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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两难全 王爷笑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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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云多无月。赵简和元仲辛再次潜入永康寺。寺院周围的警戒比之前严密了很多,但应是觉空大师提前做了准备,在后门处守备留有短暂的空当。
这次再见面,觉空大师的神色轻松许多,他笑道,“王爷的毒已经解了,休养几日便无大碍。此时正好醒着。”
“多谢大师。”赵简和元仲辛深施一礼,一前一后地走进僧舍。
赵王爷正愁眉苦脸地喝药,见赵简和元仲辛走进来,十分开心且十分顺手地把刚喝两口的药碗放在一边,招呼两人近前坐下。赵简微微笑道,“爹,喝药呢?女儿喂您。”
“……哈、哈哈哈,也不用如此麻……”王爷刚要推辞,嘴上就顶住一个盛满药汤的勺子。“……我自己来、自己来。”他无奈地接过赵简手中的药碗,干脆一口气喝光。
放下药碗,他在元仲辛和赵简之间左看右看,颇为欣慰地点点头,“看样子,苦衷解决了?”
元仲辛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点头,“多亏了赵简。无论如何,我如今没有什么可顾虑的。您的身体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得很好得很!听到这个好消息,什么病都好了!”赵王爷笑着拉过赵简的手,“来这边还是有好处的,有几味药大宋没有,正好对我的症。我已经好多啦,只要你不气我,我活到百岁是没有问题。”说着,又拉过元仲辛的手,眉开眼笑的继续道,“你小子心里还算有点数,没让我们阿简等太久。”
“爹!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你看看你!又气我!哎哟!咳咳、咳疼疼咳咳……”王爷作势捂住心口,咳的令人心惊肉跳。
赵简心知赵王爷是故意的,还是无奈地上前给他顺气,“好好,爹,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此话一出,王爷瞬间神清气爽,摆出老丈人的架子,对元仲辛道,“元仲辛,你可别觉得现在万事大吉了,我问你,当初我说的条件还记得吗?”
“记得……吧……”元仲辛猛地被点名,有些紧张,开始猛劲儿回忆。
“你记得个屁!”王爷见状,没好气道,“首先你得入赘,我膝下无子,这样百年之后王府的基业也算有着落了。其次,成亲以后,你要让阿简自由地去做她想做的事。还有,最关键的,以后有了孩子你来带,免得阿简费心。生一儿一女便好,也不要太多。生孩子太过凶险,若是情况不好,不生也罢,领养就是。不要让阿简伤到身体。”
元仲辛和赵简看着赵王爷摸着光头郑重其事的样子,又是感动又有点想笑。他努力收敛表情,频频点头,认真道,“王爷您放心,以后赵简去哪我去哪,她想做什么我都陪她。元家的事,想必您也知道了。您的一番苦心我也明白,入赘或孩子姓赵都是可以的。只是有一事,我哥……临去前已经为我们第一个孩子起了名字,叫祈川。”
赵王爷沉默半晌,长叹道,“元将军一代英豪,祈川寨是他绕不过的心结啊……好,第一个孩子便叫元祈川。”他做了个手势,“第二个孩子,要姓赵。”
“哎,好,听您的。”元仲辛开开心心干干脆脆地应承下来,仔细想了想,又道,“只是还有一事要王爷知晓,我爹……最近因为我西夏此行,开始与我联系。我虽不愿承认,但毕竟血脉不可更改。还有我娘……是凉州郑家人。”
“确实有些麻烦。”赵王爷沉吟许久,“倒也不妨事。我虽一把老骨头,但对官家忠心耿耿,还是能略微在官家面前说上话。”
“只是元家武将世家,怎么你爹偏偏走了文臣的路子?”
“官家重文轻武,元家那些老……大人们一个比一个精。”元仲辛隐带讥诮道,“我爹也不傻,武也没落下。更何况……”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他或许也是大宋暗探。”
“你确定?”赵王爷坐直了身体,定定地看着他。
元仲辛老实地说道,“我也是猜测,没有实据。”
赵王爷缓缓倚向床头,略微出神,嘴里默默说着什么。元仲辛有些担忧,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赵简。
赵简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她试探地开口,“爹,您这头发……到底怎么回事?”
