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白雪晶莹一点红 “不许擦掉 ...

  •   明窗净几,黄水晶瓶里的粉荷碧叶凝着晨露,啪的一声有水珠滴溅到寒泓紫石桌面,褪成一晕暗色水痕,茶盏热气袅袅,空气暗香浮动。
      如此怡人清晨,海碧天却不耐烦地把手中书卷翻来翻去,最后索性啪的一声扔在桌上。莫小舒最近勤快得无可挑剔,早早起床拿着鸡毛掸子打扫房屋,每隔半个时辰添换一次茶水,不做事时就躲在屋里他视线看不到的角落,即使偶尔不得不靠近侍侯也必然刻意与他保持三步之遥的距离,仿佛他是洪水猛兽般,离他近了,必会染上不治之症小命呜呼。
      “莫小舒――”被忽视的感觉终于让他忍无可忍,咬牙切齿走到紫檀木屏风后面想把小丫鬟揪出来教训,谁料眼前出现的竟是这样一番景象:墨云双垂簪花碧螺髻,撒开花朵状的碧霞牡丹薄雾纱裙席地而坐,莫小舒明亮的眼睛灿若星寰,乌溜溜地忽闪,拿着一把风干的狗尾草和麦穗正自己忙得不亦乐乎。禁不住,口气还是软了下来,“小舒,在弄什么?”
      “哦,是庄主大人啊”,小舒往里挪挪屁股却依然坐着,献宝似捧到他面前一把干草,“看漂不漂亮?”风干的狗尾草和麦穗让她用染料涂成烟紫,金黄和赤朱。
      “嗯,别有一番风情呢。”海碧天在她腾出的那块空地上也盘膝坐下。只是可惜了他这鸿戏秋江的大狼毫,居然被当成刷子用。他用手指在草尖上一捻,染上一片嫣红。
      “别乱动,颜料还没干呢。”莫小舒好心提醒。
      “是――吗?”话音未落就趁其未防备,温热的指尖用力在她眉心一抹,指尖滑腻的感觉与意料如出一辙。
      四目相对,小舒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他却怡然欣赏自己的杰作,最终忍俊不禁放声大笑,长指划向了紫屏扇门上镶嵌的铜镜。
      铜镜满月雕云纹,两侧镌刻瘦金体的“长相思,勿相忘”。明晃黄晕的镜面反射出莫小舒化身二郎神的身影,细白额头间赫然多出鲜红的第三只眼,那是他刚才沾在指尖的狗尾草未干的染料。
      “你――”莫小舒又气又恼,“咚咚咚”使劲跺响地板走到花瓶前,蘸着碧荷叶上的露水清洗额头。
      “不许擦掉脑门的红点,我每天都会检查,如果没了,就把你的小脸画花。”屏风后传来海碧天好脾气的提醒。
      正在努力擦拭的小舒忽觉沮丧,闷哼一声又不解气地用衣袖干蹭几下眉心,怒视眼前踱着轻快步子走近的男子。
      “白雪晶莹一点红。”海碧天如同念咒般低吟,一把揽住小舒柔软的腰肢,薄唇缓缓靠近那眉心的一点嫣红。
      “庄,庄主大人”,小舒结结巴巴,双手惊慌失措地不知放在何处,身子向后仰去。
      屋外,海管家正气喘吁吁跑来,不料刚好目睹自己的主子正极为暧昧地搂着丫鬟亲昵,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汗淋漓地石化在门口。
      “怎么了?”海碧天微有愠色。
      管家不敢抬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启禀海爷,出事了,早上送到瑞祥食楼的二十条鲜鲤鱼颜色异样,米铺王家的小少爷吃了腹泻,食楼带人来闹,嚷嚷着要赔钱呢。您快到前厅看看吧。”
      海碧天眉头轻蹙似有思考,却依旧从容淡笑着安慰管家:“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赔点银子就得了。你先到前面应付着,别管来的是什么人说出什么样的话,都先好茶好水的伺候着,好言好语恭敬着。涉及到鲤鱼的事一个字都别搭腔,就说当家的人一会会来给他们交待,绝不会脱了责任的。”
      “诶,是,海爷,那奴才先去了。”管家解脱般转身就跑。
      “海诺――”
      贴身小厮已在门外立候多时,听见庄主吩咐马上应答:“奴才在。”
