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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艺影落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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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凉手腕一动,滕怀玉便知不好,他口不能言,危急之中灵光一闪,忽的以手作剑,从下往上斜撩赵凉手中之剑。
以他的能耐,这一招非但不能阻止赵凉,反要送上自己的一条手臂去。他出此招,本意也非要以力阻止对方。
果然,赵凉一见这招,手中剑便停在了滕怀玉颈前两寸处,凝神看着他。
段明升一时多嘴,见华惊龙居然也不问清楚,便要徒弟杀了滕怀玉,又见叶娇凤一脸焦急不忍,怕她事后怨怪自己,心中早在后悔,这时连忙抢着道:“小弟弟,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使君振衣庄主的《清风回舞剑法》?”
滕怀玉行险,将不久前偷看来的一招《清风回舞剑法》 蓦地里使出,见唬住了众人,心里高兴,泪却流得更凶,边流边指自己的下颚。
大夥儿这时也看出他下巴为人拉脱。赵凉放下剑,一手固定住他头,一手为他下巴复位。
滕怀玉听得“咯嗒” 一响,张张嘴巴,似已如常。
众人都望着他。尤其华惊龙一双眸子,如骛鹰、如冷电,一眨不眨,似要在他身上看出个洞来。
他心中念头飞转,一瞬间便取舍好了说辞,外表却仍似一副吓坏了的样子,哭泣道:“我叫君青衫……我爹爹……君振衣。他被那个坏蛋叔叔……打死了……那叔叔又抓了我……但他和那个阿姨吵架,彼此杀死……那个坏蛋哥哥见你们来了,就……就……”
赵凉忿忿道:“就怎样?”
滕怀玉继续道:“就弄脱了我的下巴,让我引开你们注意,他……他自己已经逃走了。”
赵凉道:“他往哪儿逃了?”
滕怀玉指了个错误方向,道:“好像是那边。”
赵凉回头对华惊龙道:“师父,这孩子不像在撒谎。你老人家跟君庄主熟,你看这是不是君小少爷?”
滕怀玉随口撒谎,一听这话,心里也“扑嗵嗵”直跳。
华惊龙却摇头道:“我不明他的家事,也从未见过他的儿子。”
不止他,便石澜与段明升二人,经常在君家庄出入的,也均未见过君家庄小少爷,只知道他名字确实叫君青衫。
石澜伤势沉重,伏在段明升背上,一直闭着眼睛,却将发生事情一一听在耳中。华惊龙要杀滕怀玉,他阻止不及,这时勉强聚起点力气,道:“华掌门,这孩子多半是振衣的。石澜斗胆,恳请华掌门容许在下将他带回影落春,交与我师父调教。”
华惊龙横了他一眼,又看向滕怀玉,眼中神色竟是丝毫也不松动。他嘶哑的嗓音冷冰冰地道:“他也可能是魔教余孽。”
段明升看看叶娇凤,大着胆子道:“即便是魔教余孽,他还这么小,懂得什么?只要经我们好好调教,不怕他将来不成为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他一说完,赵凉及叶娇凤等一齐向华惊龙求情。
华惊龙道:“你们是一向知道我的,对于魔教中人,我宁愿错杀三千,不愿放过一个。今日一定要我破例的话……” 他向滕怀玉走了几步,弯下腰,与他平视。滕怀玉的脸一下子变青了,克制也克制不住,看着老道的眼睛,他心上也似刮过了一阵阵的阴风。
华惊龙对他指了指滕兰行夫妇的尸首,道:“他们两个既是你的仇人,你便该去报仇。你若去割了两人的脑袋给我,我便放你一马,如何?” 说着将他自君振衣处拿到的青萍剑,递给了滕怀玉。
众人均觉这招太过残忍,“君青衫” 无论如何还是个小孩子。但无人敢再说什么。
滕怀玉看了看四周,也觉找不到同盟,便大着胆子,接过了青萍剑。剑是冷的,剑柄上花纹似直往他手心的肉里钻。他颤颤微微地道:“他们是我杀父仇人,我割他们脑袋,也算……算不了什么。”
他急匆匆跑向滕兰行夫妇尸首。离开华惊龙一段距离,他的呼吸才又恢复了正常,他假意慌张,奔跑途中跌了两跤。
待奔到滕兰行夫妇面前,他强忍住恐惧,似是而非地模拟君振衣手法,右手划了个圈子,将剑由上往下砍,砍到中途,却装做失手,剑飞了出去。他大叫一声,双眼一翻,“昏” 了过去。
紧闭着双眼,他心道:“爹爹妈妈的头是无论如何不能砍的,听说人的头被砍了,就再也活不过来了。我的头会不会被那老道砍了,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幸而他这番做作感染了多人,石澜大声道:“四师弟,你放下我,去把君大侠的遗孤救过来。君大侠既然是我们师父的拜把子兄弟,便是我们的长辈。他的后人,不容别人欺负。”
段明升心中赞同石澜,却不敢正面得罪华惊龙,因此沉默不语。
石澜怒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咳咳……此人极大可能是君大侠的一脉单传,难道就任凭他叫人给杀了、或是给逼疯了?”
段明升道:“三师哥,你别急。这道理你懂我懂,难道华掌门会不懂么?我们听他老人家的发落。”
众人又都望着华惊龙。华惊龙这时也大半相信了滕怀玉,听石澜口气强硬,说得的确也在理,便不愿再在孩子身上浪费功夫,捡了青萍剑,道:“你们不必看我,你们爱怎样便怎样吧。赵凉、郑关,我们去追那条漏网之鱼。”
赵凉不敢违背他的意思,背了郑关,向石澜等人告辞,与他一起追往滕怀玉适才所指方向。
他们一走,叶娇凤忙上前为滕怀玉按捏人中。许久,滕怀玉才睁开眼睛,兀自一副不明白的样子,自言自语道:“我割了两个恶人的脑袋没?”