王爷这才回神,叹息着说道,“说来话长啊……”
在邠州时,秦都尉反叛,又死在元将军的剑下。如此大事,势必要上报官家。赵王爷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找元将军先了解清情况才好下笔。没成想元将军当时并不在,他只好询问别馆的其余在场人员——包括没藏宝历和米禽牧北。
米禽牧北给出线索,暗示山间有处宅院可能有王爷想要的,且调查时最好掩人耳目不要打草惊蛇。王爷确实信了,留给府里的信息去山间祈福,其实是去暗中调查。虽然带了禁军护身,却不想其中留有之前给秦都尉做事的暗桩。于是他被挟持的轻而易举。
到了西夏,王爷借口身体不适,仗着米禽牧北不敢让他死去,每逢一城便要求买大量药材。大宋暗探便是通过这条线索寻到赵王爷,趁着沙暴把他带走。
只有跳出太子党和元昊双方的手里,才是最安全的。
“我想我不见了,你们定会被夏人要挟,或来寻我,所以我留下一点线索。”王爷缓缓说,看起来十分高兴,又有些引以为豪,“如今你们果然寻来。不愧是我们阿简。”
赵简刚要张口,就被元仲辛抢先,“您说的没错,都是斋长带我找到您。过几天,我想王宽他们也该到了。”他十分真诚,甚至也带上了点自豪。
王爷点点头,看看欲言又止的赵简,瞥一眼元仲辛,状似随口说道,“你小子也还可以,没拖后腿,有点小聪明。”
“王宽他们与永康寺派去接应的僧人已经汇合,再过一日便能到。吴子拙他们,会等你们人齐了再会面。”王爷看到他们震惊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怎么?不敢相信?觉空大师他们早就得到官家和衡将军密信,得知你们要入夏,便寻个借口,派了一队僧兵在你们出境方向游走接应。还好一切顺利,很快就遇到他们了。”
元仲辛和赵简对视一眼,看出彼此内心所想。
官家果然留有后手,或许他们入夏是个引子。至于官家想点燃的……
他们齐齐转过头,等待王爷继续说下去。
“我坚持要扮作僧人,是因为这里佛教为国教。这样行动最为方便,获取的情报也更为重要。也多亏寺主手续完善,保人度牒一个不落,夏功德司没有怀疑。”
“您身体不好,这又是何必……”赵简忍不住说道。
“阿简,你现在跟你娘一样,是越来越啰嗦啦。”赵王爷握住赵简的手,笑道,“你当你爹是谁?你爹我可是大宋的王爷呀!你入秘阁是为了什么我一直很清楚,并为此自豪。若我反而被自己宝贝女儿比下去,我成什么了!既然来西夏一趟,自然要把握住难得的机会。”
王爷笑的一脸祥和,“你放心,我不仅不会死在西夏,我还要反捅它一刀。”
明明是安慰女儿的大话,却让元仲辛心头感到几分刚从冰水中淬砺而出的刀剑气息。
锐意满满。
“西夏想要我为鱼肉,那便看看谁为刀俎吧。”
这一瞬间,元仲辛突然明白赵简身上坚毅的性格是从何而来。平日里赵王爷跳脱的行为和个性,掩饰住了他心底的火焰。
在异国他乡生死之间,他第一次看清赵王爷苍老的身体里,那不屈挺拔的灵魂。
“您怎么会中毒?”元仲辛微皱眉头,“若是没藏宝历所为,也太过于明显了。这不合常理。”
“应是嫁祸。”赵简思索道,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王爷。
王爷赞许地点点头,“没藏宝历的人确实对我产生了怀疑,之前僧录和副判来查过我的身份,没查出什么纰漏。他们便以商量法事为由请我上门,当面试探。”
他摸摸光头,有些自得,“好在我对佛学颇有研究,又是这副模样,稍作伪装,他们便没认出来。不过我察觉到,他们府里不干净,我中毒应是下人动的手脚,没藏宝历也不知道。”
“嫁祸给没藏宝历,会是谁呢……米禽牧北?还是另有势力?”元仲辛摩挲着吊坠沉思起来。
“你们知道委哥宁令吗?”王爷问道。
赵简一愣,“元昊从弟吗?”
“正是。”王爷又露出“不愧是我女儿”的表情,“你们需要注意这个人,夏暗探与他有很深的联系。”
元仲辛和赵简若有所思,点点头。
“还有元家……”王爷犹豫半晌,只长叹口气,“你多注意着些。我如果回宋,也会多留心的。”
“多谢王爷。”元仲辛起身,深施一礼。
“这倒不必。”王爷笑眯眯地道,“不知你打算何时成亲呐?”
元仲辛和赵简本该是羞涩的,但烛光下,王爷光滑的脑袋交相辉映,他们实在不是很能控制飘向王爷头顶的视线。
“看什么看!等我回宋,自然就长好了!”王爷没好气地道。
“您说的是。”元仲辛赶紧收敛心神,满脸乖巧,“我全听赵简的。”
王爷再看看赵简,直接拍板,“这事儿上我女儿得听我的!如此便算作定下了,待此间事了,即刻成亲。”
“爹!”
