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华雪》许冰熙

10、第十章 次日丹

　　次日丹枫身子痊愈，仍跟着两位皇子请安、上课。或许是四皇子私下里嘱咐了什么，六皇子一路上竟没有再对丹枫言语相讥，虽然脸色偶有不善，但总算相安无事。

　　丹枫经过此事，也想得明白，知道与六皇子较劲并无好处。他本聪明，只因性子倔强，闯出了些祸事，稍加磨练便有所长进。此刻他同付华走在一起，低声私语，前头是两位主子，后面跟着几名太监，同样的队伍，却比起第一日安静了许多。

　　到了东宫书房，其他几位皇子立刻围了上来。丹枫骑马闹南苑之事早已传遍，虽不是什么好事，但在一众同龄男孩子之间，自是有趣新闻。

　　七皇子道：“只可惜没能亲眼见到。听说那马烈得很，直把侍卫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丹枫当真了得！”

　　丹枫听得自己被人夸赞，心中难免愉悦，微笑道：“也没什么，当时心中早已一片空白，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晓得到底是如何将它制服的。”

　　四皇子道：“可见实是危险的紧，今后万万不可造次了。”

　　丹枫此时对四皇子已是心服口服，敬佩不已，听他吩咐，没有一丝不情愿，只是含笑点头。

　　九皇子道：“四哥好生严肃，不过是虚惊一场，也不算大事。回头向太子哥哥求求情，免了你们的处罚，咱们哥儿几个一同去南苑骑马玩儿。”

　　四皇子皱皱眉，还未说话，便被六皇子抢了先：“九弟太也不知轻重，那马闹起来，你当是好有趣么？丹枫这次算是万幸，若是一个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难免葬身于马蹄之下。太子哥哥之所以降罚，便是要杜绝此危险行径，你还想去求情？”说着嗤笑一声，“太子哥哥不连着你一块儿罚才怪呢。”

　　八皇子一吐舌头，道：“九弟，你瞧瞧，六哥和四哥整日形影不离，连性子也相似得紧。”

　　众人均笑起来，六皇子也不以为意，洋洋自得地扬起下巴。

　　忽听有人说道：“在聊什么？这么热闹。”回头一见，却是太子到了，众人连忙行礼。

　　六皇子见太子望着自己，目含询问之意，便笑道：“太子哥哥，九弟有话要对你说。”

　　太子“哦”了一声，随即看向九皇子。

　　九皇子大急，瞪了六哥一眼，吱吱唔唔，他当时不经思索话便脱口而出，此刻却真怕自己也一同挨罚。情急之下，猛拉自己侍读刘文安的袖子，那刘文安也是个嘴笨的，让他掉书包还行，帮主子遮掩确是万万不行，一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太子见状也不多问，只微微一笑，道：“不好生学功课，又想哪门子馊主意呢？没个正经。”却也并无责备之意。

　　九皇子干笑两声，回座位坐好。六皇子见他窘态，不由低头闷笑。太子不去理他，转而问丹枫道：“听母后说你病了，可好些了么？”

　　丹枫脸上一红，低声道：“回太子殿下，已全好了。”

　　太子点了点头，道：“那就好。昨天我去给母后请安，你姐姐见了我还特意为你求情，要说这事虽并不算什么大事，我罚你却也是为了你好。以你这般身份，将来总难免要入仕，若总如前日行事不知分寸，如何能得委以重任？”他说得在理，语气又是诚恳，丹枫仔细想想也觉后怕，因此虽然挨了罚，却并无不服，只是他面皮薄，当着众人颇觉不好意思。

　　太子见丹枫脸更加红了，不由得一笑，道：“不过……穆小姐自幼于母后身边长大，于我就同亲兄妹一般无二，自也不好驳她面子……”此言一出，即意味着有所缓和，丹枫心下暗喜。太子顿了一顿，续道：“念你是初犯，又是无心之过，先前说的那些处罚便免了吧，若是再犯，可绝不会轻饶。”

　　丹枫连嘴角都翘了起来，连连称是。

　　太子笑道：“你别忙着高兴，今后在宫中要谨言慎行，可别再闯了祸……若真有下一次，你姐姐知书达理，虽然心疼你，却也不会再来求我。”

