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华雪》许冰熙

8、第八章

　　六皇子急急赶到颐华宫，听太监说四哥已进去好一会儿，担心他被贵妃责罚，也不叫人通报，推门便要进去。宫侍知道贵妃对其甚是疼爱，便不加阻拦，任其入内。

　　贵妃与四皇子所谈乃是极为隐秘之事，在深宫之中最是忌讳，若泄漏了风声，后果是想都不敢想的。此刻听得有人竟然推门而入，心中难免惊惧，相互对视一眼，看向来人。六皇子见母亲与兄长表情奇怪，不由得一愣，只当是四皇子在被贵妃训斥，不去细想，连忙扑到母亲怀中撒娇道：“娘，您不要责备四哥，都是那姓穆的小子不好。”

　　贵妃一见是自己儿子，神色放缓，拍了拍他肩膀，道：“瞧你，莽莽撞撞的……门外那些奴才都做什么去了？也不知道通报一声。”说着向四皇子使了个眼色，眼角瞥了瞥门外，生怕有人偷听。

　　四皇子会意，走到门口，四下里张望一圈，并未发现可疑之人，这才安心。有宫女在院中候着，见他出外，连忙上前伺候。四皇子随意摆了摆手，命她上茶，随后回转屋内。

　　六皇子拉着母亲的手，轻轻摇摆着，道：“今日闹出的事都是那穆丹枫不好，四哥也是被他牵连。”一说起丹枫的坏处，他便滔滔不绝起来，“娘，您和皇后娘娘说说，别让他跟四哥了，他就知道惹祸！脾气又坏，也不服管教。我教训他两句，他便给我甩脸子，四哥性子温厚，更是管不住他。”

　　贵妃道：“你这孩子……人家头一天进宫来，不适应总是有的。待过得几天，他熟悉了规矩，你们几个男孩子凑在一起，谈经论典，强身习武，这不是很好么。”

　　六皇子嗤笑一声，不屑道：“他哪能熟悉了规矩？不过一个侍读，架子却仿佛比我们这些皇子还大！昨日在坤宁宫，您和几位娘娘把他说的那么好，什么能文能武，聪明伶俐，哼，我可一点没看出来。”

　　贵妃被他逗得一乐，道：“你满打满算也不过与他相处短短一日，怎么就知道他没有优点了？”

　　六皇子道：“我不管……我就是不喜欢他，您把他弄走吧，莹嫔娘娘不是抢着要他么？让他到九弟哪里去，四哥要那刘文安。”

　　贵妃叹道：“慆儿这话当真是孩子气。你当这侍读是说换便能换得了的？皇后娘娘的懿旨岂能朝令夕改？再说，你四哥还没说什么，你又是着得哪门子急？”

　　一连串的问下来，六皇子哑口无言，正打算赖着再求，忽听四皇子道：“娘娘说的极是，相信穆侍读也不是那不明事理之人，经过此事，他定会有所长进，不会如以前那般肆意妄为，儿臣也会从旁管教，决不能再出类似之事。”

　　贵妃微笑道：“是了，这便很好。慆儿，你今年已十二岁，过不得几年便要出宫立府，平日行事要多学学你四哥的沉稳劲儿。若是总如现在这般长不大的模样，日后如何独挡一面？”

　　六皇子见母亲与四哥竟然口径一致，都偏向着穆丹枫说话，心中颇为忿忿，却不好顶嘴，只能忍了，敷衍着答应。三人又闲谈了一阵，眼见天色已晚，两位皇子便即辞出。

　　路上六皇子板起脸，自顾自地走在前头。四皇子知他在生气，紧跑两步跟上去，劝道：“六弟，这回便算了，丹枫想来也不是有意闯祸……”

　　六皇子“哼”了一声，走得更快。

　　四皇子追上，拉住他手臂，为引他注意，故意神神秘秘道：“你道他有何来头？”

　　六皇子心中有些好奇，嘴上却不饶人，冷冷道：“我管他有何来头。”

　　四皇子见他脚步放缓，手臂也未挣脱开来，知道气已消了些，笑道：“便得我这般哄你。他惹出这祸事来，你当我真的一点都不计较么？”

　　六皇子奇道：“既如此，为何方才我与母亲提起将他弄走之事，你反而与我唱反调？”

　　四皇子道：“自然是有缘故的。最开始是碍着太尉及穆小姐的面子。再说太子哥哥已经罚过了，我也不好再罚。将他弄走，更是不可再提，为了这么点事情驳了皇后娘娘的面子，咱们如何担待得起？”

　　六皇子道：“哼，太子哥哥罚得太轻！真该让他和那太监一起挨板子！”

　　四皇子道：“你呀，做事一点都不留余地。就不想想为何太子哥哥只将他训一顿了事？”

　　六皇子眼珠一转，问道：“为何？”

　　四皇子附耳过去，悄悄将丹枫身世对他说了。见他讶异，微微一笑，又道：“依我看，太子哥哥早就知道。此事如此了结，穆家对他只有感激，父皇和皇后娘娘那里也有了交代，实为一举两得。”

　　六皇子道：“哼，打也打不得，罚也罚不得，那……那咱们便这样算了？你一个月不能去南苑……谁来陪我骑马射箭？”

　　四皇子道：“丹枫那边我自有办法，本来事情也不是很大，回去以后便不要再提，我保管他今后对咱们服服帖帖。至于谁陪你去南苑……自然是你那侍读付华了。”