叶娇凤见他实在可爱,又可怜,便搂在了怀里,安慰道:“好了好了,都过去了,这些事你都别想了。”
段明升和石澜低语了几句,对叶娇凤道:“叶姑娘,天晚了,这附近又不知道有没有滕兰行的爪牙。我三师哥受了伤,我们又带着这个孩子。依我看,我们先回客栈去,先要通知君家庄的武师知道这事;二要治疗伤者;三,也要尽快安葬了令师姊的遗体。”
叶娇凤道:“我没什么主张,一切全听石大侠和段大侠的吩咐。”
当下,段明升背了石澜,叶娇凤抱了滕怀玉,四人骑马离开树林。
滕怀玉心里惦念着天、龙两部的人来救自己,但他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情,出生入死,这时平静下来,感到了深重的疲倦。他在叶娇凤怀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闭上眼,不一忽儿功夫,便迷迷糊糊地进入睡眠。
朦胧中,似听到段明升在和叶娇凤说话,问她要如何安置她师姊遗体,是就地安葬,还是运回峨嵋。无论哪样,他都愿助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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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澜在济南城的客栈歇息了一宿,便被君家庄的武师们接到了僻静地方去疗伤。他中的一掌虽重,却并非致命,加上他内功底子浑厚,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便好了个七八成。在此期间,段明升在外面打理善后。
“君青衫” 一直陪在石澜身边。他起初还等着滕无瑕带人来救自己,但滕无瑕始终人影不见,他未免有些闷闷不乐。有心逃走,外面均是君家庄的人,逃无可逃,只得耐着性子,继续扮演“君青衫” 的角色。周围人都待他极好,渐渐的,他反倒不希望滕无瑕来接他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石澜等人将君氏夫妇及君秀凤落了葬。而后由石澜带着君青衫回华山,段明升便与叶娇凤一起,扶葛飞凤的灵柩上峨嵋。
石澜买了一大一小两匹马,带着君青衫一路奔驰。
他为人外表冷酷古板,内里却古道热肠,且颇喜开玩笑。一路上,他怕君青衫过多思念父母,变着法子逗他开心。君青衫小孩儿心性,不久就被他逗得开怀大笑。
他现下已完全不想再和滕无瑕在一块儿了,他盘算定了:先上华山去看一看,如果好玩,就住在那里,等玩腻了再想法子逃走;如果不好玩,那么,他再下山找父亲的旧部不迟。
二人这一日入了潼关,远远的,便见群山参天而立,山崖间白雾缭绕,偶尔露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灰褐色岩角,便似天兵天将身上的盔甲。
君青衫从未见过这般大山,高兴得手舞足蹈。
石澜将两匹马在山下农家寄存了,自己携了君青衫手上山。
最初一段路尚较平坦,过莎萝宫后,路便陡峻起来。过青柯坪、寥阳桥,路忽而中绝,一面山壁拦在前方。
石澜拉着君青衫手,沿壁脚走了几步,找到一根自云中垂下、碗口粗细的铁索。石澜将君青衫背到背上,双手扯一扯铁索,施展开轻功,如猿猴般轻巧地在垂直山壁上纵跳而上。
山壁中不时有松枝古干横伸而出,又或者山壁片削,犬牙交错,石澜便只得婉转择路,如江行调舱般攀爬。
君青衫只觉自己越升越高,所经之处风声凄历,白云飘散,宛如成了九天仙人,不觉心情大爽,笑对石澜道:“石叔叔,我就像齐天大圣,你就像我身下的金箍棒。”
石澜好笑道:“要不要金箍棒跑得再快些?”
君青衫一手紧紧抓住他肩头衣服,一手抓住他头发,尖叫道:“快,再快点!”
石澜加快步伐,呼的窜上十来丈,又呼的手一松,落下一两丈。君青衫大叫大笑。一大一小两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两人花了半天时间,才爬到山腰处一座大白石边。白石光滑如镜,从山腰横出,石中央一口白井,井上覆盖着一座亭子。山壁中有半根被剖开的黄竹竿斜下伸到井上方,不断有泉水从山腹经黄竹竿流入白井。
白井边另设有白石桌子白石凳,石、君二人在凳子上坐了,从井中舀水润口。
君青衫喝了几口水下肚,觉得清神甜美,口齿馀香。
石澜指指远处一排半悬在崖外、累累如蜂窝状的木头建筑,道:“那边就是影落春山庄了。”
君青衫抬头看看,心道:“这些房子造在那里,不怕山崩,掉落下来么?哥哥常说咱们教主住的地方宏伟雄奇,不知比这里怎样?”
他记事的时候,滕兰行夫妇已与教中一些人闹翻,搬出了总部,是以他从未见过总部模样。每次听滕无瑕提起,只是羡慕。这次,他打算牢牢记住影落春的模样,以后好向滕无瑕夸嘴。
休憩完毕,石澜带着他继续行路。这次他不再戏耍,背着他一忽儿功夫便上了千尺幢顶,又走了一盏茶时分,来到了两株百年大松合抱的一扇木门前。
木门呈绛红色,年深日久,处处红白斑驳相间。门上方横匾处端端正正书写了三个字:影落春。
石澜上前敲门。隔不多久,门“嘎咋咋” 几声,从里拉开,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子。小童子眉目尚稚嫩,神情却装出老练成熟,但一见到石澜,立刻欢笑起来,恢复了童子本色,道:“石师兄,你回来啦!伤没事了吧?大家都说你受了伤,我们都担心死了。”
石澜笑着摸摸他头,道:“早就好了。今天轮到你守门么?这几日庄里可好?我师父现在哪里?”
小童子姓李名福,因长得大头大脑,憨态可掬,大家都管他叫小福娃。小福娃一边答着石澜的话,一边不住拿眼觑着君青衫。
石澜打听明白了方世雄所在,便将君青衫交给了小福娃,让他先找间屋子,安顿君青衫一晚。
小福娃哪里高兴去安顿君青衫,随便找了个做事的老婆子,将君青衫交了给她。
君青衫在老婆子的屋里洗了澡,吃了饭。天色一忽儿功夫便晚了,老婆子要将他与她两个双胞胎儿子安置在一床,君青衫见两个小儿面容丑恶,一个鼻下还拖着鼻涕,无论如何不肯与他们同床。老婆子无法,只得让他一个人睡一床,自己和两个儿子挤在一床。
即使如此,君青衫还觉睡不舒畅,翌日天还只蒙蒙亮,便醒了过来。
他自己梳洗了,也不和人打招呼,就推门出外,沿细石铺成小径蜿蜒走出影落春。
这时正值秋日,影落春外,丹枫疏密,斗锦裁霞,几处修竹,间杂其中,野鸟则磔磔盘旋其上。
君青衫顺着一条小溪,找到了一个湖泊。湖泊上挂着一条瀑布,飞珠溅玉,响传山谷。湖泊与瀑布间水气相蕴,阳光初升,竟出现了半道弯弯的彩虹桥。
君青衫被瀑布水溅到,心中愉快,索性脱了鞋袜,赤脚踩入水中,一路走向彩虹桥,伸手去抓。
湖泊水甚浅,最深处不过没到他膝盖。他踮起脚,手一个劲地伸向彩虹,没抓住彩虹一点颜色,小小的手却似被彩虹吸了进去,成了彩虹的一部分。
君青衫忙缩回手,见两手仍是空空如也,颇有点失望。
忽然脚上触痒,他低头,见湖泊中一群鱼正围住自己的脚打转。他立即忘了彩虹,伸手去抓鱼。
他从小得父母传艺,小小年纪,武功已颇有根底,抓几条鱼儿自是手到擒来。
他一气抓了七条鱼儿在手,却不立即弄死,反而拿在手上抛着玩。但见七条鱼儿在他两只小手上此起彼落,形同圆环,就是不落下。
君青衫忽发奇想:“水里这么些石子,这些鱼儿怎么从来不误食?它们若吃了石头,不知会怎样?” 想到这,便踏水到湖泊边上,将六条鱼扔到旱地上,手里抓了一条鱼,强撑开它嘴巴,一手抓了把小石子,一粒一粒硬塞入它嘴巴。
鱼吞石后,也无甚大反应,只是过不多久,便挺了几下身子,死了。
君青衫觉得无聊,再去看其它几条,也都已奄奄一息。
君青衫眼珠转转,又有了主意。他抓了一条鱼,一手固定鱼身,将它塞入水中,等它呼吸恢复顺畅了,再将它拎出水面,动手拔它的鱼鳞。他要看看,没了鱼鳞,鱼儿是否还能在水中游泳。
正拔得得趣,忽听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你在做什么?”
