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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没藏氏 他们这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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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府郊外的一处小院中,仁多利平左右看看,见四周无人,才进屋行礼。
“属下参见将军。”
屋里背对他的,正是在仁多利平口中“近日会到兴庆府”的米禽牧北。
“起来慢慢说。”
“是。”
米禽牧北已到兴庆府两日了,仁多利平虽在第一时间就以“包揽打听完街上药铺”的借口和时机单独与他见面汇报事宜,但他最关心的却不是七斋和赵王爷。他先找太子宁令哥仔细汇报了在宋和夏的事宜,然后又好好商议一番如何应对元昊情妇没藏氏怀孕的消息。
直到此时,他才得空好好听一听仁多利平这边的进展。
“元仲辛和郡主这两日单独行动的较为频繁,深夜才归,很有可能联系到自己人了。”仁多利平一改平日憨厚老实的模样,沉稳答道,“甚至可能已经找到赵王爷了。”
“如果是两种都有,那真是天助我也。”米禽牧北笑道,“他们在哪碰头?”
“属下无能,只查到是在兴庆府郊外。”仁多利平低头请罪,“附近不外乎道观寺庙,属下继续追查,定能有所收获。”
“这不怪你,七斋属于山野精怪,滑不溜手。算算时间,王宽他们这几日也快到兴庆府了,也是时候给他们找找事做啦。”米禽牧北笑的古怪又温柔,“已经让娘子先行这么多步,全了她心意,我也该动动了。”
“属下明白。”
多做事才容易露出马脚,这个道理,他还是非常明白的。
……
米禽牧北口中“快到兴庆府”的王宽众人,此时已在永康寺与元仲辛、赵简、六斋、王爷汇合了。
这次会面,六斋来的是斋长吴子拙。吴子拙是个身材瘦高、长相干净的少年。因长期在西夏活动,风吹日晒,原本的白面书生已沾染上了风霜之色,肤色如小麦一般。
不变的是他依旧少言寡语,神色淡然。这份透明气质常常让人察觉不出他的存在,记不起他的容貌。
赵王爷已经可以起身略走动了,本来正亮着光头对赵简打趣,“随我一起去化缘如何?”就被匆匆赶到的吴子拙和王宽等人打断了。
重逢的欣喜自不必多提,赵王爷只问,“王公子,四处放消息说米禽牧北回夏的就是你吧?”
王宽含笑点头,觉空大师在一旁补充道,“米禽牧北也应有所耳闻,他也配合散了消息。只不过消息与他行踪不合罢了。”
王宽也是如此做的,这样有心人追查也以为他们过几日才会到兴庆府。
赵王爷想通这一节,点点头,“后生可畏啊。”
一旁的衙内和小景看着王爷的光头,问号都快冲出眼睛怼上人脸了。但他们知道今天机会难得且时间紧,硬是憋住了没有问出口。
元仲辛一笑,深深觉得大家都成长了许多。
王宽谦虚道,“王爷过奖了,这只能稍微给米禽牧北找点麻烦,算不得什么。”
元仲辛拍拍他的肩,“辛苦啦。下面才是正事,我们要想送王爷回朝,需要给米禽牧北和元昊真正的找点事做啦。”
赵王爷笑了,“那正好,没藏氏怀孕了。”
众人一惊。
“没藏黑云?”衙内不确定地问,“元昊正宠的情妇?”
“正是。”王宽看小景一脸疑惑,解释道,“没藏黑云是元昊的皇后、太子的母亲野利氏的亲嫂子。没藏黑云前头嫁的正是被元昊杀掉的大将野利逢乞。野利氏看在她是遗孀的份儿上将她塞进寺庙里做尼姑保护起来了。”
“那、那这不是认贼作……夫吗?”小景震惊,一时不知怎么形容。
元仲辛一下子笑了出来,“小景的成语用的越来越好了。没错,就是认贼作夫。”
赵简打了下他,警告他不许欺负小景,然后问道,“那怎么怀孕了还没给个名分呢?”
