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华雪》许冰熙

4、第四章 那四皇子恁

　　那四皇子恁地眼熟，竟是三年前在夜市中见到的黄四公子。丹枫一愣，咬牙暗道：“好一个黄四，皇四！三年来遍寻不着，却原来躲在皇宫里！”转念一想，既然黄四便是四皇子，那么黄六……将余下几个皇子一一打量过去，果然见贵妃身后的另一名少年，神态恭谨，眼中却透着促狭与自己对视，正是黄六！丹枫当年与“黄四”比武惨败，对这兄弟俩印象颇为深刻，三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算长，三人面目虽然都与当年有些微差别，但到底轮廓未变，各自均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丹枫震惊过后，想到此刻情形，当下不动声色，一同谢恩，与四皇子见礼，跟着站在新主子下首，表面是恭恭敬敬地听皇后给剩余的侍读分配，实际却早已神游天外。
　　穆家老夫人总夸这孙儿长出息，懂得刻苦，其实丹枫也不过是个孩子，之所以这些年来用功得很，说来大半因为争强好胜，想等到练好功夫，找那黄四一雪前耻。他主意多，三年前虽然年仅七岁，却晓得隔壁陈大人执掌天下户籍，便让陈敏之得了机会便去找陈尚书套话，看看京里有哪些姓黄的大户家中有两位年岁相当的公子。陈敏之对他是言听计从，真旁敲侧击地去问，谁知问的不得要领，头一句便露了马脚——穆、陈二人趁夜偷跑去集市与人打架，陈尚书事后是知道的，当晚陈敏之被穆家家丁送回来之后，立刻挨了一通臭骂，书童阿福自然也免不了一顿板子。此刻陈敏之提起两位姓黄的公子，陈尚书立时起疑，略一思索便已明白，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板起脸便是一顿训斥，吓得陈敏之自那以后再不敢提起此事。
　　穆丹枫想尽办法，也找不到那黄氏兄弟，心中颇为耿耿于怀，这下在皇宫中见到了，登时有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大约是因为先前交过手，他对这两位皇子的尊贵身份着实没怎么放在心上，站在当处眼珠转来转去、表情似笑非笑，心中想的尽是日后如何讨回面子之事。好容易等到皇后将人分好，又语重心长嘱咐过众位皇子用心学习，已到了用午膳的时候。皇后看看天色，向太子招了招手。太子从椅后绕出来，站在皇后跟前，微微欠身。
　　皇后笑道：“时候不早，太子着人整治一桌宴席，与众位兄弟及新到的侍读们一同坐坐，谈谈话。今后时常相见，彼此间要先熟悉些。”
　　太子道：“母后放心，儿臣理会得。”
　　皇后点头，微微摆手：“今日便到此吧。”
　　众人闻言纷纷行礼辞出。妃嫔们在坤宁宫外各自叮嘱儿子几句，便翩然而去，有些品级高的便乘了软轿，另有一些相互结伴而行，身后莺莺燕燕跟着宫女，俨然成为一道风景。姹紫嫣红，环佩叮咚，香风阵阵，直把丹枫看得目瞪口呆，静了静心神，随着太子及皇子们向东宫行去。
　　太子轿辇在前，其余皇子及众侍读步行随后，一路上六皇子叽叽咕咕地与四皇子说悄悄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跟在后面的丹枫。丹枫知道他们在讨论自己，也不搭话，装作满不在乎的模样。他出身在众侍读中最好，自然不缺少人巴结，有几个皇子更是主动与他攀谈，连上早先在宫门外等候的时候结识的几名侍读，一群人有说有笑。丹枫在自己家中从未如此热闹，此刻聊得开心，便把自己主子抛在脑后。四皇子见状也不说什么，只是微笑。反倒是六皇子看不过去，张了张嘴，想要训斥，忽然眼珠一转，心中有了计较，便也沉默。
　　待得到了东宫，酒菜已经备好，众人按序落座，太子先讲了些场面话，敬了酒，便正式开宴了。不愧为宫中御厨手艺，一桌酒菜极见心思。丹枫出身侯府，家中吃用也极精细，但无论如何不能和这宫中相比，伸筷夹了一块野鸭肉，还未入口便觉味道极好。只见对面年纪最小的九皇子塞了满口肉，边嚼边道：“太傅昨日留的功课还没写，待会儿回去让我这侍读去做，我便可玩我的去啦！”