君青衫回头,见是一个穿蓝缎子衣衫的小男孩。男孩十一、二岁年纪,容貌端正可爱,虽是小童,神情间已有英气湛湛睒闪,如鹤立振羽,将飞而未翔。
男孩见了君青衫手上动作,又见了他身边一堆死鱼,微皱眉道:“这鱼好好的,你又不吃,干么这般残忍地对待它们?”
君青衫本来以貌取人,对这男孩颇有好感,但听他张口就训斥自己,不由恼火,冷然道:“谁说鱼就只能吃的?我就爱捉它们来玩。你管得着么?”
男孩看看他,他一双大眼黑如曜石,亮如星辰,此时眼中光芒颇为不悦,他道:“你是谁家孩子?让我跟你家长辈说话。”
君青衫一听更怒。但他见那男孩身后背着一把长剑,脸上微有汗湿,想是在这附近刚练完剑,心道:“他有兵刃,我没有;他说不定也是这影落春的人,我初来乍到,不便立即得罪他。现在先忍一忍,过后再捉弄他。” 想到这,本来气愤的面色登时和缓了一些,微笑道:“这位小哥要见我爹爹妈妈么?他们可不在这里。我以后再不捉弄这些鱼儿了,这次你就当没瞧见吧。”
男孩道:“你爹爹妈妈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君青衫见他仍不肯罢休,心中怒火再也不能克制,暗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还真道你家怀玉少爷怕了你!”
他低着头,装作愧疚害怕的样子,忽然手抚右脚踝,一脸痛苦之色地蹲了下来。
男孩不疑有诈,忙奔到他近前,道:“怎么了?”
君青衫道:“我好像扭到了脚,突然疼起来。小哥哥,你过来替我看看,别是骨头断了吧。”
那男孩似是起了疑心,但见到他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心又软了,一边提防,一边弯腰察看他脚上情状。
君青衫看准他弯腰、背向上对着自己的时机,一下从后拉开了男孩裤子,将早已藏在衣袖里的一条鳞片半剥的鱼扔了进去。男孩没料到他使出这种伎俩,一怔之际,君青衫已绕到他身后,将地上的鱼一一朝他扔去,手法竟是滕家绝技:“千树万树梨花开” 。
男孩只觉屁股上黏腻冰凉一片,一转身,眼前又有无数鱼儿飞来,正应付不暇,没提防又被君青衫扯松了裤带。他“啊哟” 一声,双手忙去抓下滑的裤子,身子后跃,以防君青衫再施诡计。身后就是湖泊,他一退,便退入了湖中。
君青衫踏前一大步,撩了一大片水泼在男孩身上,见他狼狈不堪,自己心中说不出的愉快,他冲男孩扮了个鬼脸,“哈哈” 大笑着跑了开去。
他一直跑出很远,仍旧大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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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青衫笑着回到影落春,小福娃等正在找他,见了他后,忙将他带去石澜处。
石澜早起已经找了他半日,见了他才放下心,笑道:“一大早去哪里玩了?”
君青衫想到适才捉弄那自以为是的男孩情形,一手搭在石栏澜身上,弯腰捧腹,跺脚大笑,笑得几乎岔了气。
石澜和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好一阵,君青衫才止了笑,问石澜道:“石叔叔,你找我什么事?是不是要带我去见盟主?”
石澜道:“是啊。师父他老人家挂念你得紧。你待会儿见了他,可别这么疯疯颠颠的。”
君青衫点点头,心里微微担心:“不知道那个方世雄之前有没有见过正牌君青衫。若是见过,我怕是有点糟。”
石澜见他容颜突然间整肃起来,只道他因自己刚才几句话担起了心,暗暗好笑。他拉着他手,到了影落春弟子的主要练功地:赤霞宫。
赤霞宫前后三进,殿宇轩昂,可容纳数百人。
石澜带君青衫入赤霞宫正殿明殿时,殿上许多人正在做早课,拳影翻飞,刀枪霍霍。几个武师模样的人穿梭人群之中,不时指点一二:
“这个马步太高,右腰劲松了。”
“这拳再高半寸就更好了,对,对,再高一点,好,漂亮!”
“右脚尖点地,双刀在胸前交叉向后,右上左下,右下左上。我说这招‘吊马分刀’ ,你怎么就学不会呢?”
……
君青衫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甚觉好奇,虽然还在担心待会儿被戳穿了真面目怎么办,却已忍不住眉飞色舞起来。
石澜带他穿越人群,来到几个正站着交谈的人面前,弯腰对其中一人道:“师父,我把君庄主的孩子带来了。”
被人簇拥在中间的这个中年男子听了此话,目光立刻转到君青衫脸上。余人停下嘴,也一齐望向君青衫。
君青衫见那男子身材高大,一张国字脸,容貌本也算清秀端正,但脸上肌肤松弛,眼袋早垂,未老先衰,看去有种在酒坛里泡久了的杨梅的陈软与腐败,不禁不喜,心道:“听爹爹说,武林盟主只比他大不了一两岁,怎么已这般老法?”
方世雄注视了君青衫良久,目中似有泪蕴出,点头叹道:“君兄弟英年早逝,是武林之悲。幸好他尚留有这一道血脉。唉,这孩子,真是与君兄弟一个模子里打造出来的。”
君青衫闻言,忙低下头,不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笑容。再抬起头时,他也已双目含泪,道:“小侄君青衫,以后要麻烦伯伯了。”
方世雄连连点头,不断抚摸君青衫的头。旁人也说些安慰的话。
这时有人来叫方世雄,似是哪方豪杰上门来寻求帮助。这波来通报的人尚未走,又有人来,凑到他耳边说了什么。君青衫耳尖,听到几句,什么“秦夫人和南夫人又吵起来了,秦夫人带人闯到了南夫人住处,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南夫人哭得晕过去几次……”
方世雄脸色铁青,看上去更衰老了几分。他吩咐石澜,将君青衫交给自己的师兄黄面鬼仙田茂生先行传艺,又命人在自己儿子屋里另搭一张床,以后君青衫的起居住行,均与他儿子一般无异。吩咐完毕,才匆忙跟来报者一起离开赤霞宫。
众人见方世雄对君青衫不同寻常,便又围着夸赞了君青衫几句,大抵是赞他可爱,一副聪明相,要他将影落春当自己的家,别过多思念君家庄。君青衫本来就不思念君家庄,只是唯唯诺诺。
石澜见君青衫眉眼间有悻悻之色,便将他拖出众人包围,道:“走,我带你去见见田师伯。你早日拜师,也好早日学艺。”
君青衫见摆脱了旁人,才对着他不满地道:“为什么盟主自己不教我?”