赵王爷道,“自然是野利氏不允许了,太子也不会允许。权贵里反对的也多。”
赵简点点头,表示理解。
元昊本身对太子便有不满,只是因为没有另一个儿子可以立起来,行事还留有余地。一旦这一胎是儿子,那待小儿子长大,太子是谁可就不一定了。
那时国家动荡,不是权贵们想看到的。
“小孩子夭折也是有的。”冷淡的声音突然传来,元仲辛一看,原来是一直沉默地吴子拙开口了。他一边抚摸着从随身小盒中拿出的一枚特制铜钱,一边道,“元昊未必不知形势,这时候不把没藏黑云接入宫也是保护她。”
“宁令哥和米禽牧北知不知道这个消息呢?”赵简道。
元仲辛微微一笑,“不管他们现在知不知道,就当是知道的。问题在于,他们会做什么呢?”
“借刀杀人。”吴子拙平淡地说道。
元仲辛想了想,反问道,“吴师兄,我知道秘阁各斋各有任务,本不应随意探问。但同在西夏,又事关重大,还是想多问一句——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呢?”
吴子拙沉默了一下,“车行砲。任务已经快完成,不日我们将启程回宋。”
七斋众人大吃一惊,他们的眼前都出现了陈工笑眯眯地模样,情绪不禁有些低落。元仲辛有心再问,不想吴子拙主动说了出来,“图纸到了西夏暗探手里,我们便一路跟随着调查他们的进展。后来发现……车行砲竟让他们做成了,不仅做成,还改良了。”
衙内惊怒道,“不可能!我爹……我爹不可能给的是真图纸!”
吴子拙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依旧垂眼抚摸着铜钱,“我们偷偷潜入将改良砲的样式画出来,不慎被西夏暗探察觉。我们想方设法要将情报密送回宋,就得知赵王爷被挟持了。”他顿了顿,“后日贺兰山将会有一场爆炸和山火。”
赵王爷略微解释了几句,七斋大致明白矿场和制作武器试验武器的场地都集中在贺兰山一带。
“我得知你们也入夏后,便知刀来了。”吴子拙看了看元仲辛。
七斋众人一阵沉默,最后赵简和元仲辛认真道,“吴师兄,大恩不言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宽深鞠一躬。
衙内、薛映、小景左右看看,后知后觉,也起身施礼。
六斋已痛失四人,这与他们取得车行砲的机密情报被夏察觉关系很大。然而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他们硬是为了赵王爷扛着不退,想办法制造混乱,以便暗中将赵王爷转移。
如今七斋聚齐,没藏氏有孕,局势更加混乱。六斋甚至不畏生死,冒险伸出援手。接应王宽他们的僧兵衣服上,就有六斋的符号。
今日吴子拙站在这里,也代表了很多事。
吴子拙见状只是摇摇头让他们不必如此,“你们需要早做打算。”
元仲辛短促地笑了笑,“拿我们做刀,也不怕扎了手。”
赵王爷叹道,“子拙,顾淼那个小姑娘怎么样啦?”
吴子拙这次沉默更久,他的语气第一次有了波动,“……未能太近身。”
“你们最晚后日就要上路了,顾淼可怎么办呢?”
这次吴子拙不再开口了。
元仲辛和赵简对视一眼,眼中的震惊是一模一样的,“顾师姐……现在在哪?”
赵王爷垂下眼,缓缓道,“我想办法让她入了戒坛寺。没藏黑云就是在那里出家。”
这下不用吴子拙再多说什么,七斋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顾淼潜到没藏氏身边,想要替七斋做那把刀。
赵简斩钉截铁道,“我来替顾师姐。”
赵王爷和元仲辛想要说什么,又梗住了。
他们舍不得赵简涉险,那就可以放任顾淼陷入险境吗?
