡,忽见一片山石上,有几人正在对战。
一边四人,一边两人。四人全部动了手,两人中,却只有一个在打,另一个则在旁督战。
君青衫见一边四人全是和尚,光头带戒斑,却都穿着寻常的服饰。四人中,一个使熟铜棍,一个使禅杖,一个使金刚圈,还有一个使狼牙棒,劈扫扎撩,进退俯仰,全是浑朴刚猛一路。
相较之下,与他们相斗之人一柄春秋大刀,虽也使得虎虎生风,威猛豪放,却简明快速许多,且于招招转换处含了巧劲、柔劲,虽以一敌四,兀自不落下风。
狼牙棒和尚忽一招“黑风起” ,狼牙棒脱手,回旋转打对手,对手头一低,狼牙棒飞向禅杖和尚。禅杖和尚使禅杖在狼牙棒上一打,“砰” 一响,狼牙棒又击向中间使春秋大刀之人。春秋大刀上窜下跳,边躲棒,边防暗招,顿时落于下风,忙忙喊身边观战者:“罗师哥,快来帮忙,我不成了!”
罗姓男子并不惊慌,反笑道:“这四个和尚本领太低,还不到我出手时候。这于你正是个修炼的好机会,你不要害怕,好好再与他们斗斗。”
说话间,春秋大刀已经手忙脚乱,话也说不出来。
秦彩茵走到罗姓男子身边,微蹙眉道:“罗师哥,你又在欺负小师弟了,仔细他真出事,爷爷拿你是问。”
罗姓男子见了她,才略略收敛了笑容,道:“师妹教训得是,我这就去帮助小师弟。” 话虽如此说,却不忙加入战团。
君青衫见圈中春秋大刀武功实高出四个和尚一截,只被他们飞棒弄乱了阵脚,这才大呼小叫,狼狈不堪。他忍不住提点道:“喂,你砍断了狼牙棒试试。”
一语惊醒梦中人,春秋大刀见狼牙棒又来,一招“力劈华山” ,将狼牙棒劈为两段,不等和尚抢棒,又“刷刷” 两刀,将两段狼牙棒又劈为数截。这一来,对方失了迷惑他的利器,又少一件兵刃,更不是他对手。
春秋大刀精神一振,使开手中兵刃,抢回上风,反将四个和尚逼得手忙脚乱,嗷嗷乱叫。
罗姓男子不由得多看了君青衫两眼,揣摸他的路道。秦彩茵则斜睨了他一眼,意示嘉许,却转而冲动手双方道:“各位,暂且住手,听我一言。”
她年纪虽小,但话语中自有一股沉稳威严,双方本来打得热火朝天,她一说话,春秋大刀先快快几刀,逼开对方,气喘吁吁地跳出圈外,三个和尚本要追,却被原先使狼牙棒的和尚喝住。
君青衫见春秋大刀个子魁梧,毛发金黄,高鼻深目,与中土人士迥异,不觉好奇地多看了他几眼。他退下后,便来到一直观战的罗姓男子身边,冲君青衫友好地笑笑,谢他适才提点之恩。
罗姓男子身材瘦小,矮了那黄发男子一个多头,却煞有介事地看着他,问他道:“可有长进了?”
黄发男子一脸稚气,抓抓头,用不纯的汉语道:“似……似乎是长进了。”
男子点点头,不再理他。君青衫瞧见他背转头后,抿着嘴忍笑,知道他故意戏弄那黄发男子,不觉也颇感好笑。
秦彩茵不理罗姓男子捉弄师弟取乐,问那四个和尚道:“四位师父,我们误闯将军府的一点过节,想来已经揭过。不知四位师父又跟来此处,纠缠不休,所为何事?”
狼牙棒和尚摇摇头,指指自己四人,又指指秦彩茵,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堆,中间夹了几个汉字:“……将军……中土……不恶意……打……”
秦彩茵疑惑地看看罗姓男子,罗姓男子道:“师妹,这几个和尚说:他们将军谢谢我们为他除却内贼,听说我们来找上任武林盟主的儿子,回去要大闹一番,怕我们人手不够,才派了他们几个,特来助我们一臂之力,等完事后,再打发他们回去。”
秦彩茵松了口气,眉目顿时和缓下来,却奇怪道:“既如此,你们怎么又会打起来的?”
