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与黑骑士》佳文嘉声

48、第 48 章

　　参加完庄雅莉的婚礼，钟琪和孙书蕾、张萌彤又嗨了两天，新娘子Kelly 庄百忙之中撇下新郎跑来和她们又聚了一次，胡吃海塞，彻夜卧谈。毕竟大家聚到一起实在太难得了，下次相见不知得到何年何月，所以这次一定要玩到尽兴。直到周三，钟琪才恋恋不舍地把两位姐妹送到机场，挥手告别。
　　钟琪的工作室离机场很近，本打算回自己的小窝好好回味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可琪爸的一条“闺女，啥时候回家？”的微信却让钟琪坐上了回父母家的地铁，这阵子一直在外面狗嗨，现在她要回家找妈妈了。
　　刚一进家门，孙逸就拉着女儿去了楼下新开的一家按摩店。
　　一般按摩店技师可自选，倒是出现了蛮有意思的现象，男客人一般会安排女技师，女客人会安排男技师，有点“男女搭配”的赶脚。不过琪妈找的是女技师，她年纪大了，老说自己骨头酥了，不敢使劲折腾。而钟琪这个码字党，三十岁的年纪六十岁的颈椎，肩颈绷地难受，索性找了个男技师，手劲大，力气足，正是钟琪喜欢的力道，疼中带爽，特别解乏。
　　“哇，好舒服啊！师傅您手艺好棒啊！”
　　给钟琪捏肩膀的是个小伙子，年纪轻脸皮薄，被钟琪娇声娇气地一夸很是害羞，赶紧低下头抿着嘴偷笑。一开始给钟琪按肩膀的时候他还挺不好意思的，想起师傅教他：对女客人宁可欠着点也千万不能过了，万一闹起来他们哑巴吃黄连，挣分钱不容易，名声要是毁了，这手艺可就白学了。
　　钟家娘俩摩完了开始足浴，俗称“泡脚”。
　　“舒服吧琪琪，咱们这边潮去去湿气。”孙逸侧头看着闺女舒服地像只慵懒的小猫腻歪在她身边沉沉睡去，心中百感，正过身子后缓缓地舒了口气。从生了女儿的那天起，她就想当女儿的大树，为孩子遮风挡雨，然而岁月不饶人，一过五十岁她明显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不服老不行。尤其是这段日子发生了不少事，她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钟琪再睁眼时身边已空无一人。
　　“妈，妈！”钟琪四下张望却不见老妈的身影，便起身去寻。刚一出房门，就听见孙逸的声音。
　　“……嗯，小嫂子你别担心，人情这边我来弄，你好好照顾俺哥就行……别别，礼我已经送出去了，你家攒个钱不容易……这几天你也受累了，叫小健多陪着……嫂子这时候你更得保重啊……”
　　钟琪听着断断续续的对话，心中猜出了个大概。等到孙逸讲完电话，一回身看到了满脸担忧的钟琪。
　　“妈，小舅他怎么了？”
　　孙逸看着眼前睡眼惺忪的女儿，呆呆傻傻、懵懵懂懂的小模样，可爱是可爱，但是……她想到心力交瘁的家事，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沉重的无力感，现在的她还能操劳，那往后她若是像哥哥那样倒下了，她的女儿该怎么办？谁能接替她来照顾女儿，做琪琪的大树呢？
　　孙逸眼眶微微有些发涩，摆摆手安慰钟琪，可下一秒，她整个人被女儿抱了个满怀。
　　若说钟琪是孙逸的心头肉，那孙逸就是钟琪的软肋。钟琪常给人一种身娇体弱的印象，但只要涉及到钟爸钟妈，她分分钟变身“wonder woman”，她的家人她要全力守护。小时候是妈妈护着她，现在妈妈逐渐老去，换她来守护父母亲，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
　　孙逸像个小女孩一样埋在女儿的肩头，她的琪琪早就比她高了，已经能够这样温暖踏实地抱着她这个小老太太了。从小到大她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自信好强，提及她永远都是“雷厉风行”、“有智慧有韧性”，然而她也有累的时候，也有想哭的时候，她的心比任何人都温柔细腻。在自己的小家庭里，丈夫钟常民是少说多做的性格，在感情上尤其内向木讷，两人虽说性格互补，但毕竟是女人，也有那些浪漫的幻想。年纪越大，人也越矫情，有时她真的需要一个拥抱，老钟却只会问她想吃啥都给她做，如此不解风情。好在，身边有琪琪这个小棉袄。
　　孙逸控制了下情绪，拭了下眼角，轻声道：“孩子，妈没事。”
　　娘俩坐到安静一处，钟琪依旧环抱着孙逸，她的妈妈太过刚强，总是把自己当男人，其实她更需要倾诉，需要依靠，妈妈也是个需要人呵护的小女生啊！
　　孙逸反握住女儿的小手，深深舒了口气，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上周孙逸的小哥突然栽倒在家里，平日里温声细语的小嫂子顿时慌了神，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打120，一顿忙活到了医院急诊部抢救。六神无主的嫂子又赶紧给孙逸打电话。对孙逸而言，几个兄妹里面她这个小哥哥出力最多，还不到七十岁就累出了一身病。去的路上孙逸就做好了思想准备，但没想到现实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小哥虽然在医院，但却因为床位紧张，根本住不上院，只能在急诊部那等着。像这种突发性疾病，尤其病人在60岁左右的年纪，一耽误很可能就迈不过那道坎儿，一定要让小哥尽快住上院！然而她跑上跑下，住院部的护士摇着头说：“没有床位”。孙逸瘫坐在医院走廊的座位上，喉咙像一条被扯得不能再长的橡皮筋，又哑又疼，她一边发微信安抚着小嫂子，一边绞尽脑汁地想办法。母亲已经离她而去，几兄妹中她和这个哥哥最亲，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不能这么干等着。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翻到一半，孙逸想到有条捷径，不就是硬着头皮求人么！她强打着精神，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吧，我收到邵老师的微信，邵老师的姐夫也就是和你相亲男孩的爸爸，正巧是附医的大夫，下午你舅舅就安排上床位了……”
