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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问弦听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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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碧天登门拜访的是西城壶济药房的岳老板。岳老板经常出入王员外家亲自诊治,应该会很清楚小少爷平时的身体状况,况且,如果真如他猜测那般,话由王家亲近的大夫来说自然更让人信服,也免去他推脱责任的嫌疑。
岳先生药房坐堂,头发胡子雪白却面色红润光洁,颇具几分仙风道骨的清矍模样。莫小舒暗自啧啧称赞,老人家不愧是有道行的中医,深谙保养秘笈,所谓鹤发童颜也不过如此。
海碧天毕恭毕敬行礼,细说明了来由。老者听完微微一笑,捋起胸前的白须说道:“所谓食物相克是确有此事,兔肉克芹菜食则脱发,羊肉克西瓜食则伤元气。赤小豆甘酸咸冷,功能下水肿利小便,解热毒散恶血,而鲤鱼亦能利水消肿,两者同煮,利水作用更强。食疗中虽然有鲤鱼赤小豆汤能治肾炎水肿,但这是针对病人而言,正常人不可服用;再者,鲤鱼甘草性相反,兼食而之定伤身,鲤鱼猪肝同时会引起消化不良。那小少爷一顿饭芙蓉锦鲤,油闷猪肝,赤豆甜羹,甘草鸡胗,同时触犯了四个入撰的禁忌,充其量也只是腹泻拉肚子而已,真不愧是吃五个奶妈奶长大的孩子啊,哈哈。”朗笑声如洪钟响亮。
莫小舒大喜过望:“真的么?果然不出庄主所料,王家小少爷是触犯饮食忌讳才腹泻的,我们河塘里的鱼没问题。”她月牙笑眼相对,“庄主大人真是神机妙算盖世无双。”
海碧天被她如此单纯直接,又丝毫不矫情的喜悦所感染,温玉的脸上舒展笑颜,“小舒,幸亏是你问伙计菜单提醒的我呢。”
莫小舒声音甜美圆润,嘴上犹如抹蜜:“岳老爷爷,您医术高深,分析食物药性真是精辟透析,能不能麻烦老爷爷先生帮忙,陪咱们到王老爷府上走上一趟,把这食物药性相克的道理解释清楚,也好让小少爷以后不再犯相同的毛病。”
“老爷爷先生,老爷爷先生,呵呵,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称呼我呢,有意思。”老者声音如铜钟金石之音,“不过,小姑娘,岳某是个大夫,登门就诊是常有之事,但上门做说客可是从来没有做过。你凭什么确定我一定会帮你这个忙?”
海碧天面色不变,依然用那种让人舒心的温和声音说道:“岳大夫医术高明,这方圆百里人人皆赞褒称道,这食物相克之理也惟有您说大家才会信服,这城中千万百姓才不会触犯饮食忌讳而导致生病,甚至丢掉性命,医者父母心。”
岳老板平和的眼神忽露一丝精光,看看态度谦诚的海庄主:“我若是帮了你这个忙,你又将怎么谢我?你是商人,最懂得这一买一卖公平交易的道理。”
“海某景仰先生已久,今日带来薄礼不成敬意,若他日有能为先生效力之事,海某必当鞠躬尽瘁,不遗余力。”
岳老板瞥瞥海俯家仆搬入室内的镏金红木匣,神情漠然,“嗯,我这药堂虽然比不上海爷家的大庄园,但丰衣足食还是成问题,不在乎那些黄白之物。”
狡诈如狐,阴险胜蝎。莫小舒不满意扮了个鬼脸,正好碰上那白胡子老头投来的凛冽目光。
“这位姑娘倒是聪明伶俐,居然也略懂食物相克的道理,可曾学过医术?”
“老先生过奖了,普通人家的孩子不曾学过医术,倒是粗读些杂书不小心知道的。”莫小舒星眸顾盼生姿,浅笑巧兮,言语不卑不亢。
“好个不小心知道的,那老夫这有一难题可要请教了。”老者语气明显变得不善。
“老先生请讲。”莫小舒唇似新月,仪态优雅落落。
海碧天讶然,眸光瞥向小舒玲珑柔雅的侧脸轮廓,幽深眼中蒙上一层复杂莫测的情绪。不过他心里并不感到意外,很早以前他就注意到了,小舒绝不单纯地只是个有点迷糊有点可爱的小丫鬟而已,某些特定的时刻她会表现出一种无畏纯粹的勇气,傲如寒梅,澈似清雪,悠晖的,淡定的;入木三分的思绪﹑游刃有余的黠笑,无不昭示着她那女子特有的纤巧如韧丝的智慧,如同她楚楚幽深的眼波,闪烁着惟有皓月寒星才可媲美的清辉。
“昨日这街上出了件怪事,一个妇女买菜时和人吵了几句嘴,回家再给孩子喂奶,竟把那婴孩奶死了,姑娘可知何故?”岳老板当仁不让。
莫小舒故意拽一下,清清嗓子,眼波一转:“老先生可了解那位大姐的脾气秉性?”