罗姓男子一本正经地道:“是我为了历练历练小师弟,他们一来,我没给他们说话机会,便让小师弟上去动手挑战。”
秦彩茵秀眉一挑,罗姓男子忙俯首道:“是我错了。” 他见黄发男子仍直着头,便按住他脖子,让他一起低头。黄发男子忙也跟着道:“是我错了。”
秦彩茵忍笑,白了二人一眼,道:“罗师哥,这次算了,下次你做事可要有分寸。不说这个啦,你们看,我在山谷里遇到了谁?”
罗姓男子见她忽然兴奋起来,忙又仔细瞅了瞅君青衫,忽的一拍手,上前抱住君青衫,大哭道:“扶南,是扶南么?好久不见,你居然已长得这么大了,可想死我了。”
君青衫忍不住呵呵笑道:“我可不是方扶南。”
秦彩茵也有点哭笑不得,歉然冲君青衫一笑,拉回罗姓男子道:“他不是,他是君少侠,但他知道方哥哥在哪里。”
罗姓男子听说,忙止了眼泪,掸掸衣袖上灰,抬头,对君青衫若无其事地笑道:“原来是君少侠,幸会幸会。” 一边又催他小师弟,“还不快向君少侠行礼,磨磨蹭蹭,一点不懂规矩。”
黄发男子忙道:“原来是君少侠,幸会幸会。”
君青衫忍笑道:“哪里哪里。”
秦彩茵介绍了双方,又诉说所来情由,君青衫这才知道:原来五年前,秦小山听闻影落春事变后,便全力寻找方扶南,因张锦圆曾寄书勒索过小佛园,这五年来,秦家子弟没少找她麻烦,却全无效果。直到不久前,无意中从一个云南采药归来者口中听到说:似曾在阆木山见到过方扶南似的一个孩子,和另一个孩子在一起,杀散过瓦子寨的强盗,之后便再也不见。
秦小山当即派门下弟子来云南寻找。
秦彩茵与师哥罗确、远道来中土学艺的小师弟白挞时一起,来到云南。多方打听,终于找到瓦子寨老巢。
三人夜探瓦子寨,却发现了个大秘密:原来这伙强盗真身,竟是镇南将军李不天及其下属。李不天因朝廷长年发给供给均被沿途贪官没收,边境军士终年忍饥挨饿,他既不能公然上报,得罪朝廷权贵,又不能眼见自己部下挨饿,无力作战,只得想出“扮盗抢劫” 这个不是法子的法子,解一时之急。却不料山鬼一族中有人混进,借此要胁李不天,要他将南方兵权交由他们。李不天自然不肯,他们便动武,要砍了他脑袋,硬抢军印。
秦彩茵等到达瓦子寨的时候,正逢李不天等人被擒,他们躲在窗外,听到山鬼中人对李不天说的话,大致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秦彩茵指示罗、白二人跟着她动手,驱走了几个山鬼奸细,解救了李不天。因此上,李不天对他们感激不已,听他们问及当年君青衫与瓦子寨的一段事,便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们。
李不天原不知当初那两个孩子与中原武林如此息息相关,听闻后又是懊悔又是关心。秦彩茵他们走后不久,他便派手下四大恶罗汉春、夏、秋、冬跟随前去,一来略尽绵薄,助他们寻人,算是报恩;二来,他于山鬼一族潜入他军中、企图夺他兵权一事颇感疑惑,觉得他们背后定是另有人教唆,因此要四人前往中原,与他布置在那儿的眼线取得联络,打探情况,此却不必告知秦彩茵等人了。
几人述完情由,君青衫又挖空心思问了几个问题,知道不能再拖延了,只得带他们几个去见方扶南。
一路上,秦彩茵问他和方扶南怎会漂泊到此,这些年又在干什么,君青衫胡说八道,打趣几句,便不再吭声。秦彩茵知他不愿意说,也便不再问。
君青衫领他们到了居住的树林前面,停下脚步道:“我师父就住在里面,他老人家不喜人打扰,我进去叫方大哥出来。”
众人点头答应,君青衫独自走入了树林。
他自见到秦彩茵他们,一直闷闷不乐,这时自问,也明白答案。他多年来与方扶南相依为命,已然习惯。照他,便愿永远这般过下去;然而他也知道:方扶南身上有包袱,胸中又有抱负,断不肯如此过了一生。他既答应过他,自会永远在他身边,与他同患难、共甘苦,怕只怕,人心叵测,自己与他出身不同,一黑一白,一地一天,到时又有人跳将出来,揭穿他身份,要打他杀他,或要他远远离开了方扶南,再不相见。
他从小失却父母亲人,受方扶南影响良多,又与他一路相扶至此,心中对他依恋,早已深不可拔。越是珍惜,便越怕失去,因此到了二人平日所住小屋下,竟然踯蹰良久,不愿上去告诉了他。