石澜笑着在他头上一敲,道:“我道你在生什么气呢,原来是为这个。我师父事情太多,便是我们这几个徒弟,近年来也没能得他许多指点。你没甚基础,一开始若就学得断断续续的,打坏了基础,以后便难有大长进。田师伯武功高强,且他极会教人。只要你用心学,不怕不成为一流高手。”
君青衫嘴上答应着,心里却道:“那人是方世雄师兄,却要听他指挥,可见定是武功不如他。我跟他学,也不知学了后打不打得过我哥哥?”
说话间,二人已穿过明殿,到了后方一处大庭园里。
园正中两株松木,几本菊花,花似外域贡品,幽冷清绝。菊花旁边,疏疏落落站着几个人,一个肤色黝黑、十三、四岁大小的粗壮男孩正满头大汗地在练一套掌法。
君青衫看了几眼,觉得掌法繁难,每一招中都蕴含了二十七、八种变化,每一变化,又能依势生出许多小变化。男孩虽如背书般将这些变化一一使出,身法却颇为沉滞,难以想像若以此掌法对敌,会收何奇效。
好不容易等他一套掌法使完,打的人固累得气喘吁吁,看的人却也出了一身的汗。
男孩到一黄面微须、面容有些狰狞的老者面前立定。老者微微点头,旁边几个孩子都拍掌叫好。君青衫心道:“哪有什么好的?” 他打了个哈欠,注意到昨日为他们开门的那个孩子也在这波人之中。
一个容貌清秀、头发中分、看上去颇有些油滑的十三、四岁少年道:“蒋师兄,难为你,竟在三个月之内就将这套普天之下最为繁难的掌法给练成了。换作我,半年也未必成。”
君青衫斜眼看了看说话人,顿时便对这波人有些瞧不起。只听黄面老者道:“他不过将掌法招数如背书般硬记了下来,离‘练成’ 二字,可还差得远呢。虽如此,他能打得一招不错,也难为他了。”
他说完,见石澜站在一边,便含笑招呼。石澜忙上前向他请安,趁机将方世雄托他传艺君青衫之事说了。
黄面老者即是黄脸鬼仙田茂生。他已听说了君振衣的死讯及君家庄被焚一事,看着君青衫频频点头叹息。其他孩子也都聚拢了来看。
石澜着君青衫当即行了拜师之礼,从今日起,便正式成了影落春的弟子。
田茂生扶起君青衫,问他道:“你以前学过些什么功夫?根基怎样?”
君青衫心道:“我以前学的功夫,如何能与你说?”便道:“我从小身体不好,我爹爹也没传我什么功夫。多是我自己偷看他老人家练功,学了几招,太也不成。”
田茂生沉吟未语,那油滑少年叶初晰忽叹道:“这么说,《清风回舞剑法》 你也不会了?”
君青衫摇摇头。李福道:“《清风回舞剑法》 是什么剑法?很厉害么?”
叶初晰道:“我听盟主说过,君大侠的《清风回舞剑法》 ,已经得到他师父古得道老先生的真传,是武林一绝。这次又听说君大侠大战魔教妖人滕什么的,把他逼得狼狈不堪,最后一剑取了他和他老婆的性命,所以我也想要见识一下。” 他善于讨人欢心,这里的师兄弟们都与他交好,今日见了君青衫,他忍不住又开始对他讨好。
哪知这次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君青衫一听这些话,便对这人产生了极大厌恶。
偏生这时田茂生道:“初晰,你去试试小师弟的功底。”
叶初晰答应一声,来到君青衫面前。他抱拳作揖,笑道:“小师弟,你师兄我武功不成,你可别笑话我。” 说着一拳轻挥,不着劲力地打向君青衫右肩。
君青衫见他出招无力,以为他轻视自己,心中更是恚怒。当下轻轻一转,躲过他这一拳,心中已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讨人厌的小子。
叶初晰丝毫不觉已经得罪了人,仍是不痛不痒地挥出了第二拳,待见对方脚步从容,才略略加快了拳速。
君青衫只逃避,不防守也不还手,忽然“啊” 的一声,捧腹蹲了下去。叶初晰正奇怪:怎的他的拳还未击到对方肚子,他就痛了?忽听身后一人道:“小心他施暗算!”
他心头又一怔,只见君青衫忽已欺到自己面前,一掌推上自己前胸。他被推得退出好几步,只感胸肋隐隐作痛,心里也有点生气,道:“小师弟,这一招可不够光明磊落。”
他不待答话,纵身又上,这一回可不容情了。
君青衫利用身形转换之时匆忙瞥了眼那个多管闲事之人,一瞥之下,发现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湖泊边被自己戏弄过的男孩,不觉心里一乐,冲他扮了个鬼脸。男孩瞪了他一眼。
君青衫三岁便开始学武,虽然他练功并不勤快,但天资聪颖,论真实本领,实比十一岁才开始学武的叶初晰高明许多。只是他怕对方识破他武功家数,只能一味躲闪,不免落了下风。
忽然之间,他又瞥到站在一旁的粗壮孩子,脑中灵光一闪,趁叶初晰两招接换、露出空隙之时,身子往旁一纵,小飞轻扬,如翠鸟展翅般,一掌斜斜劈向他左颈。
叶初晰见他突然还手,吃了一惊,脚步后退,身子微向后仰,避过他一劈。
哪知这一劈不过是开始,他身子甫动,君青衫的掌劈已改为直削,左掌跟随右掌而上,双掌轮换配合,蹁跹不定,使的竟是那粗壮少年蒋铭适才打过的《柳絮乱飞掌》 。
蒋铭在一旁吃惊地瞪大了眼,喃喃地念着招数名:“‘吹透笙箫’ 、‘声声痛’ 、‘一片清辉了如雪’……”
石澜冲田茂生及刚来的男孩道:“这孩子对我派武功该是一无所知,他这套掌法,是从刚才几眼中偷习得的。方师弟,你可也被他比下去了。”
男孩微微一笑,道:“若论过目不忘,学即会用,我的确逊他一筹。”
石澜“呵呵” 笑道:“可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处世,也不单靠匹夫之勇,是吧?”
男孩笑而不答。
田茂生于他二人对话似听非听,只激动地注视着场中相斗二人。君青衫的《柳絮乱飞掌》 虽是初学,但举手投足间,已有柳絮随风乱飞、云转飘忽、不可捉摸的意思。只可惜他毕竟未正式学过这套掌法,好几次明明已能取胜,却仍被叶初晰躲了开去。
再看几招,他见叶初晰招式渐雄,怕君青衫受伤,忙道:“好了,住手吧。”
叶初晰很听师父话,田茂生说住手,他当即住手。他既退,君青衫也只得作罢。
石澜笑贺田茂生,无意中得收高徒。田茂生捻须微笑,又仔细问了君青衫,确证他的掌法是在刚才蒋铭身上学的,忍不住得意,心道:“有了这孩子,下次影落春新年较艺,我便不会再输给江云长那厮。”
君青衫不大明白田茂生做什么这么兴奋,想他刚才看到了那黑小子打这套掌法,会了又有什么稀奇。以前滕兰行教他和滕无瑕两个功夫,一向是只教一遍的,也不见父母怎样称赞他们。可见这些正派中人,真如自己父亲所说:个个蠢笨如牛。
他心中看不起这些人,立即有了要下华山、回坠仙教另投名师的想法。忽听石澜对他道:“这是你方师兄扶南,我师父的儿子,以后你便与他住一处,你两个多亲近亲近。”
君青衫听说方世雄的儿子到了,心中隐隐感到不妙,果然,石澜将他推到那个被他捉弄过的男孩面前。
方扶南定定看着他,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君师弟,你好啊。”
君青衫想笑,又笑不出。
石澜看看他俩,奇道:“你们认识?”
