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华雪》许冰熙

7、第七章 颐华宫内，

　　颐华宫内，四皇子沈惟双手垂在身侧，静静站着，贵妃倚在软垫上，玉指拈着一枚棋子，照着棋谱专心钻研，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浑不知身边站着一人。她已年过三十，却因保养得宜，看上去仍如二十余岁少妇般风韵不减。一头乌发绾在头顶，打成个简单又不失华贵的髻子，映衬着发饰的流光溢彩，每一根头发丝儿都透着轻灵芬芳。这慵懒的姿态虽比不得皇后端庄沉稳，但千种风流、万般娇媚，又是何等的美景！

　　也不知过了多久，贵妃终于放下手中棋子，扭过身子对着四皇子一笑，道：“过来了？坐吧。”边说边挥了挥手，将左右侍奉的宫女遣了出去。

　　四皇子谢过了，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

　　贵妃问道：“今日学了些什么？太傅讲的可都听明白了？”

　　四皇子道：“仍是接着前日讲的继续学，事先瞧过书，有些不懂之处，经太傅一讲，便通透许多了。”

　　贵妃颔首：“如此甚好。学业功课须得努力，我听说你九弟总教太傅不省心，你同慆儿可不能同他一般。”站起身来，轻叹道：“莹嫔好歹也算书香门第出身，却不懂得教导，将好好一个孩子惯得没了样儿……”

　　四皇子微笑不语。

　　贵妃又问：“穆太尉的公子不是给你当侍读么，今日与你同堂上课，觉得他资质如何？”

　　四皇子听她提起丹枫，不由得苦笑，道：“他……瞧着像是听懂了……”

　　贵妃一笑，道：“我今日听了许多关于这位小公子的事情，第一天进宫，便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事。”看了眼四皇子，话锋一转，忽道：“惟儿，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四皇子连忙起身，深深一揖道：“娘娘待儿臣犹如亲生，同六弟一般，不分亲疏。”

　　贵妃将他扶起，轻声道：“你同你娘一模一样，总是默默的不言语，温厚敦和。今日这里没外人，咱娘儿俩好好聊聊。”拉着四皇子坐下，续道“这些年我在一旁瞧着，心里清楚得很。慆儿比你小几岁，性子急躁些，有时说话做事着实过分，你却懂得忍让，也不记恨他，反而处处照顾，令我十分欣慰。要知在这深宫之中，若非有至亲血缘相联系，难有人以真心相待。就连我……就连我……惟儿，你方才说我待你兄弟二人不分亲疏，其实在我内心……总难免偏向着慆儿。我说这些，你莫要介怀……”

　　四皇子摇头道：“此乃为母之天性，娘娘无需自责。更何况……儿臣十余年来受娘娘大恩尚无以为报，又怎敢心生怨忿？”

　　贵妃道：“你如此明事理，真正难得。这些年你们逐渐长大了，我也总是担心……咳，这话是咱娘儿二人关起门来说的……你且听着，万万不可出去乱说。”

　　四皇子见她神色凝重，不由有些心慌，却仍点了点头。

　　贵妃放了心，继续说道：“我是做娘的一片苦心，慆儿与你，我总不能照看着一辈子……因此早早便要铺上一条路……如今太子既立，根本已定，你们将来或许便是落个王爷衔，在属地过上一辈子。可是纵观本朝历代，又有几个王爷是平平安安过完一生的？咱们皇上的几个兄弟，有的赐死，有的软禁，前些年定北王作乱兵败，挥剑自刎……太妃若不是只育有两位公主，又如何能安稳居于后宫？”

　　四皇子虽然深沉，却是心思缜密，见事极为明白之人。贵妃话茬一起，便知她必不甘于一生平淡地过后宫生活，更不会甘心让亲生的六皇子做一辈子闲散王爷。她如今说这些话，自是已经开始布置，要丰满羽翼了。