正心中交战,却听方扶南声音从另一处树屋上传来,道:“小君,你回来了,正好。” 说到“正好” ,他人已从树上溜下,对他道,“师父叫你呢。”
君青衫深深看他一眼,忽的一鼓作气,脚踏着树干,上了树。方扶南愣了一愣,忙跟着他,重新上树。
柳若生仍抱着傅梦与,坐在她的屋中,见了他们,他点点头,道:“你们要去了。”
二人心里都是一惊,不知他如何得知。方扶南低头不语,君青衫也低了头,狠狠心道:“找方大哥的人,已经来了。”
方扶南又一惊,侧头看看他,屋中昏暗,只看得见他脸上层层暗影相叠,随风摇曳。他想起他适才在下面看他的一眼,眼神不觉了然的一动。
柳若生仍是淡淡的,道:“要来总会来,要去的终归要去,人生又哪有不散的宴席?”
他转向方扶南,道:“你明白自己所要,我对你并没什么话好多讲,只有一句,我只管说,听不听由你:<<断志>>一篇,不到万不得已,不练也罢。”
方扶南点头道:“弟子实际已试过了,果然不是好练的功,弟子定力不够,一练便差点走火入魔。”
柳若生摇摇头,道:“走火入魔还是小事,只是你一意正行,坚持到如今也是不易,何故自己把自己看得太清?太清是苦,也是毒,这毒,我解不得,你恐怕也解不得。”
方扶南听话茫然不解,望向君青衫,他也一般的满脸迷糊。
柳若生又转向君青衫,道:“小君,我实没好好指点你多少武功,好在你意也不在此。你去我房中,揭开床板,底下有三本书,是我一生医道精华所在,现在全送给了你,也算我们师徒一场了。”
君青衫听他说话,仿佛临别赠言,不禁流下眼泪,道:“师父,我不要什么书,我只要师父你老人家跟着。有了你,不是胜过十本书么?”
柳若生笑道:“你总是不肯吃亏。” 他伸出一手,摸了摸君青衫头,又轮流看了看他和方扶南。
柳若生道:“我原来一直不相信别人,总以为重要的东西,要自己牢牢藏住才能心安;不知道,有些东西,分享了才能快乐。这几年,我将<<阴符经>>传给你们,我实在……高兴得很。多谢你们了。”
君青衫再也忍不住,抓着柳若生袖子,放声大哭。方扶南咬着嘴唇,也默默地流下眼泪。
柳若生吸了口气,忽的一甩袖,将君青衫甩出几步,冷然道:“好了,你们也不是小孩子了,既要出去打拼,就拿出些男儿汉的气概来。要走就走,别再婆婆妈妈的。”
方扶南拉拉君青衫袖子,二人对望一眼,齐齐跪下,向柳若生磕了八个响头。方扶南道:“师父大恩,永不敢忘。”
柳若生转头不看他们。二人又跪了一阵,见他似乎打定了主意,没有办法,只得退出了小屋。
二人回到自己屋中,行李方扶南早已收拾好,二人背上包袱,又去柳若生屋中取了医书,这才下树。
二人又仰头对着柳若生所在看了半天,希望他突然改变主意,决定和他们一起离开了。但枝叶婆娑,只有零星透落的阳光在寸寸转移,二人也知柳若生不是随意改变主意之人,这才转身,郁郁地离开。
快出树林时,君青衫低着头,眉头皱得更紧。
忽然他觉得衣袖一紧,被方扶南拉住了。
他回头看他,见方扶南正认真地盯着他,盯得他疑惑了,才展露出笑容,道:“你放心,无论到哪儿,咱俩总在一块。”
君青衫也不知怎的,心中乍然一暖,脸上湿痕犹在,却已经带上了笑意,他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
二人相对一笑,离别的阴影虽仍沉重,悲伤却因身边有人扶持安慰,减轻了不少。
君青衫想到柳若生适才说:人生没有不散的宴席,心中不由想:“那可也未必呢。”
二人走出树林,秦彩茵正与春、夏、秋、冬四个和尚比划着说话,询问他们关于李不天之事,罗确边打趣白挞时作乐,边为师妹翻译。
秦彩茵第一个见到方扶南,二人均是一呆,接着一个叫“方哥哥” ,一个叫“茵妹妹” ,都是喜悦无限。只是二人性格都颇沉稳,久别重逢,方扶南也只是拉了秦彩茵双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头道:“小丫头长大了。”
一旁罗确拉了拉君青衫衣角,指着方扶南问道:“这个是方扶南,千真万确了吧?”
