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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又见和尚 “阿简,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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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康寺是位于贺兰山与兴庆府之间的一座官寺。它规模不大,隐藏在高高的绿林中,四周幽静,行人鲜少。
元仲辛三人早早入了兴庆府,为了不使仁多利平察觉,他们一路围绕着带“康”“平”“健”“安”这几个字的寺庙、道观、药铺、医馆、客栈等地挨个探查。虚晃几日,终于轮到拜访永康寺。
元仲辛和赵简依旧伪装成仁多利平的奴隶,随他来寺里祈福。许是永康寺名声不显,寺里信众游人并不多。若他们四处查看探问反倒十分明显,一时间对情况最为熟悉的仁多利平也想不出太好的办法。
“不如说你的家人走失了,因为他是永康寺的信众,所以你来这里询问?”元仲辛提议道。
“我的家人,总不可能是汉人。这也查不到王……王老爷的头上啊。”仁多利平悄声说。
确实有道理。元仲辛正发愁,就见一位身材魁梧的僧人缓缓走出,他相貌平平,面含笑意,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周围僧人见了,纷纷见礼,“座主。”
僧人一一回礼,然后对仁多利平合十一礼,道,“贫僧觉空,多谢施主慷慨,小寺许久不曾受到如此大方的种福田了。”说着,又盛情邀请仁多利平求签解签。
元仲辛一个恍惚,不禁悄悄问赵简,“我怎么觉得这……不像官寺做派呢?不是说每年都会拨款给官寺么?”
赵简面上怯生生地凑到他耳边,嘴里说的话却不是很温柔,“胡说八道个什么!寺庙里谨言慎行。”说完,还讨好的对他笑了笑。
元仲辛一抖,不敢再吱声。他撇撇嘴,移开受到言语攻击的脑袋,小心翼翼地用小指抠了抠耳朵。
觉空大师似乎听到了什么,笑眯眯地看过来,直把签筒怼在元仲辛脸上,“求个签吧?”
这语气,活像街头算命先生。
仁多利平与他们对视一眼,颇为无奈地都求了个签。
觉空大师另找了一位看起来十分精明的僧人引仁多利平来到隔间解签,临了还用一种“全寺这月口粮就拜托你了”的表情好生嘱咐一番,要他务必好好招待。
仁多利平欲哭无泪地看看元仲辛和赵简,在他们的眼神鼓励下十分配合地走了。
觉空大师引元仲辛和赵简到另一处隔间,笑眯眯地拿出二人投出的签道,“二位大吉。王爷大吉。”
赵简和元仲辛一惊,旋即面露疑惑,“不知大师这话从何而起?我二人不过是奴仆,哪敢与王爷有什么牵连。”
觉空大师摇摇头,只道,“六斋的吴子拙托我交与你们。”他递给赵简一个纸条,又将蜡烛移近些。
赵简和元仲辛对视一眼,打开纸条,发现上面确实是六斋的符号,并用他们可以看懂的加密文字传递出近几日一见的信息。
赵简将纸条烧了,不再依着元仲辛,一改拘谨不安的神色,正色道,“不知大师是……?”
“贫僧俗家名姓为王松。”
“原来是您!”
元仲辛和赵简又惊又喜,起身鞠躬一礼。
觉空大师笑着受了,又拉他们坐下,“不必如此。长话短说,王爷确实藏在本寺,暂且还算安全。你们寻个时机来此,我们再详谈。”
元仲辛摸了摸狼牙吊坠,询问道,“永康寺安全吗?”