吴子拙抬眼看着赵简,轻轻摇头,“来不及了。现在那边外松内紧,没有机会了。况且,会打草惊蛇。”
赵简被看得一时无话可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到吴子拙神情寡淡的脸上,使他漆黑双瞳变成琥珀色。
不知怎的,他一贯的冷清中就透出一股子悲伤来。
“人世如樊笼。”
不得自由。
当晚,米禽牧北来到元仲辛和赵简的房中,看到的就是两个满腹愁肠的人。
“娘子,怎么啦?有什么难处不妨说来听听,我给解决便是。”米禽牧北真诚道。这换来的就是元仲辛真诚一击。只不过米禽牧北此次早有准备,闪身避开了。
赵简抬抬眼,眼中似有泪光,“我爹还是没有找到。失踪这么久了,很可能……”说着哽咽了起来。
元仲辛抢先一步抚住她的肩头,“不会不会,没有坏消息就是好事。一定可以找到的。”
米禽牧北也说,“放心,我已将此事报给太子殿下,很快就能找到王爷了。”
赵简擦了擦眼睛,道,“你见到宁令哥了?你来做什么?”
米禽牧北直截了当道,“没藏氏有孕了。”
元仲辛和赵简惊道,“就是正得宠的没藏黑云?”
“正是。”米禽牧北的神色阴沉下来,“如果这孩子是儿子,太子就危险了!现在正要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
元仲辛微微摇头,“赵王爷还没有找到,我们脱不开身。”
“找赵王爷一事交给我更稳妥。”米禽牧北游说道,“我对大夏更熟悉,又曾为暗探首领。如今都知道我已经回来了,”他饱含深意地看看元仲辛,“我也不必隐藏行踪,可以放手去查了。王爷活着对我只有好处,我绝不会伤害他。”
赵简沉默半晌,“你要我们做什么呢?”
“刺杀没藏氏。”
元仲辛冷笑道,“你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到时候我们做替死鬼,你一推二五六,再把我们供出来,又是大功一件。”
“我怎么敢?”米禽牧北一脸无辜,“或者让没藏氏滑胎也行。”
赵简低声道,“你真能帮我找到我爹?不许伤着他,我要他活的好好的。”
“那是自然。”米禽牧北满口答应。“那是我岳父,我自当尽力。”
赵简深吸一口气,“行,我干了。”
“赵简!”元仲辛急道。
赵简抿紧嘴唇,只是定定地看着米禽牧北。
米禽牧北笑了,在这样的眼神中,他感觉浑身过电一般颤栗。
“你放心,我不会舍得你死的。”他低声道,饱含真情。
两日后,贺兰山矿场爆炸,引起山火,连日不灭。
没藏氏遇刺,陪侍一死一伤。
有一尼姑拼死相护,生死不知。
同天。
贺兰山脚下,王宽、衙内、薛映满脸黑灰,隐藏在树林中。眼前是呼喝的夏兵,身后是冲天火焰。
远处无人注意的地方,小景牵着两匹马焦急等待。
更远一点的戈壁滩附近,吴子拙拍拍孙日天的肩膀,用力捏了捏,“一路小心,保护好王爷。”
孙日天吸吸鼻子,“斋长,一起走吧。”
吴子拙摇摇头,“阿淼还在这里。”他又转头仔细叮嘱一番将要独自行动的张焱。
吴斋长难得说这许多话,两位武艺高强的少年都不禁红了眼眶。
“又犯什么傻,我们完成任务便回去了。”吴子拙略有些无奈。
两位少年却知道,这有多难。
因为受到西夏暗探的追杀,张焱需要带着假情报单独一路,引开暗探。
孙日天需要随僧兵保护赵王爷,带着真情报潜回大宋。
而吴子拙要协助七斋,并接应顾淼。
哪一个任务都是万分凶险,稍有不慎,身死事小,如果任务失败甚至使好不容易渗透进夏的暗线被挖出,那就损失惨重了。
赵王爷远远看着,握紧了手。
和平的代价太大了。
吴子拙曾问过他,值得吗?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如果为大势所趋,螳臂当车意义何在?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呢?
“子拙,即便如此,人总是想,也总是要活下去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做不好、做不到呢?若试了不行,也问心无愧。”
人活百年,为的什么?
吴子拙答不出,他找不到自己的道。他仍依言去试,奋不顾身。
赵王爷心想,少年可期,所以他必要为他们照亮前路才好。
他们这些人,都对天意有反骨。
乱局开始,生死在己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