君青衫刚一点头,他便将秦彩茵拉到一旁,自己上前,一把抱住方扶南,哭道:“扶南,原来是扶南,好久不见,你居然已长得这么大了,可想死我了。”
方扶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看看秦彩茵,盼她解释。秦彩茵秋波流转,抿嘴一笑,道:“你忘了小时候最爱逗你玩的罗师哥了么?你给他起过绰号,叫‘多嘴雀’ 的?他现在还用这个号呢。”
方扶南恍然大悟,笑道:“我糊涂了,一听这人说话,便该明白的。”
罗确苦笑着摇摇头,众人均大笑起来。罗确拍拍白挞时头,道:“你笑得太野蛮了,教了这么久还教不会,一笑就满口獠牙,跟你说了:笑不露齿,才是正确的笑法。”
君青衫自得方扶南保证,心里笃定了不少,这时见他们相认,是失落少,而高兴多。听罗确不断“指点” 白挞时“中原礼仪” ,忍不住,也哈哈大笑起来。
年轻人容易熟络,没讲几句话,便热闹成一团。
一行人下山,秦彩茵与方扶南述说彼此几年来经历,介绍四大罗汉与他认识。君青衫则与罗确、白挞时一边,不断说笑取乐。
走了大约一顿饭功夫,狼牙棒和尚春,忽的一指所来处,道:“火。”
众人望向他所指处,果然有一团红火,闪闪烁烁,如山的肌肤上生出一块伤口,正流血化脓。
方、君二人脸色变了变,互看了一眼,忽然齐齐向来处奔去。其余人不明甚事,也跟在他们身后,却因轻功不若,被他们甩开了一大截。
方、君二人一口气奔回树林,却见火已熄灭,林中却浮动着一股灰沉沉的烟。
二人走了几步,闻到灰,忙又退了出来,君青衫道:“灰中有毒。”
他当先往旁边走去,想找无灰处入林,但到哪里,都有絮蒙蒙一片轻烟阻挡。君青衫挂念柳若生,激发了烈性,一咬牙,便要硬冲入林中。
方扶南一直跟在他身后,见他硬冲入内,也不意外,伸手就去拉他。
君青衫身子往旁一闪,方扶南已窜到他面前,拦住了他。
君青衫低声道:“让开。” 一掌“旁敲侧击” ,倏忽间到了方扶南胸口。他这掌轻如鸿毛,重若泰山,使了十成真力,但料想绝难不倒方扶南,用意只要逼他让路。
哪知掌触及方扶南衣裳,他仍不闪不避,君青衫大惊,要收力已经不及,硬收回了五成力,剩余五成仍是打上了方扶南胸膛。二人同时退后几步,一口血喷了出来。
方扶南脸色一变,跨上一步,道:“你没事吧?” 与此同时,君青衫也正问道:“你没受重伤吧?”
君青衫一把拉过方扶南脉门,查知他未受内伤后,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却一拳打上他面孔。
这拳不含内力,方扶南受了,咧了咧嘴,笑道:“你还打我?难道我不是为了你?”
君青衫歪头想了想,道:“是我错了,我不该打你,该打我自己。”
他一拳回击自己,又被方扶南拉住,道:“你打自己,和打我又有什么区别?”