觉空大师点点头,“寺主原是西凉府的僧人,后迁移至此。寺中僧官大多是旧人,曾受衡将军和柳大人大恩。”
“柳大人是……?”赵简想到什么,十分惊讶。
“宋曾以柳怀清大人凉州知府事,想想距他为宋牺牲也已四十三年了。”觉空大师叹道,一直笑眯眯的神色也不禁肃穆下来。
元仲辛回想起来,当初凉州六谷蕃部称臣,与宋交好,宋曾委派柳怀清驻守凉州府。后西夏攻破凉州府,柳怀清死战不降,又暗中保护了许多百姓出城躲避战乱。
他以往只觉人心叵测,如秘阁、陈工、他大哥一般的人,也不过是凤毛麟角,改变不了世道。然而真正接触参与的越深,他越发现,大宋正是有太多这样或默默无闻或名扬天下、奋不顾身的人,才使大多数百姓安居乐业,甚至还能有余力勾心斗角。
如果是以前,他还想问一句值不值。如今,他明白这不过是多此一举。
人间道义,自在人心。
觉空大师发觉气氛沉闷下来,笑道,“二位施主,时候不早了,下次再来礼佛便是。”
赵简和元仲辛耳听隔壁似乎传来动静,当即告辞,赶在仁多利平的前面出了隔间。
仁多利平晕晕乎乎地被送出来,又很是大方地捐了不少钱。觉空大师乐的见牙不见眼,一直将他三人送到寺院门口才作罢。
元仲辛促狭地看着仁多利平道,“怎么?打算供养三宝啦?”
仁多利平摸摸后脑勺,嘿嘿笑道,“不敢不敢,请个护身保平安,图安心。”
“那你打听到什么了吗?”赵简问到。
仁多利平一愣,笑不出来了,“我晕晕乎乎的,完全没打听……到什么。”
元仲辛长叹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我们二人身份所困,不好打听太过,全靠你了。没成想你……唉!”
“元公子,别急,昨日未去的药铺,今日我全包了!”仁多利平急忙道。
赵简犹豫道,“这不合适吧……还有六七家,太劳烦了,我们也一起去吧。”
“没事!这么多天你们也很劳累了,今日包在我身上!”仁多利平将胸脯拍的砰砰响。
“那便有劳了。”元仲辛赶紧道,“正好我们打算上街市再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仁多大哥只管去,我们跟着在附近就好。”
如此商议妥当,三人直奔兴庆府。
正值开市,街上熙熙攘攘,十分热闹。与开封不同的是,兴庆府街上大多是皮货野味,手工艺品风格粗犷,别有一番风味。
元仲辛与赵简随处走走看看,低声商量着,“不知王宽他们看到消息没有,也不知他们到哪了。这边联络渠道还是要尽快找到才行。”
“有王宽在,应该是问题不大。觉空大师你信多少?”赵简问。
“七八成吧。”元仲辛摸着吊坠思索着,“他说的事确实合得上,不过还是小心为好。”
赵简随手拿起一个摊子上的青红面具,点头道,“先见见吴师兄吧。”
元仲辛看到面具,想起当初在邠州灯市和后来逛街时的种种,不由得露出笑意。“老板,买两个面具。”
赵简无奈道,“你买这个干什么?”
“自然有妙用。”元仲辛笑嘻嘻地道。
话虽如此,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用到了。
刚转过一条街,就听到前面一阵嘈杂。元仲辛侧耳倾听,只捕捉到“大师”“没藏”“害人”这几个字。他心里咯噔一下,与赵简对视一眼,也看到了她的不安。
他们顺着人流挤过去,就看到一位僧人倒在地上,不远处就是没藏府。
那僧人面色青白,嘴角有一丝黑色血迹,奄奄一息。
待看清他的脸,赵简如遭重击。
赫然是赵王爷。
元仲辛给赵简一个面具,自己也带好,一个轻身掠去,就要带走赵王爷。正要得手,人群中突然冒出三个蒙面人,持剑抢上前挡住了他们。
还未再有进一步动作,就听有僧兵大声驱赶百姓的声音。
元仲辛强行拉住还要不管不顾的赵简,深深看了看蒙面人,闪身隐没在人群中。
蒙面人互相对视一眼,也跃上房顶消失了。
僧兵此时才将将赶到,试探了一下赵王爷的鼻息,急忙带走。
赵简和元仲辛混在人群里,见状赶紧不远不近地跟上去。
一直跟到永康寺外,他们才停住。
“如果是没藏宝历下手的话,这里也不安全了。”元仲辛沉声道。
赵简一言不发,只是围着永康寺转了一圈,寻到个僻静处,直接翻墙而入。刚站定,就听有匆匆脚步声接近,元仲辛赶忙拉过赵简躲起来。
只见一位老年僧人带着僧兵怒气冲冲地走过,从其他僧人的称呼上听出,这位便是寺主。看他离去的方向,应是去兴庆府。
等再安静下来,元仲辛和赵简寻着寺主来时的方向潜入。刚接近僧舍,就被觉空大师发觉。
“你们果然来了。”觉空大师匆匆说道,“跟我来,小心些。”
赵王爷在最大的一处僧舍内躺着,旁边有小沙弥在给他喂药。
说是喂,但因他昏迷,跟灌也差不多了。
赵简接过小沙弥手里的药碗,亲自喂下去。
元仲辛紧皱眉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赵王爷今日替寺主去没藏府上商议几天后的法事事宜,结果刚出没藏府便毒发了。寺主已去没藏府上讨药,我先用几味药延缓毒性,应该一会儿就能醒来了。”觉空大师面色难看地道。
“这不对劲儿。”元仲辛一边说,一边在旁边的水盆里投干净毛巾,递给赵简。“赵王爷为什么会变成……和尚?”