　　六皇子撅起嘴，不言不语。

　　四皇子道：“方才娘娘说什么来？你再有几年便要行冠礼，到时候出了宫，可没有娘娘时时照应着你。因此从现在起，便要着手培植自己的心腹，明白么？你平日有什么好东西想着点自己的侍读，将来总会有好处。”

　　六皇子仍是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四哥，我不喜欢这样……”

　　“怎样？”

　　“不喜欢你们总是绕着弯子说话。”六皇子停步，双目直视兄长，“母亲便是这样，近两年你也变成这样……对谁都藏着心机，不累么？你今天和我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要我不再针对那穆丹枫。母亲与你说好了吧？穆家手握兵权，若能笼络过来，对咱们自是大大的有利。”

　　四皇子没想到他竟这般说了出来，吃了一惊，看看四周无人，这才道：“有什么话，且回了永宁宫再说。”长叹一声，又道：“你我自幼便总在一起，有些事情我能挡便替你挡了，如今却后悔没能让你早些历练，惯得你这般沉不住气……待得明年我离了宫，你若还是这个脾气，可如何是好……”

　　六皇子冷笑：“是啊，我的脾气是不好，那穆丹枫便好的很了？进宫不过一天，便闯祸连累到你。我替你抱不平，你反而不领情，还替他说话！哼哼，我当真是自作多情！”说完一甩袖子，扭头便走。四皇子这回却并不追上去哄劝，只是沉着脸默默地跟在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永宁宫，付华正急奔出来，迎面看见他们，面露喜色，道：“两位殿下可回来了，快去瞧瞧丹枫吧，双腿都跪得肿了，却是怎么也不肯起来。”

　　四皇子闻言，面色更是阴沉，急忙入内，一眼见到丹枫跪在院子里，显然已经快撑不住。眼下正是初春，天还透着些凉气，丹枫只穿了中衣出来，身上又有伤，跪在那里又冷又痛又是委屈，时候一长，便觉头昏眼花，全身酸痛，禁不住地打颤，却不肯起身。四皇子一个箭步抢上去，双手将他扶起来，仔细一看，原本十足精神的少年，此刻形容憔悴，双眼肿得好似两个核桃。

　　放柔了声音，问道：“怎么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大冷天的跪在当院？”

　　丹枫刚刚起身，一时双腿酸软，膝盖处犹如针刺般疼痛，直痛得出了一身冷汗，双唇不住颤抖，却只透出两声呻吟，两只手死死抓住四皇子的手臂。

　　四皇子一边招呼下人张罗热水、毛毯等为丹枫暖身，一边道：“快进屋歇着去！以前的事，过去了就算了，我又没责怪你，摆这架势做什么？”

　　丹枫没有想到他会这般大度，不仅不追究南苑之事，反而温言安慰。对比之下，心中颇觉自己小气，想要道歉，却说不出口，怔怔地两行眼泪又落下来。

　　六皇子见状冷声道：“穆丹枫，我敢罚你，自然也不怕被四哥知道，你不必在这里哭哭啼啼的装可怜。”转向四皇子，道：“是我让他跪在这里的，他无法无天，还不服管教，正该如此罚他！”

　　四皇子沉声道：“两个都是胡闹！你们一个是我兄弟，一个是我的侍读，都是我亲近之人，就不能叫我省心么？这件事到此为止，今后谁也不许再提！现在都给我回屋去！”

　　众人头一回见四皇子发脾气，竟是如此气势，都觉惊愕。丹枫想了一下，不欲再加深隔阂，擦了擦眼泪，转身离开。六皇子兀自气鼓鼓地，跺脚道：“四哥！！！！你干嘛总护着他！”

　　四皇子道：“你也回房去！今后不许再借那事找他麻烦。好好一个侍读，为了这么一丁点小事给罚成这个样子，若传将出去，不知道的还当我沈惟动用私刑！”

　　六皇子平时任性强势，这时见四哥真的生气，反倒慢慢软下来，嘟囔几句，顺着他的意思回屋去了。四皇子跟进来，关上门，平了平怒气，将语气缓和下来，道：“我知你看他不顺眼，原因无非是三年前他与我比武之事。可你要想想，挑起比武的是你，他输了，以言语相讥的也是你，将人家气得大哭的还是你。你嫌他不服你管教，我倒问问你，若换了你是他，又会如何？”见六皇子不答，苦笑一声，道：“你二人一般的脾气，你若是念着我这个当兄长的一向对你爱护有加，便与他和好了吧，别叫我再为了这些事烦心了。”

　　六皇子见他眼中颇有疲惫之色，心中很是不忍，想一想觉得他所说也确有道理，心中有些松动。

　　四皇子又道：“你方才说不喜欢我绕着弯说话，现下我索性便对你直说。丹枫背后的势力，是各宫都在垂涎的，既然天赐良机，让咱们占了近水楼台之利，若不加善用，便是太傻太傻了！二哥三哥现今混成了什么样子，你看到了吧？他们的母亲位份低，自己又不知道争取，如今出了宫，虽挂着个王爷头衔，却是不受重视，除了请安，平日见一次父皇也难，朝中群臣更是无人买他们的帐。贵妃娘娘身份之尊贵仅次于皇后，你的身份便仅次于太子，你出身已有优势，若再加些外力，必然不凡。外力是怎么来的？便是自己一点点积攒来的！”

　　六皇子听他话中竟隐隐有让自己取代太子之意，不由得心惊，喃喃道：“四哥……别……别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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