君青衫听话不觉一愣,心里有隐约的高兴。
方扶南话说完,不知怎的,却觉得别扭,忙转身对了树林,喃喃道:“人各有志,既是师父他不愿被人打扰,我们也就让他去吧。”
君青衫怔怔地看着树林,半晌,才点了点头。
这时,秦彩茵等人从后追上,见了方、君二人模样,都吃了一惊,忙问端的。
方扶南微微一笑,道:“没事,我和小君适才切磋武功呢。有劳诸位,我们还是下山吧。”
众人面面相觑,见他当先下山,也只得跟在他后面,下了山。
白挞时凑到罗确耳边道:“罗师哥,这是在试我们轻功么?”
罗确点点头,肃然道:“可不是?这位方师哥可比我严厉得多,这一路还有许多考验,你小心着点。”
白挞时点点头,心中暗自戒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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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酉时分,一条草蓬船趁着水势,飞一般荡下黄泥河。两岸高山峻岭,烟雾蒙笼,依山而建的竹屋,逐渐增多。
草蓬船中,几张小桌拼成了一张长桌,饭菜刚撤下去,船家端上了禄裱茶。茶叶呈条索状,肥壮重实,表面一层绿霜,晶润明亮。
君青衫端起喝了一口,听人人都称好茶,味浓却爽口,回味起来有一股甘甜,为别处所无。他不禁想起平日爱泡茶喝的师父柳若生。难为他,几十年来从未离开过阆木山,却自己种出了多种茶叶,龙井、碧螺春、大红袍等应有尽有不算,更有些没听到过名目的药茶。至于他品茶的方式,更是多种多样,有的简直匪夷所思。
方扶南看他脸色,也知他想起了柳若生,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要稍稍减却他的哀伤。这时却听秦彩茵道:“饭也吃了,茶也喝了,该谈正事了。”
众人听她口气严肃,都停了各自话题,转而看她。
方扶南知道她要与己谈什么,心底沉甸甸的,只觉底下有万千只手伸出来,要把自己往下拽。他聚一聚神,才正眼看着秦彩茵,道:“请说。”
秦彩茵道:“你在山中五年,不知外面变化。自从方姑父死后,武林中群龙无首。南素仙仗着自己为方姑父生下一个儿子,硬霸住影落春主人之位不放,方姑父门下的一些弟子,一来不愿影落春就此没落,二来,也要继续查明当年姑父去世的真正原因,因此一直留在那里,辅佐那个女人。南素仙显也知道他们并非真心助己,又广揽天下武艺高明之士,为己羽翼。她招人只重武艺高低,颇有一些本领不错、名声却不大好听的人投奔了她。她手下一个叫南风来的,近一年来打着影落春和她的名号,在江湖上做下了几件有头脸的大事,江湖小一辈中,论风头,目前无人及得上此人。
“南素仙如此处心积虑,目的无非是要夺武林盟主之位。但她来路不正,江湖大派谁肯服她、听她指挥?
“以我爷爷率领的小佛园为首,少林、武当、峨嵋、崆峒、昆仑、海南七大派,无人肯尊南家人为武林盟主,苦于抓不到她把柄,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逍遥。
“近日爷爷他们又得到消息:自从滕兰行死后,一直争斗不断的坠仙教,现下已分作两派,双方都做好了决一雌雄的准备。那两派人,一派以坠仙教右护法左零羽为首,一派以前左护法滕兰行的儿子滕无瑕为首,谁胜谁就成为新一任的坠仙教教主。
“爷爷他们怕坠仙教一旦选出了新教主,死灰复燃,我们这边却无个统帅,中原武林,怕从此要受魔教胁制,正邪颠倒,生灵涂炭。
“今年年初,我们一听到你可能在云南的消息后,爷爷就和华道长他们商量了:下一年的三月,在洛阳金牡丹山庄中,召开武林大会,选出新一任的武林盟主。届时,若有人能艺压当众,又得诸位武林前辈一致认同的,便将成为新盟主。”
她说完,双目炯炯地盯着方扶南。
方扶南看看君青衫,君青衫目如秋水,澄澈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似在道:“你的事,你决定,反正我总会助你。” 他又转眼,透过船窗看外面飞速移过的青山片片。青山隐在雾中,始终也不分明。他目光极力穿过浓雾,要再看见当日家破人亡的种种,要再看见已被遗忘的、从小接受的种种教导责任。
他转头,正对上秦彩茵跃跃欲试的眼,答案,似乎尽在其中。
方扶南暗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们在这当口重逢,是巧合也好,是天意也好,这机会,我总会好好把握。你们放心。”
秦彩茵闻言一笑,道:“我知道你定会这么说。爷爷本还担心:你就算活着,也已经吓破了胆,不敢再入江湖了呢。”
方扶南也是一笑,道:“你不用激我。是我的责任,我不会逃避。”
秦彩茵拍手道:“不愧是方姑父的儿子。男子汉大丈夫,本当如此。”
她目光忽又逡巡到君青衫脸上,试问道:“这位君少侠,是怎么打算?”