方扶南道:“是啊,今儿一早,我们在盘水谷里,已经见过面了。”
石澜点点头,也不在意。
他交托完了君青衫的事,又嘱咐了他几句,便离开了赤霞宫。
田茂生对君青衫讲述了一些影落春的规矩,无非是要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一类。
君青衫有口无心地应着,心里担心方扶南将今早自己作弄他的事说出来。他一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和师兄弟们比武练功,有说有笑,并不朝他这边多看一眼,心里更惧,想:“他装作已不记得被我捉弄的事了,肯定是在策划什么厉害的计谋,要趁我不备,向我报仇。我以前上过哥哥好多次这样的当,被他捉弄得苦,这次可千万不能再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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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君青衫便搬入方扶南屋中。
头天晚上,他躺上床也不敢合眼,将一把从厨房偷来的菜刀放于枕下,以防方扶南暗算。但方扶南读书读到深夜,一直背对着他。他盯了他背影一个多时辰,实在倦了,才睡了过去。
睡到半夜,又忽的惊醒。他从床上跳了起来,见眼前一片漆黑,耳中松涛阵阵,远处似还传来几声鹤唳,凄凉无比,此外,就是自己身边床上的人,传出细微平稳的呼吸声。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来到方扶南床前,看了他一阵,确信他真已睡着,才返回自己的小床上,拥被而眠。
他提心吊胆了两天,不见方扶南有何异动,虽仍怀疑他有何阴谋,但小孩儿心性,却忍不住主动挨上去,要和他一起玩。
一日,方扶南正在念书,听他说要玩,随口道:“要玩什么?”
君青衫听问,兴致更高,道:“可玩的多了,咱们先玩猜谜吧。”
方扶南放下书,道:“猜什么谜?”
君青衫道:“我去抓几只黄雀来,将一粒弹丸塞在其中一只肚皮里。你若猜得出是哪只雀儿肚子里有弹丸,便算你赢,可随意命令我做一件事情。”
“若我猜错了呢?”
“猜错也没关系,咱们剖开黄雀的肚子瞧瞧,你猜错一只,就要为我做一件事情,若猜错许多只,就要为我做许多事情。”
他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方扶南,哪知方扶南突然脸现怒容,厌恶地瞪着他。君青衫吓了一跳,忽又想起了两人初见时他捉鱼遭他训斥之事,不由悻悻道:“你不玩便不玩,凶什么凶?” 转身走了开去。
自此,他不再向方扶南提出要玩耍,却也因此越来越不喜他。
如此匆匆过了一月,君青衫日日随着师兄们练功。田茂生对他期望甚高,每日里必布置一大堆功课。初时,君青衫怕自己身份被揭穿,尚有一做一,到后来,却不耐烦起来。他本不是喜爱武功之人,便寻找各种借口,拖延功课,甚至逃课不学。
闲时,他也曾邀众师兄一起游戏,但众人不是以练功繁忙为由推脱,便是只跟他玩些类似斗草、斗蟋蟀、扔沙包之类的无趣游戏。他一提出玩他的游戏,他们不是目露诧异之色地瞅着他,便是如方扶南一般勃然大怒,有人甚至跑去田茂生处告他一状。他自觉无趣,只得自己跟自己玩。
时间一长,他对影落春渐感厌烦,而其中最厌烦的,便数与他同屋的方扶南了。
想他也不过比他大了一两岁,却处处以长辈自居,时时冷眼关注着他一言一行,只要他稍有越矩,他便冷着脸教训,一点不留情面。
君青衫也想揪住他几个错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方扶南言行谨慎,一日之间,不是练功,便是念书,或者就是被他父亲叫去接待各方来客。他找来找去找不到他错处,内心更是郁闷。
他生性跳脱,宁肯再如以前一般,时时刻刻提防滕无瑕的报复和仇家的暗算,也不肯如现在这般,过着处处受制的“太平” 日子。
这一日,君青衫早起没去赤霞宫,在盘水谷里一个人撕着蝴蝶的翅膀玩。撕了一地五色缤纷的碎屑,风一吹,残破的颜色都飞扬起来,绕着他身体旋转,有一些沾落在他衣服上。
君青衫看着这些沾上身的破碎颜色,忽觉再也难以忍受此处生活。他大叫了一两声,决定这就离开华山,去找哥哥和滕兰行的部下。
他主意打定,宛如吐出了一口胸中浊气,心情又好了起来,蹦蹦跳跳地回去影落春,要偷几十两银子作盘缠。
走了没几步,忽见一只大白兔在道边啃草,嘴鼻飞快掀动,说不出的可爱。他看得心中欢喜,伸手便去抓兔子耳朵。哪知这只兔子灵敏异常,忽的往前一蹿,君青衫一抓竟落了空。
君青衫兴致愈发高昂,施展开轻功,追着兔子东奔西跑。
追了半日,兔子忽蹿入一个山洞中。君青衫见洞中黑暗,怕有虫蚁猛兽蜇伏,在一旁树上折了根粗枝,试探着入洞。
他眼睛不能立刻辩物,因此竖起了耳朵,仔细听察兔子动静。还未听到兔子声,却听到风声“刷刷” ,似有人在此练剑。
君青衫心中好奇,先放了兔子的事在一边,顺剑气声音走去。
走不几步,眼前放亮。此洞外窄内宽,外面如一条甬道,里面却是可容几十人的一个大圆洞,轩旷宏爽,有色彩各异、形状古幻的钟乳石自上垂下。圆洞上方有一大豁口,日光照下,驱散了洞中黑暗。
此时,圆洞中央正有一个孩子持剑练功。君青衫看了几招,认出是田茂生曾向他夸赞过的影落春三绝剑:《豆蔻》 、《风华》 、《半老》 之一的《豆蔻剑法》 。
使剑的孩子显是在这套剑法上已下过一番苦功,出剑如神龙夭矫,收放爽朗,虽因年纪尚小,气力不足,但隐约间,已含雷霆闳闳、跌宕昭彰之势。君青衫尚不太懂剑法,但看着看着,竟想起他父亲那可令万人破胆的《破雷刀法》 来。二者在招数上虽迥然不同,且一剑一刀,但凌人之势,却是一般无二。
这时旭日高升,从洞顶散下明光与洞中水气一撞,互相交融出朦朦胧胧、如轻雾飘摇般空气。一片如梦境般虚幻不定氛围中,唯有中间使剑之人,如他手中三尺青锋,晶莹璀灿,夺人眼目。
君青衫如被定住身子般,呆呆地看他把一套《豆蔻剑法》 使完。想鼓掌,又不甘愿。
方扶南伫剑拭汗,忽瞥到一旁的君青衫,不明他何以出现在此,便定定地看着他,待他解释。