　　贵妃见他沉吟，又道：“宫里是什么情形，你生活了十几年，自是最清楚的。得势的时候，前呼后拥好不风光，一旦失了势，一切便是过眼云烟。如今太子年纪虽轻，为人却老成的很，瞧他笼络人心的手段极为高明，心思藏得又深，做事总是不动声色的……皇后娘家更会替他扫平前路，除掉一切障碍。这后宫之中，除去太子，诸皇子中位份最尊的便是慆儿，到时候咱们娘儿三人自是首当其冲，被人当成了眼中钉……”她故意说成“娘儿三人”，将四皇子也带上。杏眼微抬，目光深切。

　　四皇子半垂了眼皮，避开她视线，道：“娘娘是要笼络穆家……”

　　贵妃面露喜色：“也说不上笼络，咱们是求自保。穆家的女儿自幼由皇后抚养，现在虽没个名分，将来却多半要做皇家儿媳，最不济封个公主，嫁去番邦，总归也是他们家族的荣耀。风水轮流转，今后太尉的权势，怕是要盖过太师去了。”太师周远山，兼参知政事，乃是皇后的父亲，先太后的亲兄弟，他自己官居宰相，家中又出了两代皇后，势力自不容小觑。贵妃这边就差得远了，她父亲原是金吾卫将军，仅从四品，又无实权，后来因女儿颇得圣眷，才升了上将军，加了个忠勇侯的爵位，但仍与太师无法比拟。因此只有得到太尉支持，兵权在手，才可与之相抗衡。

　　四皇子道：“皇家儿媳，也不一定便好。她若是做了太子妃，那太尉……”女儿成了储君正妃，岂有不保太子之理？

　　贵妃心中冷笑：“太子妃又如何？那也要看到时候这太子位上坐的是谁！”口中却道：“那也是以后的事，咱们走一步算一步，若是不先替自己打算，日后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再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事还得看男子的。如今皇后将丹枫这孩子派给了你做侍读，虽不知是她刻意安排，还是另有内情，总之这是绝好的机会，若不抓住了，岂不成了傻子？对待那孩子，你不要总是不假辞色，他年纪小，你便让他一让，将来他大了、懂事了，自会念着你的好。”

　　四皇子苦笑：“娘娘不知，他脾气很是不好，浑身是刺，对我兄弟二人怕是存了偏见。”

　　贵妃笑道：“他自小被宠着惯着，娇纵些是在所难免。更何况他身份娇贵……”顿了一顿，道：“与你说了也无妨，反正日后见了太妃也是要提起。”

　　四皇子疑惑道：“提起……什么？”

　　贵妃道：“若算起来，他与你们还是表兄弟。”

　　四皇子喃喃重复：“表兄弟？”

　　贵妃点点头，与他细说——原来丹枫的外祖母乃是先帝的嫡亲妹子，崇明长公主。先帝嘉昭十年，下嫁新科状元张子勋。那张子勋生得丰神俊朗，才学又是一流，殿试之时一鸣惊人，初入朝堂便封为宝文阁学士，很得嘉昭帝赏识。崇明公主闻其为人端方、博学多才、温文尔雅、敦和谦逊，心中甚是仰慕，于是皇帝做主，公主下嫁，那张子勋父母双亡，孤身从小地方考进京来，原本家境贫寒，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天子妹夫、加了少师衔，当真是平步青云，前途一片光大，历练几年说不定便是宰相之才。只可惜好景不长，二人婚后不到一年，张驸马忽然得了急症，病了没几日，竟撒手仙去。当时公主正怀着身孕，闻此噩耗险些小产，后来虽把孩子生了下来，到底伤了元气，产后一直体虚，拖了数月，终于不治。那张驸马家中原没什么背景，这下连公主也去了，只留下一个出生不久的小女儿，总算嘉昭帝顾念兄妹之情，命自己的妃子代为抚养。