君青衫道:“我自然站在你们一边。”
秦彩茵不觉一笑,忽见方扶南正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便转过了头,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目光。
偏偏罗确这时开口道:“师妹,你和小君已经这么亲密,干么还总叫人家‘君少侠’ ?听来怪怪的。” 他是见秦彩茵一路上总偷偷拿眼溜君青衫,猜知小姑娘春心萌动,怕是看上了那个俊俏少年,又见他们一起说过不少话,已经颇为熟悉,才故意说出这么句话,打趣二人。
哪知二人听到“亲密” 一词,不约而同想到了初见情形,君青衫尚可,秦彩茵却是大羞,默默低了头不敢说话。
罗确见平日里一贯精明干练的师妹突然现出小女孩儿的模样,不觉大乐,正要再说笑几句,调侃调侃二人,忽听一旁白挞时问道:“我有一事不明。”
罗确立刻转移了兴趣,翻了个白眼,道:“你不明的事可多了去了,先问出来听听。”
白挞时抓抓头,道:“我未到中土时,已经听过少林、武当的大名。既是武林盟主,为什么不选这两派的掌门当?方师哥……方师哥武功必定是好的,但还这么小,这……这……”他不知如何措辞,急得只是搔头,神情尴尬。
方扶南笑道:“你这话问得不错。我小时候也这样问过我爹。我爹说:少林、武当既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两派中优秀人物,忙自己门派里的事还忙不过来,又怎有闲时多管其它不平之事?何况,人心繁诡,你若管多了,要被人说沽名钓誉,有意压过其它各派;若管少了,又要被人说江河日下,已不配再列七大派之一。倒不如索性推荐出一位武功、身份、能力都得到各位前辈宿儒认可的,又有闲时,能专门调派人手,去各地打探不平之事,除暴安良的人,作武林盟主。平时一些小事,由他来调度解决;真遇上棘手之事,再由各大派长老商议后,一起解决。”
白挞时手放在头上,似懂非懂。
罗确道:“你可是不知什么叫‘沽名钓誉’ ,什么又叫‘江河日下’ ?”
白挞时赧颜笑道:“我的确不知。”
罗确摇头咂嘴,煞有介事地道:“卖掉自己的名字,换了买鱼杆鱼线的钱,去江河里钓鱼,就叫作‘沽名钓誉’。鱼被钓光了,水可不就越来越少了么?这就叫作‘江河日下’ 。你记住了么?”
白挞时暗暗记诵,生怕忘记,不敢答话。
方扶南微微一笑,不去理他们,冲秦彩茵道:“南家肖想武林盟主的位子,时日已久。外公他们,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对付?”
秦彩茵皱眉道:“外公坚持要找到那女人杀方姑父的证据,再动手除她。但我想:这事已过去了这么久,南素仙又一向狡猾,轻易哪里找得到证据?此时局势紧迫,若能找到证据,自是最好;若实在找不到……” 她一根玉葱般的食指,在自己喉前轻轻一拉,点了点头。
方扶南心道:“怪道外公放心让她一个年轻女孩子千里迢迢到云南来找我。看她说话办事,有条不紊,决策果断,又无妇人之仁,实是个厉害人物。”
他亦点点头,却不说话。
这时,草蓬船船速忽然减慢下来。春、夏、秋、冬四个和尚一直在甲板上,这时春和尚一撩船帘,探了个头进来,冲船里人叽哩咕噜地说了几句不知道什么话,只有罗确答他。
君青衫趴在窗口,忽然喜道:“你们看,这儿的人在做什么?”