　　钟琪听到这眼睛瞪得老大，和她相亲的男孩纸，那不就是褚城嘛，她小舅能住上院，多亏了褚爸爸，还有邵老师也就是褚城的姨妈……额，“相亲对象”突然出现在她自家事，钟琪有种看戏看串场了的感觉。
　　孙逸对钟琪吃惊的反应并不意外，继续说道：
　　“有些人情欠不得，上个礼拜，我准备了长白山的人参还有杭州的茶叶，给人家邵老师送去了。”
　　钟琪和孙逸回家后夏雨不期而至，淅淅沥沥，淋湿了钟作家的心。
　　覃城是个多雨水的城市，每到下雨天，钟琪就喜欢坐在飘窗边，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或是热茶，看雨、听雨、想心事。
　　此刻的钟琪草草地冲了个澡，手里攥着毛巾，湿漉漉的头发糊弄地擦了几下，便像只猫儿一样跳上了飘窗，双手环膝，看着断了线的雨珠子陷入沉思。
　　“琪琪，我和你爸都猜到你没跟人家男孩子继续谈。那男孩子啊，妈是真看好了，人家父母、姨妈都特别好，现在还帮了咱家……闺女你看看你身边的那些好朋友，平时你们一起咋咋呼呼、疯疯癫癫的，但人家正事儿一点没耽误，该结婚结婚，该要孩子要孩子……孩子，我和你爸年纪都大了，说不着急你的终身大事那是假话。要是现在你二十一、二岁还行，再过几年你就三十了，女人一到三十身子骨一下子就差了，高龄产妇危险大……”
　　老妈心里跟明镜似的，有些事情不说不代表她和老爸不知道。钟琪托着下巴，想她在外面狗嗨的一个月里，家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一无所知。快三十岁了，头顶的那片晴天还是花甲之年的父母给她撑着，“钟琪，你到底还要多久才能长大？！”钟琪扪心自问，却又无从回答。老妈的最后一句话更是直击钟琪的心脏，
　　“你终究是个女孩子，我和你爸老了，与其说不敢依靠你，倒不如说是舍不得依靠你……”
　　因为是独生女，钟琪的记忆里是孤单但却富足的童年。学业至上的青少年时期，她在自卑和疑惑中长大，倔强而好奇向前奔跑着，上天还算眷顾她，让她在跌跌撞撞中找到了自己的兴趣并发展成事业。
　　钟琪难过的点在于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独挡一面，已经有能力给父母一个有幸福感、有安全感的晚年，但实际上她就是个纸上谈兵的混子，真正有困难了，还是爸妈拖着苍老的身躯奔波。现在，她还欠了褚家一个大人情。钟琪想到这事儿就头大，没想到竟然是和她有两面之缘的褚城家爽快地帮忙。邵老师人确实好，但除了看在妈妈的面子上，肯定有当时她和褚城相亲的因素在。现在已经不是看人缘的年代了，大家办事看的都是利益。也不知道褚城那边有没有跟家里说他俩没下文的事。不管说没说人家都伸出援手，这份人情她该怎么报答？
　　钟琪打开窗户，裹挟着泥土、草木、雨水混杂而又清新的夏风扑向她漂亮的脸蛋。
　　漂亮好看有什么用？这么龟毛的性格——注孤生！
　　钟琪瘪瘪嘴，如丧爱之狗垂头叹气，老妈还是催婚了。
　　褚城是好，但人家心有所属。想起这个，钟琪就对褚城只有感恩没有感情。她不可能因为感谢褚家帮了她家的忙，就拿自己当礼物报恩。又不是演电视剧写小说，更重要的是她就是不想将就怎么了？“牵马近水易，逼马饮水难”！
　　当然说不定人家褚城也膈应她这种机车性格的女人，褚大少的条件找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女孩子又不难，再说他们才见了两面而已，现在的人可没那么长情，一般都是觉着差不多就结了，婚前财产一公证，离婚一拍两散，算清账目互不相欠。
　　总之越想越头疼，钟琪被湿润的夏风吹得瑟缩着身子，其实她心里也有些怂了。因为长相出众，她年少时也曾做过明星梦，再长大些，希望通过学习来增值，让学历成为她走进更高一层社会的敲门砖，然则现实很残酷，阶层的壁垒哪有那么容易就突破？奋斗的过程远比想象中复杂而艰辛，钟琪也在调整自己，然而毕竟还年轻，即便一次次告诉自己：“认清现实，别再做梦，哪怕是父母也不会永远陪着你。”可胸腔里那颗不愿轻易蛰伏的心始终强烈地跳动着。
　　不知几时，风雨已过，树上的鸟儿又开始“吱吱”地叫，湛蓝的天空嵌着一朵朵棉花糖般的云彩。钟琪眨眨微湿的长睫，她希望她的人生可以像蓝天这么宽广，她“才”27岁呀，而不是她“都”27岁了。
　　如果妈妈再问她：“想找个什么样的对象？将来是否打算要二胎？”
　　钟琪会答：“我想去凯库拉看抹香鲸，我想去洛杉矶看一场湖人的比赛。”
　　一碗热乎乎的“心灵鸡汤”下肚，钟琪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能经营好平凡的一生已经很不容易了，其他的就随缘吧。也许在往后的岁月里，钟女士会慢慢学着与自己和解，至少不再被焦虑和惶恐轻易击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