　　那妃子便是如今的太妃，当年与公主在闺阁之中便很是要好，育其幼女自是尽心尽力。但因公主在怀胎时动了胎气，导致孩子先天不足，体质孱弱，自幼汤药不断，年岁渐长，身体反而每况愈下。待得六岁时，更是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止，又时常呕吐，身上还隐约起了些皮疹，宫内登时哗然，唯恐是天花，只得将人送到京外静云庵，名为养病，实为隔离。谁知这女孩子出了宫，烧便渐渐退了，身子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一个月过去，竟不复以前瘦骨嶙峋模样，圆润了许多。太妃闻讯大喜，直道菩萨显灵，这孩子在庵中住着，沾了灵气，真乃福缘，索性便不接回宫去。嘉昭帝也乐得省心，干脆降旨封甥女为荣馨郡主，拨了笔银子，太妃又自己贴了些，将静云庵大肆修缮一番，郡主平日便在庵中吃斋礼佛，为天朝祈福。

　　十年后，嘉昭帝驾崩，新帝即位，改元元丰。太妃两个女儿先后远嫁，后宫孤独，时常郁郁，想起静云庵还有个故人之女，便请求皇帝下道旨意，将荣馨郡主召回来。皇帝欣然允准，答应派一队侍卫去接郡主回京。此事一经传开，众侍卫便像炸了窝一般，想他们各个是青春年少，这一趟就是变相的出京游玩，更可一睹郡主芳容，一路护花，当真是美差中的美差，争着抢着的想去，这其中便有穆尽忠。穆家乃开国元勋，穆老将军一番安排，儿子便做了侍卫队长，领了圣旨，选了亲信三十六人，带上太妃派的十名宫女嬷嬷、马车车夫，风风光光地出京去了。

　　郡主正当妙龄，出落得亭亭玉立，自有一派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她幼时住在宫中，成年男子只见过嘉昭帝一个，之后一直在姑子庵中，读佛经，参佛理，从未接触外界，连男子声音都没听过。见到来迎接的众多侍卫，颇不适应，整日躲在马车里。穆尽忠乃是侍卫队长，借职位之便，时常能与郡主说得上话，次数多了，郡主便觉他温柔稳重，对他便颇有好感。

　　郡主回到京中，太妃一见之下，只觉像极了崇明长公主，喜欢的不得了，便想将她留在宫中。后来又想，这么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女孩子大了总要嫁人，自己的两个女儿都去和番，恐怕这辈子都难再见，好不容易将郡主盼了回来，若也远远的嫁到那些个荒蛮之地，如何对得住九泉下的公主夫妇？当下打定主意，要尽快在京城世族中选一位年岁适当的男子，先将郡主嫁了，这便安稳了。而且郡主婚后仍可时常进宫走动，到时候自己的日子也不必这般无趣。于是找来郡主，先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女孩儿扭扭捏捏，几经询问，才说起那姓穆的侍卫头儿。太妃心下大乐，着人一打听，知道是穆尽忠——年岁相当，门当户对，眼下虽然官职低微，但依他这家世，日后定有发达的一天。当即拍板，请来皇上做主，拟了圣旨、定下婚期，荣馨郡主便成了穆家儿媳。

　　郡主通情达理，温婉端丽，又对各类佛经了如指掌，经常陪着太妃谈佛理，讲些佛学典故，果真令太妃生活热闹了许多。因其于庵中长大，不曾沾染贵族女子的刁蛮习气，婚后孝顺公婆，与丈夫感情甚笃，对待下人亦是温和可亲，没有一点架子，身旁所有人都对她赞不绝口，就只有一点美中不足——那便是一直未能有孕。穆尽忠乃是府中嫡长子，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郡主心中也是难过，虽然不愿，却仍劝丈夫娶侧室。

　　李氏进门第二年，便产下一女。郡主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喜欢，又是羡慕，在家中佛堂日日祈祷，盼上天也能赐她一个孩子。也不知是否真有神明降福，数月后，竟然传来喜讯，穆家上下，无不欢喜。随后十月怀胎，转年秋天生产，一举得男，穆老将军给取名“丹枫”。然而一家人并没能高兴多久，郡主身体底子到底不好，生下丹枫已耗尽大半心力，从此一病不起，最终病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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