方扶南等人也听到了锣鼓敲打之声,船窗窄小,一行人便揭了船帘,都上甲板上观看。
原来附近一个小村落,今日不知赶上什么节日,众玀玀穿戴得五颜六色,在集市上唱花灯、跳花鼓,热闹非凡。不少船只停在河面上看热闹,阻塞了道路,后面船难以通过。
忽然,集市上又来了一行五个玀玀,均是满面油彩,头上插着孔雀翎,手上抛掷着彩球,变化着种种把戏,载歌载舞地一路过来。
船上有人扔了一串钱过去,便有一个玀玀上船,专为船上人表演节目。
君青衫和白挞时均看得羡慕不已。
方扶南看看君青衫,便从怀里摸出一些碎银子,也朝众玀玀抛去。众玀玀怪叫着抢钱,一个眼明手快,东一跳,西一跳,在空中就接过了大半钱,其他玀玀只好看着他一跳一跳上了方扶南他们的船。
君青衫笑道:“你捡你拿手的,耍一耍。”
玀玀也不知听懂了他的话没有,在船上开始翻跟斗。众人怕被他一双泥腿踢到,都往后退开了些。
玀玀翻了几个跟斗,手中忽然多了一个球,随他翻动,球也被抛掷来回,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不一会儿,他手上又多了一球,他身体仍不停地翻动,两只球在他双手间来来回回。顷刻间,两只球增加到了五只。
君、白、罗三人大声叫“好” 。
玀玀忽然顿了顿,单手撑地,道:“看着。” 他突吐汉语,众人都吃了一惊。他手中五球,一分为三,两只各打方扶南身边君青衫及秦彩茵,三只却对准了方扶南而来。
君青衫及秦彩茵自然往旁一闪,哪知击他们二球中途拐弯,竟也从两侧击打方扶南太阳穴。
方扶南眼尖,见小球中央处冒出一段白色引线,知不是甚善物,身子往后略退,掌心微凹,手掌从小球下端一一切过。小球受力,顿时回转,不到玀玀近前,便轰炸开来。
众人受到震荡,有的被抛了出去。小船也经受不住这股力道,船板破裂,河水一下子涌了上来。
周围人事出突然,都大呼小叫,乱作一团。
发球的玀玀也被炸药炸伤,摔倒在船上。方扶南本踏上了另一条船的船蓬,见他倒下,双袖飘飘,又回到他身边,扳过他双肩,问道:“你是谁?做什么要杀我?”
那玀玀已然奄奄一息,“我” 了几声,忽然目中精光一闪,嘴一张,三道细如牛毛的银线,激射方扶南面门。
君青衫和秦彩茵在另一条船上瞧得清楚,齐声大呼。方扶南双手掩面,倒翻了两个筋斗,踉跄了几下,便倒了下来。
肩未着地,君青衫已回至船上,一把抱起了他。
他见船大半已浸入水中,脚尖一点,抱着方扶南从众人头上跃过,捡岸上一座小屋奔去。
秦彩茵心里“砰砰” 直跳,让春、夏、秋、冬四人去抬了船上玀玀看守着,自己快速跟在君青衫身后。
君青衫奔入一座竹屋,屋中只有两个孩子在玩耍。君青衫瞪了他们一眼,道:“出去。”
孩子瞠目不知所对。罗确等恰于此时赶到,罗确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一两银子,打发了他们,又应付了随之而来的孩子父母,让他们借小屋一用。孩子父母见他们出手阔绰,便退了出去。
秦彩茵最后进屋后,顺手带上了门。
君青衫道:“白挞时,你去外守着,发现有人走近,立刻招呼。”
白挞时听他话,从窗口跳了出去,关心地看了方扶南两眼,再关上了窗。
秦、罗二人急急围拢,要看方扶南伤势。
君青衫却忽的一笑,将手上方扶南扔到了地上。
方扶南触地即起,双掌离开面颊,只见他脸上完好无恙,只是指间夹了三枚细针,触针处皮肤微微发黑。
方扶南拉椅坐下,将双手放上桌子。君青衫用衣袖拿起针,嗅了嗅味道,又抓起方扶南双手一通嗅,最后从怀中取出一只瓶子,倒出一粒黄色药丸,嘱咐他咬碎吞下。
秦彩茵一脸吃惊地看着二人,君青衫解释道:“是蟒蛇毒,毒虽难得,粹练的法子却也平常得很。他服了药,自己运会儿功,把毒逼出来即可。”
秦彩茵略略放心,却仍有些不明白。罗确忍不住先道:“扶南,你没事便没事,没事装有事,我们可平白被你吓得半死。”
方扶南道:“也不是‘平白’。” 他看了看那三枚细针,忽然莫测高深地一笑,道,“刚才那人,如果我猜得不错,便是那些知道了我尚活着的消息、却不愿我在这当口出现去夺盟主位子的人派来的。我若不死,此后的麻烦必定接连不断;如此‘死’ 了,倒兴许能平平安安地抵达洛阳呢。”
罗确一怔,秦彩茵已拍手道:“这法子甚好。他们若知道了你的‘死讯’,必定对你疏了防范。只是那个杀你的人似乎已断气了,你的这个‘死讯’ ,却要怎么传出才好?”