　　四皇子道：“太子哥哥，丹枫已知错了，今后定不会再犯。”

　　太子“嗯”了一声，看看四皇子，对丹枫道：“四弟沉稳，你今后跟着他，潜移默化，或能去除心中浮躁。”说罢端坐下来，身边侍读替他将书本翻开。众人也都随着就坐，听太傅讲课。丹枫前日虽未曾上课，却也并不落后，领悟得甚快，倒令其他人刮目相看。

　　四皇子和丹枫两人去南苑的禁令已然解除，九皇子晨间所期望的便成了现实。午饭过后，五个皇子连上他们的侍读，真就相约着去骑马了。

　　天仍是很蓝，有风轻轻地吹着，青草覆地，因着之前的春雨，显得更加翠绿，一派春意。原先负责南苑的太监副总管现已升做了总管，说来也算是托了丹枫的福，此刻一见来了这许多贵人，连忙迎上前，手下小太监也跟着招呼。

　　九皇子叫着要骑马，拉着丹枫便奔进马厩，刘文安一路小跑地跟过来。先前那匹四脚雪白的黑马正在食饲料，丹枫走上前，见它一侧脖颈上的伤口已然结痂，笑道：“将我累得半死，自己倒是吃得香。”那马听得人声，停下进食，抬眼注视着来人。九皇子道：“经前日之事，不知它还肯不肯被你骑在背上。”

　　丹枫道：“谁知道呢……”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将这马牵出来骑，可又怕再如前日一般，那便真的无法收拾。他听说马儿都是认主的，却也拿不准，不知是不是真的。心思转着，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摸了摸那马的脸颊，那马竟极乖顺，引颈出栏，在丹枫脸上磨蹭。丹枫大喜，对九皇子道：“妙极，它还认得我！”

　　九皇子也觉有趣，道：“看来对你很是驯服，牵出来骑一圈罢。”

　　丹枫应了一声，正要叫太监牵马，忽然刘文安抢步上前，挡住他道：“前日刚出了事，还是换一匹吧……”声音不大，说话之时双肩都有些颤抖，显然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敢说出来的。

　　九皇子听后果然不愉，沉声道：“去去去，书呆子哪里懂得马术，快躲一边去，待会儿好好看看你家殿下马上的英姿！”

　　刘文安颤抖的更加厉害，却只抿了抿嘴，并不让开。

　　丹枫很是尴尬，道：“刘公子，你别担心，这次绝不会出问题。”

　　九皇子道：“不用同他罗嗦。”一把拉开刘文安，高声叫太监过来牵马。那刘文安心中委屈，站在一旁却又不敢吭声。丹枫看他一脸可怜相，心中也颇不忍，正待要两边劝劝，远远地看到四皇子和六皇子走了过来，忙岔开话题，一边招了招手，一边道：“四殿下和六殿下来了。”

　　待二人走近，六皇子看了一眼已被太监牵出来的黑马，嗤笑一声，道：“怎么，还嫌被这畜生闹得不够，又想挨一次罚么？”

　　九皇子抢着道：“六哥，你方才没看到，这马认主的，对丹枫亲昵的很。”

　　六皇子闻言一愣，随后笑了笑，不置可否。

　　四皇子见刘文安受气包一般躲在一边，笑问：“刘侍读这是怎么了？”

　　九皇子哼了一声，道：“书呆子，别理他，四哥六哥，丹枫，咱们骑马去。”转身对刘文安道：“你先回去罢，替我将太傅留的功课写了。”刘文安见他如此不留情面，且张口闭口的“书呆子”，立时眼圈便红了，急道：“我阻拦你们骑马，确是一片好心，想不到反遭这样对待……”再也说不下去，扭头便跑。

　　四皇子站得近，一把将他拉住，温言道：“有话好好说。”

　　六皇子凑过去，怪叫一声，道：“哟！哭啦？九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好端端一个侍读，给你欺负成这样……”

　　九皇子直跳脚：“我哪里欺负他了！”

　　六皇子道：“都哭了，还不是给你欺负的？”