　　此话引来一阵笑声，丹枫抬眼看看四皇子，心道：“他不会也让我帮着做功课吧……哼，可得找个借口推辞，先不能示弱，否则日后成了习惯，便难办了！”
　　却听太子道：“九弟不可胡闹，父皇请侍读是来陪你读书，可不是为了替你做功课的。你的这位侍读刘文安公子，乃是元丰二年进士、如今的翰林院编修刘大人之长子，家学渊源。太傅留的功课，你若有不明白的，可请刘侍读同你讲解，或次日请教太傅。切不可为了贪玩而荒废学业，这便悖逆了父皇精心挑选众侍读的初衷。”那刘侍读听了这话，不禁频频点头，再看看九皇子，表面是答应着，却仿佛不太情愿，又开始担心起来。
　　太子笑道：“九弟年龄还小，过些时日自然懂得我这番话，刘侍读多费心。”这下可说得那刘文安受宠若惊。要知太傅授课，主要是为了辅导太子，对其余皇子恐怕并不如何用心，因此像九皇子这样年龄较小的，便懒懒散散，如今有了侍读，命其代写功课实为再平常不过之事。然而太子为人竟然如此谦和，实在令人感动。
　　七皇子道：“太子哥哥说得极是，咱们做弟弟的都记在心里。”转向九皇子，续道，“九弟，你可别不服气，太子哥哥身边的侍读，便从未做过替写功课的事情。”
　　九皇子点头称是，太子只是微笑，带过话题，又去讨论不相干的事情。几位皇子都没有架子，席间谈笑风生，这餐饭吃的十分舒心，待到席散，未时已过，便分别回了各自的住处。
　　皇子们在东宫南侧一片宫苑居住，四皇子与六皇子同住永宁宫。这二人均为贵妃之子，在宫中除了太子，地位最尊，而且本朝皇子并不多，空余宫室不少，原不用挤在一处，但六皇子一向爱黏着四皇子，宫里人尽皆知，索性也不拆开二人，任其所好了。
　　丹枫及六皇子的侍读付华分别被安排住进永宁宫的两间配房，平日里有太监宫女伺候，也算是半个主子。丹枫进屋，这儿瞧瞧，那儿摸摸，还没转个仔细，便有宫侍来传话，说四皇子有请，连忙整整衣服，跟了过去。
　　两个皇子坐在主座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四皇子依然一副淡淡的表情，六皇子却显得兴味浓厚，满眼挑衅地看着丹枫。
　　丹枫心下微怒，忍下行了个礼。四皇子“嗯”了一声，六皇子看看兄长，笑道：“原来是懂礼数的，方才可好象忘了自己的主子是谁呐，一个儿落在后头，与那些个杂七杂八的人混在一处，还聊得兴高采烈。”
　　丹枫哪里受过这个，他向来是个口齿伶俐的，立刻回嘴道：“您二位一路有说有笑，我可不敢上前去打扰。”
　　六皇子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叫道：“四哥你听，他还有理了！”
　　四皇子笑道：“丹枫初次进宫，今后熟悉了宫中规矩便不会了。”
　　丹枫不言语，心道你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通通的不安好心！
　　六皇子道：“说到规矩，可得好好教教他。我看这小子野的很，可别惹出祸来，还得让四哥担着。”忽然站起身走到丹枫面前，丹枫也不避讳，下巴微抬，双眼一眨不眨地与其对视。六皇子盯着他看了半晌，扑哧一笑，道：“真是骄傲的紧呢！”伸手搭上丹枫肩头，嘴唇贴在他耳边：“进了宫来还是如当年一般目中无人，我瞧这些年也没什么长进！不过便是一名手下败将，输了只会哭鼻子。”咯咯一笑，回头大声道：“七弟那里得了一张好弓，我去瞧瞧。”拍拍丹枫肩膀，扬长而去。
　　丹枫转身望着他背影，气得全身直打颤，双手在袖中攥得紧紧的。忽听四皇子在身后说道：“六弟任性惯了，你莫放在心上。他本性不坏，今后相处时日长了你便知道。”
　　丹枫心道：“知道个屁！时日长了怕是会被气死。”
　　四皇子见他不答话，知他仍在生气，无奈道：“今日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晚些时候再给你讲讲明天要办的事。”
　　丹枫深吸两口气，强自平静下来，应了一声，转身便往门外走。四皇子皱眉在他身后看着，轻声道：“宫里头人心复杂，六弟虽然嘴上厉害，到底没想害你。你这脾气若不改改，将来有你吃苦的时候。”丹枫顿了一顿，快步离去，也不知听进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