她皱眉思索,君青衫道:“他们还有人。”
秦彩茵一惊,道:“你看见了?”
君青衫摇摇头,道:“虽没看见,但料来必定如此。那些人既知方扶南是他,又怎会不知和他一起的人是谁?洞庭湖秦家,是好惹的么?若说只有一个刺客,未免托大,必定还有其他人,或一击不中,其后下手;或确知他死讯后,赶回去报讯。”
君青衫忽的跳起,道:“我去看看那个刺客真死了没?他若不死,倒是我们的良助。” 说着开门跑了出去。
秦彩茵看着他背影,有点怨嗔地道:“原来你们两个早商量好了。”
方、君二人其实并未商量,全是方扶南一时起意,君青衫与他相处久了,心意相通而已。方扶南见秦彩茵误会,微微一笑,也不解释。
片刻之后,君青衫悻悻返回,看来那个作恶的玀玀已经死了。
方扶南心中已有主意,也不太在意那人生死,他将几人聚拢来,喁喁道出一番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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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按照当地习俗,方扶南被平放在一张竹筏之上,上盖一张芦苇席子。君青衫等将舟撑到河心,便将竹筏放入水中。竹筏顺水,轻悠悠荡开。
舟上,君青衫为首,除白挞时外,一行人俱大哭失色。白挞时哭不出来,急得满头是汗,罗确将事先藏在手心里的一小段葱分他一半,白挞时大喜,忙双掌捂脸,掌放下时,双眼果然微红了。
君青衫等见竹筏漂远,便撑舟返回岸上。
围观之人唏嘘不已,又看了一阵,才纷纷散开。
话说竹筏,漂了一段,进入了一条叉流,没过多久,水流越来越细,竹筏竟搁浅在河边芦苇丛中。
日色愈加昏暗。这条水道边,人烟俱无,偶尔两只水鸟飞来了,停在苇席上,扑腾两下翅膀,梳理干净羽毛后,也速速地飞走。
月上中天时,竹筏仍停搁在芦苇丛中。风吹苇丛,飒飒萧响,中夜听来,说不出的凄涩。
忽然,水音破碎,一条窄长的小舟,从芦苇丛中划过,停在了竹筏边上。舟上一个黑影,头戴宽大斗笠,站在舟边,盯着竹筏看了半天。
斗笠下的目光似是晃动起来,越来越厉害。
过了半晌,黑影才弯下腰,去揭苇席。苇席一被拉开,方扶南青白周正的脸庞,便裸露在冷清清的弦月光下。
黑影忍不住,流下泪来,一个人自言自语地道:“原来你长得还和小时候一样。你对我一直很好,可是我……我……终于还是将你害死了。可我也是没有办法,你爹爹赶我出来,难道叫我就此沦落江湖么?我只有跟着那些人,才能谋个出身。本来我还指望你……唉,事到如今,什么也不用再提了。只望你泉下有知,莫要怪我。”
他话音刚落,便听一个沉稳浑厚的嗓子道:“哦,那要我去怪谁?”
黑影吓了一跳,返身要逃,忽觉背上大杼、风门等穴一一麻过,人顿时动弹不了。
方扶南已从竹筏上跳起,他活动活动筋骨,拉住黑影,让他面对自己,又一手揭去了他的斗笠。
斗笠下,是一张还算清秀的男子面庞,只是面庞上不知为何,有几处污斑。男子似乎不敢面对方扶南,只垂了眼睛,满脸愧色。
方扶南觉眼前之人极为面善,却又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但看到他脸上污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惊道:“你是叶初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