君青衫被他一双明亮的大眼盯着,忽然间自惭形秽。他微抬下巴,“哼” 了一声,转身走了。
方扶南并未出声追赶,他却越走越不是滋味。也不知怎的,突然间,他就在方扶南面前矮了一截似的。
君青衫不服气地想:“他的剑法倒确实有几下子,但我若也如他这般用功,要练到他那种程度也不是不可能。” 但微微遥想未来,就又觉自己绝无可能如方扶南这般。
方扶南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的,所以一步一步,都有期盼,也因之都有劲力;他却什么也不知道,如一叶浮萍,随波逐流。
君青衫闷闷不乐了一会儿,始终想不通自己怎会突生挫败之感,且是在他最讨厌的方扶南面前。幸而他不是喜欢钻牛角尖自苦之人,想不通,便扔在一旁。
忽然心里又有了个主意,想:“那家伙自以为是得紧,他大概早忘了曾在我面前出丑露乖过了。好,我便再去捉弄他一次,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想到这,重又欢欣鼓舞。这时他一意要捉弄方扶南,倒将要逃下山的事忘了个干净。
他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重新回到适才的山洞。
方扶南已经不在了。
他绕洞探查,查明此洞只有一个入口,便在甬道与圆洞的接头处掘洞,掘了一个深约三丈的洞。然后,他又去山涧中捕了几十只蟾蜍,用绳子系住它们脚,将它们串成一串,扔进掘好的洞。再在洞口铺满长草,草上撒了黄土。
如此忙活了一天,到傍晚时分,他才快快乐乐地回到影落春。
田茂生责人来问他今日为何不去上课,他只推说:一早在山谷中练功时扭伤了脚,要修养两、三天才能好。他也知道这谎瞒不过人,也不在意,反正田茂生看在他那“侠义死老爹” 份上,也不敢多向他罗唣。
方扶南冷冷地听着他撒谎,一双眼睛中,似有许多责难。君青衫转个身,只作不见,却低头咬住嘴,生怕被方扶南听见自己的笑声。他心道:“明天等你落入了我的陷阱,我再看你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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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君青衫一早便去洞中守候。
等了半日,仍不见方扶南出现。他正想:“莫非那家伙发现了?不来了?” 忽听脚步声响,有人入洞。
君青衫大喜,忙一闪身,躲在一块钟乳石后面。
过不多久,果听“啊” 的一声大叫,有人坠入他掘好的洞中。
君青衫飞一般奔去陷阱处,见一个黑影没入洞后,手在洞边一撑,又欲翻身而上。他忙上去,伸脚往他撑持的五指上踩去。对方若不松手,他便要踩断他五指。
对方显然知道厉害,手指不得已一松,君青衫趁机在他肩上又踩了一脚,将他踢入洞中。
洞中蟾蜍受到惊动,一阵乱跳乱叫,那人也不住口地大叫。
君青衫再也忍不住,捧腹笑倒在一旁。
洞中人忽然叫道:“是谁?是谁暗算我?”
君青衫听声音有异,止了笑,忙点燃了备在一旁的松明,往陷阱中照去:只见里面狼狈不堪地倒着一人,正与蟾蜍搏斗,却不是他等候半日的方扶南,而是他另一个师兄:叶初晰。
叶初晰这时也看清是他,怒叫道:“原来又是你这小鬼!” 他一甩手,将一只蟾蜍甩向君青衫脸,双手在两侧土壁上一拍借力,就要纵身而上。
君青衫被他甩出的蟾蜍撞到了眼角,只觉冰凉一线,擦脸而过,又见叶初晰面目扭曲,说不出的可怕,心里一谎,顺手将火把扔了下去。
下面叶初晰一声惨叫,君青衫顾不得他,拔腿飞奔逃出了洞。
一口气逃出很远,君青衫兀自心神不定。他停下喘了几口气,心道:“这下糟了,我本来只想开开玩笑,这一把火扔下去,可不要把他烧死了么?真要烧死也就算了,就怕烧不死,他去师父和方世雄面前告我的状。他们个个武功高过我,现下要逃,一会儿就被他们追上了,反显得我更加理亏。”
他转念极快,一下子便打定了主意,在山中找了几块尖石,立刻返回洞中。这次若叶初晰死了便罢,倘若不死,他也要叫他死在自己手下。
他一路奔到洞里,心中已盘算定了十几条杀人灭口的法子,只是陷阱里空无一人,叶初晰竟已不知去向。
他暗叫“糟糕” 。想了想,扔掉尖石,立马返回影落春。
他在此住了一月余,对地形已颇为熟悉,当下绕过正门,翻墙而入。
他不回自己房间,先去影落春弟子的起居之处。此时影落春的弟子们大多在赤霞宫中练武,竹林中的一座座砖房悄然无声。
君青衫在房舍门上寻找人名,寻到“叶初晰” 、“李福” 时,他嘴角咧开,笑了一笑。
他欲待推门,又怕屋中有人,便绕到后方,从窗子滚进。
屋中无人。他在屋里四处搜寻,忽然在一只枕头底下寻到了一把匕首。他记得叶初晰几天前曾向大夥儿炫耀过这把匕首,说是他远亲托人捎来的礼物。他心中一喜,想:“正好。”
他拿出匕首仔细看看,带在了自己身上,然后顺原路翻墙出了影落春,再拔出匕首,一咬牙,对着自己小腹刺了下去。
匕首锋利异常,君青衫轻轻一刺,它已大半没入腹中,一刹那间,无血亦无痛。
君青衫一手抓着匕首柄,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正门,敲了敲大门。
大门一开,守门的孩子走了出来,见是他,便皱眉道:“你还敢回来?田师父正找……”他忽然见到了君青衫腹上插的匕首,顿时惊慌起来,来不及数落,先转身跑去叫人。
不久就有人赶来,为君青衫拔却匕首,止血疗伤。又有人抬来竹担,将他抬回自己屋中。
君青衫吃了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似乎已在自己床上,隔了一道屏风,他听到有几人正压低了嗓门说话。
其中一个是他师父田茂生的声音:“初晰被火烧得不轻,脸上身上又被喷了不少毒液,虽都不是致命伤,但他本人受得刺激不小。本来他回来向我一说,我就打算抓了青衫,好好惩戒一顿的。但是……”
又一个声音道:“但是小君身上的匕首,确是叶初晰的无疑。挖洞放□□,尚可说是孩童恶作剧,但匕首刺人,之后又一言不发,若非小君顽强,岂不是要死在深山之中?”