      “去帐房那儿查清楚今天究竟有多少荷鲤流入酒肆食楼,你迅速去一一追回,十倍银两悉数退还酒家,听着,一条也不漏许掉,若有差迟惟你是问!”海碧天面色波澜不惊,眼神却是少有的凝重和肃然,低沉的嗓音带有一种不容他人置喙的迫感,“还有,你听清楚,事情尚未查明之前,塘鱼一条也不能离开山庄。”
      “奴才得令,这就去办!”海诺回答得铿锵有力,行礼,退下。
      海碧天甩袖转身,长叹一声,口里低声自言,“毕竟是入人口腹之物,需得千万谨慎,出不得半点纰漏啊”。转而,他又眉眼舒缓,脸上竟是温和春风一笑,“你说呢,小舒丫鬟。”
      “庄主大人,我们赶紧去看看怎么回事吧。”莫小舒仰起小脸,趁刚才他们说话的空档她已一根根掰开紧箍腰间的手指。
      海碧天低头笑笑,浅啜几口清茶,“陪我去前厅走一趟。”
      来到前厅,桌前坐着喝茶的两个陌生人,一个半大男孩子,看模样是瑞祥食楼的小伙计;另一个是五十岁光景的白面老头,满脸褶子,细眉长眼,两片薄唇,一看就是个难缠的主。
      海管家上前介绍:“海爷,这是王老爷家的总管,王老爷开得是城里大米铺的买卖,夫人和咱们县太爷的二姨太是亲姊妹,可是个了不得的大户人家。”话未说完,海管家自己都忍俊不禁先笑出声,这位主儿居然敢如此得意地自报家门,也不看看这是什么人的府邸。
      莫小舒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什么乌七八糟的亲戚关系还好意思拿出来炫耀,就是个小老婆嘛。海碧天面色淡然,如水般沉静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薄唇轻抿,未言。那位主儿听了这话倒是颇为受用,滋悠滋悠啜着茶水,斜着带鱼似的眼睛乱瞄,一副“怎么样,怕了吧”的样子。
      海碧天剑眉轻挑,温泽的脸上不辨情绪,低沉说道:“王总管,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吧,清河山庄的人向来光明磊落,该承担的责任决不会推托。”
      “你?”慢悠悠不紧不慢放下用兰花指捏着的茶杯,王家总管上下打量海碧天:“你就是当家的?哼,如今真是人心不古,谦谦君子的模样竟然用坏鱼害人。”
      莫小舒听不惯,一本正经地说道:“总管大人,说话要讲证据,你怎么能随便含血喷人?”
      “嘿嘿”,老太监似的王家总管干笑两声:“你是什么人?一个还没棵茄子秧高的黄毛小丫头居然敢在主子的面前抢话?”
      懒得理这个会翘兰花指的老男人,小舒鼻孔朝天,辨白道:“瑞祥食楼的鲤鱼是海家荷塘里捞上来的没错,但也不能一口咬定你家小少爷腹泻就是因为吃了咱们的鱼。我们不藏着掖着,你们也不能不讲道理。”
      “哼!”老太监似的总管站起身,把茶杯嘣一下摔在桌上,“我们小少爷上午还好端端欢实得紧,中午在瑞祥楼吃了芙蓉锦鲤回去,睡醒午觉就开始腹泻,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茅厕,现在小脸白的跟宣纸似的。老来得子贵如金,老爷太太的心肝都疼坏了。臭丫头你也不瞅瞅你们海家的鲤鱼,变了颜色还往外送,这回定让你们身败名裂,看以后谁还敢买你们家的粮食,千顷良田的庄稼都烂在地里吧……”跺着脚骂街的模样活脱一个泼辣的妇人。
      “王总管――”薄寒袭上脸面,海碧天明显不耐烦了,眼中浮起的肃杀之意让此人没来由一个冷颤,立即噤声。
      莫小舒仔细翻看桌上竹篱里从食楼送回来的几条鲤鱼,鱼身黑亮鳞片的边缘都盈盈透出粉红,的确有别于平常健康的青灰色。一路颠簸,这些鱼应该离开水很长时间了,虽然不再鲜活蹦跳,但也一条没死,张合着嘴大口大口喘息。显然这些鱼并不是因为死后腐败才产生颜色变化的,鱼的新鲜程度不成问题。”
      海碧天敛眉,浅笑于面,轻声询问食楼跟来的小伙计:“这位小兄弟,这些鱼运到食楼里时可还鲜活?”
