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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入夜一 ...

  •   入夜一场细雨,更添春寒。丹枫日间因骑马受了些伤,原本并无大碍,奈何连惊带吓,挨骂受气,又在庭院中跪了许久,到得半夜竟发起高热,神志不清,缩在被中不住的发抖。

      在他屋内侍候的小太监睡得正香,朦朦胧胧中听得有呻吟呓语之声,以为这新来的侍读大人被梦魇住了,便即起身查看。唤了几声不见答应,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举灯一照,但见丹枫两颊泛红,双眉紧蹙,伸手在他额头探了一探,心下登时慌了。

      其时子时刚过,常人正是熟睡之时,那小太监哪敢去惊动两位皇子?便报了太监总管,那总管见丹枫病势著实不轻,不敢拖延,忙差人去请太医。这一来一去,举灯在院中穿梭,难免闹出些动静,过不多时,整个永宁宫便灯火通明起来。

      四皇子披衣出门,直去探视。六皇子远远地站在廊下,灯火明晦之间,神色稍显僵硬,却全无困顿之态,双目紧紧盯著兄长的背影,若有所思。

      丹枫病得昏沈,隐约知道有人喂水喂药,低语安慰。听那声音熟悉,又极是温柔,不由心下大定,沈沈睡去,待到终於睁开双眼,天已大亮。鼻间充斥著淡淡药香,屋内安静得很,窗外传来鸟雀的鸣叫声。丹枫撑起身子,只觉全身酸软,顿时天旋地转,冷汗直往外冒,呻吟一声,重又躺回去。

      不久有脚步声传来,似有两三人进了屋,丹枫知是下人进来伺候,也懒得动弹,并不起身,只是竖起耳朵听著。一女子轻声吩咐:“药放在桌上,仔细别洒了。”一名小太监细声细气地应道:“是,嬷嬷。”依言将药放好。那嬷嬷又道:“粥都冷了,先端下去温一温。”那小太监又应了一声,衣衫簌簌,想是向那嬷嬷行礼退出。

      随後水声轻响,丹枫透过轻纱,依稀见那嬷嬷将一块手巾浸在水盆中,绞干了出来,走到床前,悄悄将床帘拉开一条缝……

      那嬷嬷还甚年轻,只三十来岁模样,见丹枫眼睛睁著,面露喜色道:“小主子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语调柔和,手上也勤快的很,说话间,便以湿巾擦去丹枫额头上的汗水。

      丹枫有气无力地道:“全身没什麽力气,头晕的很。”

      那嬷嬷道:“许是病後体虚,过会儿太医来了请他给瞧瞧,眼下先把药喝了吧。”

      丹枫点点头,那嬷嬷便唤人进来将他扶起,自己去端了药来,一勺一勺地喂。丹枫见桌上还有一碟蜜饯,两眼直勾勾地望著。那嬷嬷笑问:“可是苦得紧了?”

      丹枫道:“我不怕苦。”伸手接过药碗,两口将药喝下,伸袖抹抹嘴。

      那嬷嬷笑意更浓,命人取来蜜饯给丹枫吃。

      丹枫见她对下人随意使唤,显然不是一般仆婢,便问道:“嬷嬷如何称呼?”

      那嬷嬷答道:“奴婢是四殿下的乳母,夫家姓赵。”她口称奴婢,实际在这永宁宫中,谁也不曾将她当作奴婢对待。四皇子既由她哺乳长大,自然对她尊敬有加,旁人更加不能对她呼来喝去。

      丹枫知道皇子乳母身份微妙,本朝史上亦有多位因哺育有功且温婉贤良的皇子乳母被封了夫人,好不风光。四皇子竟然请自己的乳母来照顾一个初入宫的侍读,亲近示好之意已颇为明显。他不计前嫌,为人大度,此般风范令丹枫著实佩服,心下感动,谢道:“有劳赵嬷嬷。”

      赵嬷嬷道:“小主子折煞奴婢了。咱们殿下让奴婢转告您说,请您只管把永宁宫当作自己家里,有什麽需要的尽管吩咐。”

      丹枫讶道:“他……他真的这般说了?”

      “自然是真的。”赵嬷嬷笑道,“昨夜您烧得厉害,四殿下亲手喂药,照顾了半宿,直到清晨才离去。”

      丹枫默然,想起昨夜情形,模模糊糊能够记起一些,那人竟一改往日冷淡,尽展温柔……即便是此时此刻,耳边仍仿佛回响著他的低声轻语,呼吸之间,又似他在悉心照料……丹枫不由有些恍惚,心中只反反复复地念著:“他竟如此待我……”

      赵嬷嬷见他面色潮红,以为又不舒服,忙扶著他躺下,安慰道:“小主子且歇一会儿,我让他们温著燕窝粥,还想吃些什麽,一并说了,咱们就去准备。”

      丹枫摇摇头,道:“多谢,我并不饿。”顿了一顿,问道:“他……不在麽?”