“我累了,要休息了!”王爷见女儿又要急,赶紧哎哟着捂心口躺倒。
赵简无奈地叹气,转而对元仲辛说,“你在门外等我。”
元仲辛会意,给父女二人留出单独相处的空间。
赵王爷面朝里侧,耳听着元仲辛出门关门的动静,再然后便是双膝跪地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身,坐起来想去扶女儿,“阿简你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赵简挡住王爷的动作,执意磕了下去。
“女儿不孝。”赵简头抵住地面,声音有些哽咽,“女儿以前一意孤行,惹您担忧,又未曾在您面前尽孝。最后……最后还连累您落入这等境地……”
这一跪,与当初决绝离家时大不相同。那时她跪的是亲恩,是抱负。
而此时,她跪的是后怕、是懊悔,是自己的自以为是和无能为力。
她想要国泰民安,自家平安健康,实现自己的抱负。
也许是太过贪心了,现在事实在告诉她,她不能都要。
她必须要做出选择。
世事自古两难全。
赵王爷见状,缓缓坐了回去。“阿简,你对你选的路可曾后悔?”
许久,赵简低声道,“……不曾。”
“那便是了。”赵王爷笑了起来,“如果你真为了孝道、为了我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我又怎么会开心?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我的心愿不过就是你平安喜乐,不孤身一人,圆满的过完此生而已。阿简,你过来。”王爷对赵简招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赵简擦擦眼睛,依言坐了过来。
王爷摸摸赵简的头,一如她小时候,“如果你不开心,那才是对我不孝。至于我的安危……阿简,咱们家这情况,你也略知一二。”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出神,“……从我来邠州,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这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王爷带着笑意,说得极为认真,“我不是为了宽你的心,才这么说。”
“我当初面见官家,也是如此对答。”
“有些事,确实不能两全。哪怕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从小教你那么多是不是害了你。”赵王爷做出个手势,阻止了想要反驳的赵简,“你听我说。你如此优秀,加入秘阁,其中有多危险,我都是知道的。但我从未阻止你,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是你的选择。哪怕你为此……”王爷顿了顿,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移开目光,“……我虽会伤心,但并不难过。”
“你无权选择你的出生,但你有权选择你之后的人生。”
“至于我……”赵王爷微微笑道,“我也有我自己的选择。哪怕你不走这条路,因我当初做的选择,咱们家的路都不好走。你会怪我吗?”
“女儿不会。”赵简急忙答道。
“那就是了。”赵王爷拍拍她的手,“你要相信你爹。”
……
等元仲辛和赵简回到住处时,仁多利平正好撞见。他微微一愣,道,“你们大半夜的,睡不着吗?”
“嗯,找不到我爹,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赵简低落地道。
“仁多大哥怎么也没睡?”元仲辛赶紧接过话头。
“找不到王爷,也是有些着急。”仁多利平挠挠头,“最近听说有和尚出事了,怕跟王爷有关,在想办法打听打听。”
“劳烦仁多大哥了,我们也有耳闻,只可惜没打听出来什么有用的。就听说是没藏王爷家干的,很是奇怪。”元仲辛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仁多大哥,以你的了解,这是为什么呀?”
“哎,权贵人家的弯弯绕绕我哪懂。”仁多利平一摆手,又道,“我们将军近日也到兴庆府与我们汇合,兴许将军能知道些什么吧。”
元仲辛一拱手,“仁多大哥说的是。时候不早了,我们先歇息了。”
赵简也跟着告辞,与元仲辛进了一个房间。
“不知王宽他们赶不赶得及。”赵简轻声说,“仁多利平可能已经起疑心了,我们要想办法尽快与六斋联系,把我爹尽快送走。”
元仲辛一边铺着床一边说,“明天想想办法,再去一趟。”他拍拍手,“好啦,斋长大人,我们歇息吧。”
赵简没动,似笑非笑地看着元仲辛。
“你爹都同意我们的婚事了,今晚我可以睡床了吧。地上好硬啊~”元仲辛耍赖道,作势要坐下。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赵简捏捏拳头。
“娘子~”
“砰!”
“不让睡就不让睡,打人干什么……”
“元仲辛。”
黑暗中元仲辛应了一声,就感觉到嘴唇一片温热。
许是今晚情绪波动有些大,赵简的亲吻有些急切。元仲辛的大脑一片空白,直放纵自己沉醉进去。
等再回过神,他发现自己用力地抱着赵简,喘息微微有些急促。
“赵简……”
“晚安。”赵简又亲了亲他的额头,挣开他的怀抱,转身躺倒在床上,“敢爬上床,别怪我不客气。”
“……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明明是你……!”
“我什么?”
“……是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