君青衫听这个声音似是方世雄的,又听他偏帮自己,不由得心中愉快。只听方世雄续道:“治了他的伤后,把他送回老家去,我们影落春,不收这样品性的弟子。”
田茂生为难道:“可是,这孩子父母双亡,只有两个舅舅,行踪不定……”
方世雄冷“哼”道:“听说他的那两个舅舅,便是姜家的双面鬼?”
田茂生一滞,道:“这孩子的父亲确实是秦岭飞云许蓝烟家的亲戚,不幸早逝,把独生儿子托付给了许蓝烟照管。但许蓝烟是单身汉,又喜云游,照顾不好孩子,便托人将他送上了华山。我们收留他时,并不知他有那样两个舅舅。”
方世雄道:“现在是已经知道了,这且不论,单他刺伤同门这一件事,便不能轻饶。你将他先寄养在附近乡下人家里,给他们些钱,让他们好好照顾他便是了。”
忽听一个孩子声音道:“爹,依我看,这件事谁是谁非,还不一定。不如等两人都伤愈了,问明了情况,再下论断也不迟。”
方世雄怒道:“这事一清二楚,还有什么‘不一定’ 的?叶初晰以凶器刺伤同门,又隐而不报,难道还不够将他逐出门墙?大人说话,几时轮得到你插嘴?” 他似心情不佳,又数落起儿子不知好好照看他结拜兄弟的遗孤。
君青衫听方扶南受训,不禁心花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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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过后没几日的一个下午,君青衫正躺在床上养伤,忽然窗格声动,一人从窗外跳了进来。正是叶初晰。
君青衫的伤本不甚重,影落春中又尽多疗伤良药,修养了几日,已无大碍,他不过为逃练功,才赖在床上不起。赖了这么些时候,也感到了无聊,见到叶初晰,不觉精神一振。
叶初晰脸上、颈上,有几块青绿色污斑,他精神萎顿,脸色苍白,眼中却冒着怒火。他一见君青衫便道:“我有话对你说,你敢不敢跟我出去?”
君青衫正想:“若要再想法捉弄他,这里恐怕有人闯进来,不方便。” 一听这话正合心意,便道:“出去便出去,有什么不敢的?”
叶初晰道:“带上兵刃。” 头也不回地跳出窗外。
君青衫心道:“这可是你要我带上兵刃的,你莫后悔。” 他嫌自己分配到不久的剑不够锋利,擅自取了墙头方扶南的剑,跟在叶初晰后面跳出窗外。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影落春。叶初晰在前带路,过百尺峡,往猢狲岭。君青衫怕对方依样画葫芦,在地上掘洞陷害自己,时刻留神着地下,只走叶初晰走过的地方。
到猢狲岭一处后,叶初晰停了下来。
四周石峰嶙峋,雾倏开合,日色山光,远近迭换。叶初晰“刷” 一声,拔剑出鞘,恨恨道:“你这小鬼,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却处心积虑害我,如今我就要被逐出影落春,往后再无面目见人。我是不想活了,你也不用想活了!”
他情绪激动,说到后来,竟是泣不成声。
君青衫丝毫不为所动,反觉他哭得好笑,忍不住笑道:“我那圈套又不是用来对付你的,你自己运气不好,又怪得了谁?谁处心积虑害你了?我不过料到如你这般小人,吃了亏定会跑去师父那儿告状,这才先下手为强。你现在若想死,只管死你的,想要我陪你,” 他伸一食指拉了下嘴角,眯眯眼,吐了吐舌头,道,“你做梦!”
叶初晰听了气极,再不多话,一剑“挥送五弦” ,递了出去。
君青衫拔剑抵挡,剑剑相碰,撞出火星一闪。他力气不如,不由得虎口一震。
他心道:“好家伙,玩真格的。”这时四周无人,他忽起凶念,剑光流烁,以剑充刀,施展出他母亲肖子媚的绝技《流云刀法》 ,竟是招招要置对方于死地。
叶初晰虽心中愤怒,抱定了与君青衫同归于尽的心而来,剑招反不如他果决刁狠。
十几招一过,叶初晰胆怯了,他本不知道君青衫有这样的本事。躲避时一个趔趄,被君青衫一剑横劈到左肩上。君青衫得势不饶人,剑一抽出,立即又横削对方颈部。叶初晰长剑从下至上一个倒甩,匆匆忙忙地挡他这一剑。
哪知君青衫这招看似雷霆万钧,却是虚的,他不待双剑相交,左手五指成爪,迅雷不及掩耳地欺上,一下子扣住对方脖子。
叶初晰一惊,剑上力略松,君青衫虚招变实招,双剑相交,他的剑锋顺对方剑身削下,叶初晰若不松手,握剑五指立断。他不得已只好松手,剑“哐当” 一声落到地上。金石相撞,火花四溅。与此同时,君青衫左手仍扣住对方脖子,食、中二指微分,露出咽喉,右手手臂朝后一拉,剑尖对准了对方咽喉,猛的刺了过去。
叶初晰一闭眼,暗叫“我命休矣” ,却听“啪” 的一响,似有什么东西撞在君青衫剑上,战战有声。
他大胆睁眼,见君青衫已离开他几步,正侧身怒视着不远处一人。
他顺他目光,见到那人,原来是方扶南,不由得心里一暖。他和君青衫同时问道:“你来做什么?” 不过叶初晰以为方扶南特意赶来救他,话声感激又充满自怜;君青衫却是狠狠质问。
方扶南愣了愣,道:“我听人说,看见你们两个出了影落春,往这边跑,就跟了来。你们的事,我爹爹尚未下最后决定,在此之前,你们不许私斗。”
君青衫心中气愤,脸上却笑嘻嘻地道:“你是盟主的儿子,未来的盟主,你说什么,自然是什么。”
他嘴上说着话,眼角却观察着叶初晰动静,见他呆立,目中流泪,心想机不可失,身子猛的窜前,挡住方扶南目光,脚跟后踢,将叶初晰掉落地的剑踢向他胸口。
这招极为阴毒,可惜他功力不够,后踢那脚,剑尖只从叶初晰手背上擦过,未能害他性命。
方扶南听叶初晰叫了一声,看不见他发生了什么,料来是又中了君青衫的计,心中大怒,立刻欺身而上,使出空手入白仞与擒拿手相融合的《妙手通天功》 ,要从君青衫手中夺下兵刃。
君青衫只顾与他周旋,不防身后叶初晰大怒反击,被他一掌打在右肩上,痛入骨髓。
他动作一缓,方扶南前面已夺下了他长剑,且一掌打上了他肚子。
手掌触到他衣服时,方扶南忽想起:他肚腹处刚受过伤。他不欲趁人之危,忙将掌力往旁带开,掌风却还是伤了君青衫。他伤口裂开,鲜血涌出。
叶初晰还要再打,方扶南发现他没事,便喝止了他。
君青衫见自己受伤,又惊又怕,不敢再与二人动手,翻翻滚滚从一边山崖斜坡逃走。
方扶南怕他出事,让叶初晰先回影落春,什么也不要说,自己顺着斜坡追了下去。
君青衫逃了几步,回头看到方扶南持剑追了下来,以为他要杀他,慌不择路,没头没脑只顾往前跑。方扶南在后叫他,他哪肯理他?