      赵嬷嬷一愣,才明白他是问四皇子,答道:“两位殿下都去东宫了,下了课便回来。”

      丹枫“嗯”了一声,阖上双眼,不再说话。赵嬷嬷起身帮他拢了拢被子,拉上床帘,悄然而去。房中又剩了丹枫一人,此时他却不知为了什麽而心乱如麻……

      屋内一直寂静,丹枫昏昏沈沈,眼前时而一片黑暗,时而又仿佛有人影在晃,只觉做了许多的梦,偏偏一个也记不起,待到终於回归了意识,却是疲累不堪,全身绵软。睁开眼睛,天色已暗,一眼看到四皇子坐在床前,背对著窗,夕阳投下一片金红之色,从他背後照射过来,显得整个人如梦似幻。丹枫恍惚间伸出手去想要触碰,反被四皇子一把握住,道:“总算醒了,睡了快一天,可急死我了。”

      丹枫手心火烫,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犹豫,半晌竟没说出话来。

      四皇子见他发呆,笑道:“睡糊涂了麽?太医来瞧了两次,总说没什麽大碍,可你总睡不醒,我也放不下心。” 放下他的手,转而去探他额头,“汗出了不少,倒是不烧了。”

      丹枫观他笑容,听其语调,都觉难掩疲惫之色,心下极为抱歉,然而从心底却又隐隐觉得喜悦。他想了一想,低声道:“听说你……照料了我一夜,真是多谢你啦……我,我,以前待你很是无礼,现下可都知道错了。”他素来好强,这等低声下气的认错之辞竟从他口中吐出,若是那户部尚书之子陈敏之在旁听见,定然瞠目结舌。此刻四皇子乍闻此言,亦是呆了一呆,见丹枫双眼润泽,满脸涨得通红,不由好笑,正待温言安慰几句,却听有人冷哼一声,道:“认错之时仍是这般没规矩。什麽你啊我的?成何体统?”

      两人扭头看去,六皇子沈慆慢慢踱进内室,在屏风前站定。丹枫醒来时,他恰巧进屋,只是屋内两人一个惊喜、一个体虚,竟是都没发现,对话倒是让他听了个一字不落。

      丹枫好不容易拉下脸来道歉,反遭奚落,面子上登时挂不住,却又不好发作,虎著一张脸沈默不语。四皇子极为无奈,劝道:“六弟,丹枫不是外人,咱们自己兄弟,也没那般讲究。”

      六皇子倒也不生气,笑道:“说的也是,丹枫表弟,你身子可好些了麽?”拉长了声调,一声“表弟”叫得颇为甜腻。

      丹枫浑身一哆嗦,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想起自己与宗室原是有些血缘关系的,那麽六皇子称自己“表弟”并没错,只是实在无法适应六皇子这般笑脸迎人,又叫得这般亲热。

      原来荣馨郡主辞世时,丹枫才刚出生不久,尚在繈褓中便被交由继母李氏抚养,李氏待他犹如亲生,宠爱娇惯绝不下於青萝,以至於丹枫幼年时一直认为李氏便是自己生母。後来青萝入宫,穆尽忠出征前心想丹枫这孩子顽劣,自己一旦离家,怕是无人管得住他,且此战凶险,万一自己有去无回,穆家只剩了这一个男儿,却从未吃苦受挫,定然难成大器。於是将其身世告知,盼他感激生母舍身之德、继母养育之恩,早早懂事。然而时间匆忙,穆尽忠在家里来不及交代太多,只讲了个大概,便匆匆点兵启程。

      父亲有一位已仙去的郡主夫人,丹枫是知道的,每逢年节也随父亲去祭拜,此时忽然听闻自己乃是这位夫人亲生,心中又是惊异又是难过──父亲出征,母亲早亡,姐姐入宫,原本和美的家庭霎时仿佛支离破碎,每每念及此处,便让他心中充满委屈。家人见他如此,更是心疼,尤其是穆老夫人,常常念叨:“尽忠太也不知分寸!这麽小的孩子,同他说这些做甚?!”而丹枫既然知道了,难免心中有疑虑之处,总拉著大人询问,家中一干妇孺,心肠本就软,怕他知道多了更加伤心,均是草草敷衍几句。时日长了,丹枫自觉家人不愿多提,便也不问,只知自己母亲出身高贵,具体如何下嫁到穆家却是无从得知。