　　九皇子结舌，喃喃地重复：“我欺负的……我欺负的……”忽然想起什么，大声道，“我这哪算什么，我听说丹枫惹了事，四哥叫他在院子里罚跪，直跪了一晚上呢！倒是比一比，我们俩是谁欺负人！”

　　他冷不丁扯到四皇子身上，其余几人都是一愣，六皇子更是一下子拉下了脸，道：“丹枫被罚跪？我怎么没听说？九弟，现在说的是你的事，可别往旁人身上扯！”

　　九皇子道：“哼哼，是真是假，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四皇子沉声道：“行了！都少说两句。九弟，刘侍读是父皇请来陪你读书的，当以礼相待。他刚入宫时太子哥哥说什么来？难道你都忘了么？”他向来严肃，后边两句语气更是严厉。

　　九皇子见他摆出兄长架势来教训自己，气急败坏道：“你莫拿太子哥哥来压我，自己做过的事不承认，现在又来管我？你凭什么管我？宫婢生的贱……”他情急之下，阴损之语张口便来，刘文安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与胆量，扑上去一把将他嘴捂住。

　　饶是如此，那几个字还是一字不落地被众人听得清清楚楚。六皇子勃然大怒，将九皇子揪过来，照着脸颊狠狠甩了一巴掌。声音清脆，一时间马厩中静得都可听见回声，九皇子呆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咬牙切齿地道：“你打我？！”

　　六皇子道：“打的就是你！”

　　九皇子呼哧呼哧喘着气，道：“我……我……”

　　六皇子道：“我什么我？想去你娘那里告状么？去吧！我还怕了你不成？！”

　　九皇子辩不过他，干脆蹂身而上，两人瞬间厮打在一起。身边管马的小太监们早已吓得傻了，丹枫和刘文安忙上前，欲将他二人分开，怎奈两人打得甚为激烈，一时却也插不进手去，正为难间，猛听四皇子一声大喝：“都给我住手！”

　　他已十四岁，正处变音期中，声音本就较其他皇子低沉些，此刻又是激怒之下，一声吼出，险些连马棚顶子都掀了，打斗中的两人也不禁停了下来。

　　四皇子双拳紧握，胸口剧烈起伏，两眼泛着血丝，一个人站着，目光中全是孤独和悲伤……丹枫仰头看着他，想起他母亲身份低微，又早早亡故，忽然觉得很是难过，心里针扎一样的疼——也不知他这些年是如何熬过来的，宫中并不平静，或许今天只是他十四年来所吃苦头中小小的一个……

　　九皇子挣扎着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狠狠瞪了六皇子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刘文安手足无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去追九皇子。

　　六皇子道：“四哥，沈慵这小子无法无天，你便当他说出的话都是狗屁，别往心里去，今后咱们有的是时间整治他！”

　　四皇子摇摇头，伸手将他拉起来，一边帮他拍身上的土，一边道：“自家兄弟，何必呢……”

　　六皇子道：“他今日所作所为，哪里把你当兄长了？”

　　四皇子叹了口气，强笑道：“行了，你也打了他，这是便算了吧，七弟他们还在外头等着，咱们别为了这事影响心情，去玩吧。”

　　六皇子兀自忿忿，低声道：“小小年纪的哪懂得这些，定是他娘教的！”转头看见呆立在一旁的两名小太监，恶狠狠地道：“谁若是敢给我出去瞎说，瞧我不打断他的腿！”

　　两名小太监全身抖如筛糠，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丹枫心道，自己进宫才只是第四天，所历经之事却仿佛比在家中十年还要多，四皇子文才武略绝不逊于其他皇子，却因为身份而遭人白眼，这些年也不知是如何熬过来的。转眼看着四皇子本人，已然神色如常，亲手执了马缰，交到丹枫手中，笑道：“既然这马是认主的，便骑着它出去跑吧。”

　　丹枫呆呆地伸手接过缰绳，轻声道：“那……你呢？”

　　六皇子道：“四哥，咱们想法子和七弟打赌，比赛射箭，我若能胜了他，便叫他把前几日的的那张弓输给我！”他见四皇子转移话题，也不再不依不饶，只是说些有趣的事逗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