      “回大爷的话,个个欢实着呢,遇水便游。”小伙计毕恭毕敬回答,作跑堂这行就是这察言观色的本领十分了得。
      “那其余的鲤鱼可否做成菜肴给客人食用?”海碧天墨黑瞳眸中闪烁一丝犀锐的亮光。
      “山庄的鲤鱼鲜活美味,全靠庄主大人周济才每天得二十条,芙蓉锦鲤可是楼里的招牌菜,客人们都是需要头天预订的。那些都落了食客的肚子,只有这几条掌柜准备留着自己享用的送了回来。”
      “可还有其他人同样出现腹泻找到楼里来?”莫小舒着急,又抢先一步发问。
      “嗯——还没有。只有王家小少爷这么一个。”小伙计搔搔头,歪着脑袋想问题的神态带着少年的天真可爱,“起先厨子看见这鱼也觉得古怪起疑心,但后来瞅着条条活蹦乱跳实在让人看着欢喜,就没有多虑下了油锅。”
      “王家老总管,你看这别人也同样吃了鱼,怎么却没和你家小少爷一样腹泻呢?”莫小舒眼睛倏一下亮了,眉飞色舞望着良久不敢开口的老太监总管。
      “我家小少爷娇生惯养的身子自然金贵,岂是能和那些皮糙肉厚的乡村野夫相提并论的?”老太监总管振振有辞。
      莫小舒扔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兴许是小孩子家一时合了胃口,贪嘴吃多消化不良才拉肚子的。”
      “哼!我家小少爷小时候吃奶得五个奶妈轮流伺候,吃你条鲤鱼就能撑着了!”
      莫小舒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圆滚滚像西瓜似的小男孩形象,噗哧一声暗笑出口。
      海碧天正色,眼神却是分明的不以为然:“王总管,清河山庄脱不了干系,等查清楚了,改日定会登门拜访向你家老爷赔不是。管家――送客。”悠然起身,轻甩长袖。
      管家在一旁心领神会,从袖底摸出几块大银子递给去:“总管大人来回奔波甚是辛苦,请随我到阁楼用茶。”
      二人走远,莫小舒端着八角玲珑糕点什锦盒给食楼来的小伙计,“小弟弟,今天还真是得好好谢谢你呢,肚子饿了吧快别客气”,素白纤手又递过一枚银元。
      小伙计见那仙子一般的姐姐突然走近,正对自己柔声细语笑靥如花,脉脉幽香充斥着鼻耳,只觉得瞬时整个人无法思考,惊得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拒绝。
      小舒双手搭在膝盖,微微俯身对向小伙计黑白分明的清澈瞳仁:“小弟弟,姐姐是真的很感谢你,姐姐也很喜欢你,一看到你就想起自个小时候的模样了。所以啊这银子你一定要收着,就当姐姐给小时候的自己了。另外,姐姐还要请你帮个忙,那王家小少爷中午都点了什么菜你可还记得?”
      什么……什么……她竟然说她喜欢他。本来在廊上怡然逗弄黄雀的海碧天眼睛斜睨过来,始作俑者的莫小舒浑然不觉。
      小伙计掰着手指回想,“都还记得的。那桌菜是我亲自上的,除了芙蓉锦鲤,还有油闷猪肝,赤豆甜羹,甘草鸡胗‥‥‥”
      鲤鱼,猪肝,赤小豆,甘草,莫小舒脑海中如闪电般飞快闪过一丝亮光,但又一时纷繁芜杂抓不住思绪。
      “咳……咳咳……”几声清咳,终于让她从茫然中回过神来。
      “小舒,你是我的丫鬟。”他认为有必要重申一下。
      “是呀,怎么了庄主大人?”小舒的眉勾成新月。
      “所以,你不能喜欢那个瑞祥食楼的伙计,只能喜欢……”“我”字犹豫着还未出口,他就被她的抱怨打断。
      “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庄主大人你怎么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亏她刚才那么费尽心思地动脑筋呢,他还像没事人似的。
      “说谁我不着急,明天,你就随我去趟医馆。”海碧天脸上泛起一丝诡异,眼神顷刻变化莫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