      郡主在世时,穆老夫人还常进宫见皇後、太妃。郡主一走,穆家的好运似乎也被带走,尤其因定北王反叛的战事,险些满门战死。虽然穆尽忠後来官至太尉,然而穆家到底在朝中也是经历了大起大落,穆老夫人年纪渐老,身体不佳,李氏又极平庸,全没一点敕封“孝惠夫人”的架势,因此穆家的女眷们近年进宫走动是越来越少了,丹枫此前更是从未踏入宫门一步。况且他自幼见惯了官场冷暖、皇帝对待臣子的恩威并施,对自己身负宗室血缘之事实在没有放在心上,也未曾盼著这身份能给自己带来些许好处。

      此刻听六皇子忽然提起,倒勾起了他对生母的思念之情。但他清楚,他与这两位皇子之间纵有血缘,亦大不过君与臣、主与从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能如真正的兄弟一般亲厚。因此听六皇子叫了一声“表弟”之後,却并不答应,反而略带戒备地绷直了身子。

      四皇子略皱了皱眉头,随即展颜笑道:“六弟总是爱开玩笑,咱们是表兄弟不假,却也不必这般语气,听得人全身直发冷。”

      六皇子道:“那不是正好,他全身发冷,刚好退烧。”他面上笑著,偏又透著冷冷的神情,仿佛在说玩笑话,又仿佛不是。

      丹枫暗地里翻个白眼,心道他是皇子,爱说什麽且让他说去,说的好听我便听著,若不好听,便当他是放屁!其实这两天的宫中生活,已将他身上的棱角磨平许多,若换做从前那个侯门公子,面对这不断的冷嘲热讽,又如何能忍得下?

      四皇子站起身,岔开话题,对六皇子道:“我看咱们还是先回屋去吧,丹枫刚醒来,一日未进食怕是饿得紧了,且先唤人来服侍吃些东西。”

      丹枫经他一说,顿觉饥饿难忍,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脸登时便红了,垂著头不言不语。六皇子哈哈大笑,不紧不慢地踱出去。四皇子甚为无奈,略带抱歉地向丹枫点点头,道:“你吃些东西,好好休息吧。”

      丹枫脸红到脖子根,也不答话,头垂得更低了。

      四皇子叹了口气,也跟著出门。立时便有下人进来服侍,各色菜式摆了一桌,青萝不便亲自前来,仍是遣人来送了几份清淡蔬菜,丹枫饱餐一顿,觉得精神恢复了许多。他闲来无事,下床在屋内转了一圈,舒展舒展筋骨,又在木桶中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只觉神清气爽,再不复日前的委顿之态,心情也跟著好转,哼著小调坐在床上,边看书边晾头发。

      晚间四皇子又来探望,见丹枫精神不错,很是欣喜,两人天南海北地聊,气氛倒也融洽的很。四皇子性子随和,谈吐间流露出渊博的学识,令丹枫佩服的很,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谈笑间,丹枫问起:“殿下是如何知道我母亲的事情?”

      四皇子笑道:“是贵妃娘娘告诉我的。娘娘说,将来见了太妃,也会提起,与其到时候听了惊讶,不如先说给我听。这并非故意泄露你家事,你可别见怪。”

      丹枫连忙摆手:“怎会见怪?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祖母、父亲都不曾与我细说。”

      四皇子道:“想是怕你难过。”

      丹枫黯然,沈吟不语。

      四皇子道:“都是我不好,勾起你的伤心事了……娘娘若知道,定要责怪我。”

      丹枫道:“你并没有不好……”

      四皇子叹了口气,道:“其实你我也是同病相怜。”

      丹枫问道:“此话怎讲?”

      四皇子道:“贵妃娘娘并非我生母。我母亲本是颐华宫中侍女,偶然承恩,这才……这才有了我……”

      四皇子生母原是服侍贵妃的婢女,那时贵妃正受宠,寝宫常接圣驾,某次皇帝一时兴起,将那婢女召去临幸。不久四皇子出世,其母却因产後血崩身亡,被追封为才人。皇帝怜四皇子生来无母,将其过继给贵妃,贵妃倒也贤惠,悉心教养,待他同亲生的六皇子一般无二。

      丹枫听得目瞪口呆,同时又想:“他竟连这些隐秘之事也告诉我……”对他好感又增加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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