觉空大师解释道,“将王爷藏在寺里是最安全隐蔽的方式。我本来说伪装成依附寺院的农户,王爷不肯,坚持要伪装成僧人。他说这样最为安全。我们便将早已准备好的度牒按王爷的情况造了一个,身份上倒是没有问题。”
赵简还是没有说话,只看着赵王爷,给他擦脸。
赵王爷微皱着眉,因面色难看,更显出脸上深深的皱纹。赵简不禁抚上王爷眉头间的竖纹,通红着眼睛不敢眨眼。她怕一眨眼,就看不清王爷的样子了。
王爷老了。她爹真的老了。
在邠州时,她就想,因为她的倔强让她爹一直牵挂不安,长年未承欢膝下尽孝。等停下来向前的脚步,她才明白父亲的一片爱女之心。她怕是明白的有些晚了,所以那两个月寸步不离,想多弥补往日的缺憾。
她对于自己走的路一直有清晰的认知,她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然而看着眼前的赵王爷,她开始害怕了。害怕到浑身发冷,微微颤栗。
她握住王爷的手,低下头顶住他的手背,轻轻呜咽。
就像回到小时候,小小的孩童趴在高高的病床上,死死拽着一位病重妇人的手。字不成句,话不成声,只剩喉咙里泄露出的呜咽,细细碎碎地落在屋里每个角落。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王爷的手动了动,“……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
“爹!”赵简猛地扑上前去,“您感觉怎么样?解药马上就来了。”
元仲辛也凑上去,仔细看着王爷的脸。
“好孩子,我没事。”王爷轻声道,“阿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爹,您在这里,我自然要来。”赵简手忙脚乱地擦擦脸,“您不要说话了,歇一歇,解药马上就来。”
“我没事。”王爷喘了口气,缓声说,“别担心我,我不会死的。”
“爹!”
“阿简,听我说,我不会死在这里的。”王爷声音沙哑缓和,话语却像刀子一样,“我死也不会给官家、给你添麻烦。”
“我就算死,也要安安稳稳地死在赵王府里的床上。”
“阿简,你不必自责。”
赵简趴在王爷身上,无声大哭。
元仲辛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
寺主的动作很快,解药很快就拿到了。赵简和元仲辛躲在暗处,看着王爷吃了解药,面色缓和后才安心离开。
他们不能待太久,仁多利平发现他们不见了会起疑心。
赵简一路低着头沉默着,元仲辛握住她的手,也不说话,只陪她慢慢走着。
快到住处,她才道,“晚上我们过去。”
元仲辛拉住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道,“赵简,这不怪你。”
赵简愣了愣,没出声。
“王爷负责和谈,本身就十分危险。有错的是那米禽牧北和下毒之人,而不是你。”元仲辛扶着她肩膀,“就像你之前对我说的,不要用凶手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赵简眨眨眼,眼前又有些模糊了。她看着元仲辛心疼又手足无措想给她擦眼泪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抱住他。
她何其幸运,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