海碧天还是感觉到了她微微的紧张,呼吸略为急促,她竟然无意识主动勾起他的手指。这让他心中生出一片苍乱的惊喜――她竟然是不自觉地依赖他呢,不动声色地,在宽幅衣袖下轻拍她柔嫩的掌心,以示安抚。
“倒是从街坊邻居那里略有耳闻。”
“想必她定是个性格暴躁,心胸狭窄爱钻牛角尖的人吧。”
“听说这女人家倒是爱与人争执,凡是都要占个上风。”
“那小舒就是有解了。妇人刚吵完架嘴上没有讨得便宜,回家越想越气,一时胸郁气闷,气血淤滞,身体产生的废物排不出去,融在血里就成了毒,血行而化成乳汁,那孩子便是吃了这种奶给毒死的。”莫小舒以前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又平时嗜读,连路边医药小广告都不放过,那些晦涩难懂的词如今居然派上用场。
余音袅袅落下良久,那白胡子岳老板却不见反应,定住原先背手踱来踱去的身形背对小舒,看不清楚表情,猜不透什么心思。
屋外蝉鸣聒噪恼人,没有一丝风。
半晌,岳老板才缓缓转身,目光炯亮:“姑娘果然冰雪聪明胜过一般人,老身这就陪二位到王府一趟。”
莫小舒方才长吁出一口娇气,和海碧天相视一笑,明净清澈如蓝天白云下的高山积雪。
王员外慈眉善目,深谙和气生财之道,亦道是小孩子家难免闹点毛病,调理几日也就没事,何至于兴师动众,清河庄主和岳老板都亲自上门探望,甚幸。王夫人心疼儿子,即便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但见丈夫态度平和,也就阴沉着脸抱儿子在一旁坐着没吭声。
惟独那个刁奴管家不是省油的灯,在王夫人耳边耳语几句不怀好意向小舒看过来。
王夫人终于按捺不住,口气颇为不善的问道:“这位姑娘,大夫所言食物相克的理儿倒是透彻,可我就是一事不明,那天我和小宝一起去食楼用膳,鲤鱼,猪肝,赤小豆,甘草,这四样我也同时吃了,但为什么只有小宝腹泻,我却安然无恙?”
“回夫人的话,人之肝脏可以分解身体里的毒素,而小孩子肠胃功能弱,消化吸收和自我解毒的能力自然是不及大人。一般毛病大人能抗过的,小孩子往往抗不过去,就会生病。”小舒亭亭走到王夫人面前,摸摸她怀里孩子的小毛头,一个三四岁的白胖小子,乌溜溜的眼珠讨人喜欢,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圆滚模样。
“宝宝,下回可不要再贪嘴喽,拉肚子痛不痛?”小舒柔言细语,轻笑温婉。
“嗯,痛——”小小子吮吸着小指头奶声奶气的回答,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化解了刚才沉闷僵硬的气氛,满室荡漾春意盎然。
送岳老板回家,在门口道别言谢正欲离去,白胡子老头生忽然叫住小舒:“姑娘七窍玲珑心思,怎地自个就没有察觉?”
突然其来的问话让莫小舒怔忪,一时间无言以对,静静地看着他。
白胡子老头叹了口气:“姑娘阴堂微乌,眼虹晕褪色,定是心中淤血所致。《黄帝内经》有云: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姑娘凡事道理想得通透明白,怎地轮到自己身上反倒不开?老夫奉劝姑娘,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何苦执念于此,世事都讲究一个‘缘’字方得圆满。”
“先生所言极是,丫头受益匪浅。”小舒浅笑嫣然,面色却是淡淡的惘然。
晕车,晕马车,晕得眼前一片墨蓝夜空金星璀璨。小舒呕吐到精疲力竭,斜卧在团花织锦软垫上苦不堪言。
海碧天眉心紧锁,“你以前真是丫鬟吗,坐马车比人家小姐都晕得厉害,到底是谁侍奉谁啊。”明明是略带讽刺的话语,说出来却是微微的疼惜和关切。
“还好。”小舒从牙缝里挤出有气无力的两个字。她晃晃悠悠站起身,意欲给庄主奉茶。谁料想一个踉跄没站稳,向地面直扑下去。
海碧天眼疾手快将她软绵绵的身体稳稳接住,顺势搂入怀抱。
小舒双手缓缓环上他的腰,娇吟气若游丝,“庄主大人,借小舒抱一下,要不然,小舒全身的骨架都要被震散了。”话音刚落,终究敌不过阵阵翻涌的眩晕,昏睡过去。
古人说,美人春睡如海棠,且问古人可见过海棠如此活色生香?莫小舒在他温暖的怀抱里舒展恬淡的睡颜,皮肤透出婴儿般透明的质感,红粉绯绯,,宛如胭脂点玉。若不是马车已在自家门口静静候到华灯初上,他真想一直就这样看着,静静地,天长地久。
“小舒,醒醒。”他轻摇她的肩膀,低声唤。
小舒微睁迷朦的睡眼,迎上他,笑容如涟漪般荡漾开来:“庄主大人”,却依旧未从酣梦中苏醒,反而脑袋猫一般蹭蹭他的胸膛,换了一个更为舒逸的姿势继续沉沉睡去。
海碧天莞尔,浅笑中似带一丝无奈,抱紧怀中人轻跳下马车,无视随行家仆人等怔忪惊讶的眼神,径直向深宅大院中走去。
管家紧随其后,递来一纸薄信,“海爷,莲小姐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