跑了半个多时辰,他腹前衣物已被血湿透。他心道:“这次完了。” 正想该不该停下来向方扶南讨饶,眼前忽然开阔,原来他已奔到悬崖尽头。
他见尽头外、云雾里,尚可看见一块大石,是从对面悬崖边延伸而来,与他所站之地相距约有两丈来远。他情急之下,纵身一跃,竟被他跃到了对面石上,却一个没站稳,滑了下去。所幸滑下之处离山壁甚近,他搭着山壁,手脚并用,又勉强爬了上来。
这一跃一跌一爬,耗尽了他力气,他坐在山石上,手脚发软,似是再也动不了了。
方扶南见到了悬崖,以为他已无路可逃,不想他竟行险跳了过去,被他吓得心跳一停。他自己可跃不过去,他追到悬崖边,心里着急,高声道:“喂,你没事吧?”
君青衫摸摸自己湿漉漉的肚腹,“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山谷回音,哭声凭空大了许多,一阵接一阵,远远传出。
方扶南无奈,只得安慰他道:“别哭别哭,你呆在那儿别动,我绕过来接你。”
君青衫一听哭得更是厉害,抽泣道:“我跑不动了,你别过来。我血流个不停,快死掉了,都是你不好。”
方扶南听他还在流血,便从怀中取出一盒药膏,向他扔去,道:“涂在伤口上。”
君青衫接住药膏,犹豫了一阵,想反正左右都是死,便狠了狠心,拉开衣物,取出药膏,小心涂抹在伤口上。
只一会儿功夫,伤口处便不再有血流出。
他抬头,茫然地看着方扶南。
方扶南道:“今天的事就算了,我不会把你们私斗的事说出去的,你先跟我回庄去。”
君青衫还是不信方扶南会这样轻易放过他,对他摇了摇头。
方扶南耐着性子道:“好,那依你要怎样?”
君青衫道:“我不知道,反正我不能跟你回去。我要是去了,你就会擒住我,打我杀我。”
方扶南一皱眉,觉得难以理解,道:“我为什么要杀了你?”
君青衫顿了顿,勉强道:“我对你们做了许多坏事。”
方扶南道:“即便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还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你不过一个小孩子。只要你以后学好,谁又要取你性命了?”
君青衫半信半疑道:“我那么捉弄过你,你真的不记恨?”
方扶南下巴一抬,傲然道:“我的确不喜欢别人恶作剧,但若只为这点小事就要杀人,未免心胸褊隘。你也将我瞧得忒小了。”
君青衫低头不语。
方扶南见天色已昏黄,便道:“你胡乱跑,现在也不知是到了哪里。咱们若不能在天黑前回到庄里,不定会遇上什么野兽呢。”
君青衫心里隐隐害怕,却强嘴道:“我才不怕野兽呢。”
“那鬼怪呢?这山里的鬼怪,可是很吓人的。” 他见君青衫变了脸色,心中好笑,立即道,“你别动,我来接你。你要是随便乱跑,撞见了什么鬼怪,我可也救不了你了。”
君青衫坐着不动,既怕鬼怪出现,又怕方扶南不过在骗他,其实还是想着抓住他杀掉。
坐了一阵,正无聊起来,忽然身后风动,方扶南到了。
君青衫见他跑得微微气喘,死静的山中空气里,总算有了点活气,心中暗暗地松了口气,口中却道:“你怎么这么慢?我走不动了,你背我么?”
方扶南一愣,想他刚才不还怕自己杀他么?怎么一下子一点不怕、反而要他背了?他见君青衫衣服上沾了不少血,便点头道:“好。”
君青衫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怕,方扶南背他时,只觉他四肢僵硬,似在排斥他。
他本来一直不喜君青衫,一路追来,也只因他是君振衣之子,父亲再三关照自己好好照顾他。但此时心里却略略觉得了悲哀,心道:“君叔叔之死,对他打击一定不小。他小小年纪,就这么狡猾残忍,对他人防备之心又甚重,说不定便是受惊吓后转了性子。也许,他的所为不过是要在他己之间划分一条鲜明界线,故意孤立自己。”
君青衫不知他心中所想,但隔着薄薄衣衫,似也能感触到他的好意。
他逐渐放松了身体,趴在方扶南身上,心道:“哥哥常说:一不做,二不休。我若对一个人做了坏事,惹他动了真火,就要想方设法快快杀了那个人,不然,迟早要死在他的手上。看来他的话也不全对,不然,这个人怎么被我捉弄了,还对我这么好呢?”
滕兰行夫妇深知教中人心叵测,江湖上又有许多人恨他们入骨,是以从小就只教导两个儿子武功与制敌手段,从不教他们是非善恶。滕怀玉又天性喜欢恶作剧,滕无瑕与他在一起时候最多,自然成为头一个受害者,偏生滕无瑕又是个有仇报仇的人,旁人得罪了他,必定要十倍奉还,对这个弟弟,他杀是不敢杀的,却也着实让他吃了不少苦头。是以滕怀玉从小心里想的,不是怎么害人,就是怎么防止被人害了。一颗小小心脏,十年来被训练得无情又自私。
但今日方扶南不念旧恶,在他危困时出力相助,他忽然感到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温暖之情,从心底涌上,如海中一个个小潮头,翻涌不定。
方扶南择路行走,夕阳还剩一道金边时,他总算找到了回猢狲岭的路。
君青衫感觉到他背上汗湿,大概是生平头一次,感到了过意不去。他拍拍方扶南肩道:“喂,你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走。”
方扶南道:“不用,我还可支持。”
君青衫道:“你跑得不稳,擦痛我肚子了。你快放下我,我要自己走。”
方扶南只得放下他。
二人爬过猢狲岭,方扶南知道一条小道,带君青衫穿小道回山庄。
穿行到一半,远远的看到一个亭子,方扶南“咦” 了一声,忽的停下了。
君青衫抬眼,见亭子里或站或坐几个人。其中一个女子,梳着个垂马髻,披着件青灰色缎子斗篷,瞧模样依稀是方世雄的如夫人南素仙。君青衫来影落春不久,却也听说过她与元配夫人、方扶南之母秦蓁间的种种龃龉。
这时,她正与对面几个陌生男子说话,隔得远了,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君青衫见陌生人中,有两个驼背老儿,一个黑衣瘦高男子,另有一人,背对他坐着,瞧打扮似是个尼姑。
他好奇心起,推推方扶南道:“这些人是谁?咱们去听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方扶南冷冷道:“他们挑这种地方说话,本来就是不愿让别人知道。我们又何必去窥人隐私?”
他说完,转身继续走路。
君青衫满心要去南素仙那边偷听,但怕方扶南走后,他一个人在深夜山中迷路,碰到什么妖魔鬼怪,狠狠地在心里骂了方扶南一通后,只得跟着他走了起来。边走,还边回头看了那亭子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