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旧影月疏疏》碧落天堂

7、夜未央

　　夜色变得有些浓厚，一弯浅月静静晕染在青黛色的苍穹上，寒星稀疏，轻云时度。
　　惊风掠，抱着明钰的小太监一个失神向前一个趔趄。

　　一时间，明钰半昏半醒，只觉天眩地转，无可依障，宛若一片浮云。
　　只是，一双暗含着力量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幽静的雅香扑面而来。

　　惊风更甚，撩起那抹深醉的孔雀蓝。
　　月华拂面，残叶纷飞，她垂目，美睫慢掀。
　　而接住她的那位男子的凤眸变得湛然有神、深如寒潭。

　　一卷空白，心照的人不宣，朦胧的月与谁的心潮一般翩澎起舞？

　　苍白的月色下，她的脸庞被一抹微红悄悄染上，不由自主迎上这位男子的凤目对他微微一笑，

　　风卷云舒，他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微不可见的默默在心中轻轻一点，并未拒人千里之外。

　　这里，很静；月蒙，很淡；而她，很美。

　　“谢谢”
　　明钰疲惫的秀眸，安静遥望黑夜里若隐若现的盈月，话语清冷，嘴角不着痕迹的划过一个轻笑的弧度。
　　她不是傻子，她很聪明，尽管三个月来未曾谋面。
　　但是她又何其有幸，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竟然与这兄弟三人一一照面。
　　唉，一滴莫名的泪水轻轻滴入心际泛起叠叠细浪。
　　或许，自己此世注定不会平静。
　　她苦涩的摇了摇头，随后又侧目瞥了眼这位日后名垂青史的君王——爱新觉罗·胤禛。

　　夜幕黑沉，胤禛的脸变得冷峻而又清瘦。深深吸了口凉薄的空气，只觉心情淡然舒缓。

　　看来，明钰格格性情大变，并不是谣言。

　　穿越乱枝的萧风，吹动那抹深醉的孔雀蓝，他微微蹙眉，慢掀垂睫，淡淡答道：“可是烧得犯迷糊了。”

　　罢了罢了，看来这位明钰格格与这位冷阿哥关系并不融洽。

　　明钰觉得头胀脑晕，不再理会也不去回答胤禛的问题。而胤禛好似觉察到明钰的疲倦，随之便是无边的默然。

　　一路，寂无声。
　　有时，他会微微垂眸，眸光如水轻轻漾，而她依卷在那抹孔雀蓝之中，全身闪烁幽蓝的光泽。
　　而那种蓝光，令人寒冷无比。

　　“可是觉得冷？” 光影刹那离合间，胤禛不由自主的轻轻说道。话语还是寻常的话语，语气还是寻常的语气。
　　只不过，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愫。
　　只是，在那一瞬间，他居然真的开始相信，安亲王府的明钰格格慈睦安和，不似孩提时那般跋扈刁蛮。

　　可是，明钰似乎毫不理会他的慰切，依旧沉沉的安静，许久微微摇了摇头。
　　而这份沉沉的安静，却引起了他的兴趣。

　　萧风再度，明钰那原本杂乱的青丝哗啦垂瀑散落，发簪落地，扑腾了几声，便消失在慢慢夜色之中。
　　空气中开始漂浮灰尘和情愫的味道，像在潮湿的泥土里绽放奇异的艳花。

　　记忆以不着痕迹的速度飞速回转，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一些前世残碎的记忆，撕撕连连。
　　“这样的光线，我不喜欢。”明钰微微甩了甩额头前的发丝，“阴冷而又柔和，会让我感觉遁形。”她仰起头，露出脖子性感的线条。
　　胤禛深深吸了口气，眯起薄凉的眼，一言不发，不由自主的停下来脚步，似乎在等待。
　　他开始好奇，她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你知道吗，这样的光线里，我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约好的人。”
　　“他，一直没有来吗？”
　　“是，他一直没有来。”
　　胤禛点了点头，似乎在哄一个胡言的婴孩。他突然之间，把手放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块肌肤柔软而又冰凉，似那极品云缎。

　　“那个我等的男人，叫我，未央。”她似乎是醉了，目色迷离，精光涣散。
　　就这样，她便不知觉见散发着某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蛊惑，让人一不小心溺在其中。

　　未央？
　　夜如何其？夜未央。
　　胤禛不再向前，他静静的凝视明钰，浓密的睫毛扑棱间，碎了这散落于地的盈月。

　　微微沙哑的声音漂浮着疼痛，明钰不自然间挣脱了胤禛的怀抱，似那醉酒一般跌跌撞撞。
　　她就这般无法控制的在颤抖和寒冷中发出沉闷的哀鸣。
　　幽月无边，而她极尽狂野。
　　不知名的道路两边长着大片的不知名的碎花。
　　茎梗细长，花朵清香。颜色是诡秘的蓝紫，令人无法不怀疑潮湿的泥土下埋葬着无数的昆虫尸体。
　　只有这样，才能长出如此颓败而繁茂的植物。
　　她默默蹲在路边，风卷残花，幽香拂面。而她却将它们一一拾起来，放在嘴里轻轻咀嚼。

　　她说，
　　你知道吗，我不是明钰，我叫未央。
　　我在等人，我想回家。

　　他没有说话，走了过去，陪着她静静蹲在哪里。
　　他突然发现，她今天描了一根凄惨的亮蓝色眼纹。
　　而现在，已经晕染而开，有点潮湿而孤寂。

　　夜已浓，穿过无数殿阁，那里灿若白昼，歌舞升平。
　　残花舞，一滴伤心泪悄然滑落。

　　你怕是病的不轻，他说。
　　语落，一席孔雀蓝将她裹入怀中。

　　“就那么想要回家，这里不好吗？”
　　“这里很好，却不是我的家。”
　　“他，会来吗？”
　　“我，不知道。”
　　“你，爱他？”
　　“我想，也许他是爱我的。”

　　良久。
　　他大把拉起她，沿着暗朦的幽径走向那片喧嚣。
　　斜影稀疏，星光黯淡，她始终仰脖痴迷的看着那弯浅月。
　　而他清楚的看到，那两道从眼角悄悄滑落的泪痕。

　　喧嚣愈近，他却愈发落寞。
　　或许，我好像在什么地方曾经爱过你。他默默在心中说，淡淡的看着一脸醉迷的明钰。
　　哦，不。
　　今夜，她是未央。
　　夜未央。

　　闻着娇小的身体上散发出来的冰凉的尘土芳香，他俯下脸亲吻住那颗早已凝固的眼泪。

　　喧嚣逼近，胤禛的心突然变得有点脆弱。
　　还好有一丝温暖。
　　看着这张寂寞的脸，他变得更加沉默。
　　寂寞和身边包围的喧嚣无关，即使刚才的一切只是场偶然的梦幻。
　　但是，仍旧是一份稍纵即逝的安慰。

　　次日，众人皆知淘气的明钰格格落水后便一病不起。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跟随四阿哥多年的小太监一夜之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