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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斜侍寝 书房内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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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碧练如洗,偶尔有灰色飞鸟经过,拍打着翅膀,又飞远了。
莫小舒瞅着乳白的窗纱托下巴发呆,又回想起当时自己就此沦陷为丫鬟的那个场景。两个多月,这个庄主怎么有什么破事都找她啊,“小舒—―把我昨天未看完的书找来”,“小舒—―有点冷给我拿件披风”,就算没事,他也要她跟着,两条腿都快跑折了。
“小舒—―泡茶。”房内又传来海碧天的吩咐。
“哦,来了来了”,小舒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着,抱起桌上的青花瓷大茶壶一路小跑。
书房里海碧天端坐桌前,开始他每日清晨必备的早课,读书和品茗。他冠玉斯文的脸上带着清新如晨风沐人的淡笑,一副尊贵雅然模样。
莫小舒放下茶壶。其实这个庄主对自己还是挺不错的:住的还是先前那个独门小院,没有搬到丫鬟房里;吃饭时和他同桌一起用餐,不用一旁站着添菜倒茶;连衣服都和其他的丫鬟不同,件件出于精致昂贵的天丝坊,今天这一袭浅绿色小袖衣、腰间十二根碧玉色丝绦随荷叶裙摆飘逸若翩鸿。莫小舒认为,毕竟自己被当成水鬼打过,庄主对自己多少有些补偿心理。
“小舒—―倒茶。”海碧天拿起茶杯,杯内却依然空空如也,抬头看看那一抹清淡如新荷的纤影又在偷偷怔怔出神,不由嘴角噙起笑意,“我的小丫鬟,你又在想什么?”
“哦,倒茶”,莫小舒连忙斟茶奉上,“我刚才在想,为什么庄主收我做丫鬟,却把我的身契还给我。”
海碧天眼中波光流转,却是不语,只顾垂目自饮。“小舒,今天的茶尤其清香怡人。以前怎未喝过?”
“竹筒里的茶叶不够用,我就添了些鲜果的薄片。绿茶的清香混合水果的鲜甜,在热气里就是这股香味。”小舒掀开茶壶盖,热气袅袅的茶水里果然漂浮着薄如蝉翼的果片。
海碧天凑近吸鼻深嗅,“喝时舌尖还微微能感觉到酸,别致的口感让人神清气爽。这茶倒十分适合清晨饮用呢。莫小舒,你到底是忠心为主,我得好好奖赏你。”
“那庄主大人准备奖赏小舒什么?比如说放假一天可好?”原本昏仄仄的莫小舒忽然来了精神,趴在书桌前满怀期待地献计献策。
海碧天望着她小狗一样的眼神不由莞尔,怎地顷刻,一个弱柳扶风,秋月娇花般的佳人就变成眼巴巴的小狗了呢?内心忽就长了戏谑的意味,“就赏你今儿一整天跟着我,不用做丫鬟吧。”
厅堂正院,穿梭来回的家仆们忙碌地搬运,墨漆金狮大门外已有数列红缨马车在等候。
一路无言,莫小舒紧崩着小脸不理睬海碧天,只顾自己昂首挺胸大摇大摆走在前面。这算哪门子奖赏,还不是照样一整天没有自由。海碧天也不愠,面色恬淡地挥袖随其后。
院里站着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身材有点发福的中年男子,正低头和管家商量事情,看见海碧天连忙上前作揖寒暄:“海庄主,失敬失敬,这次员外爷家长公子娶亲筹备婚礼,可全靠着庄主您帮衬,这酒席上琳琅满目的食材定是城里绝无仅有的,老爷脸上风光无限啊。”
海碧天谦和回礼,面色淡定似水,“闵管家严重了,长公子本是昔日同窗挚友,这次人生之大喜,晚辈理当不遗余力尽犬马之劳,吉日那天还要到府上亲自拜贺。”
莫小舒东张西望,这才看清楚原来家仆们往外搬的是一个个硕大藤筐,而且每件藤筐上都贴了正菱形的嫣红蜡纸,上面以黑墨写着端端正正的“海”字,而藤筐里精心筛选的果蔬――绿茎蔬菜用麦色草绳捆扎整齐在梗根处贴上光亮的“海”字红纸,至于绿茄,青冬瓜,金玉米这样的蔬果竟然也每一个不分大小都仔细贴有相应更为小巧的“海”字标志。
白柳条篮里的水果更是无分四季,种类琳琅:碧玉般半透明的杨桃,玛瑙籽石榴,苹果金红,一侧黄红相间竟形出浑然天成的“囍”字,另有“花”“好”“月”“圆”“早”“生”“贵”“子”的字样,全都四颗一组放入锦绸玉梨木盒内,小心翼翼抬入马车。
小舒咱自啧啧称奇,耳边却传来中年男子亮如洪钟的笑声,“海庄主风度翩翩,气宇宣昂,我家长公子与你同龄如今都要取妻立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喝上庄主您的喜酒,哈哈……”笑声震耳欲聩,小舒不满地望了中年男子一眼,谁知正好对上对方打量的眼睛。
“这位标致的美人想必就是海庄主的红粉知己了,真是芙蓉面,玉柳姿,风华绝代,海庄主,花开堪折直须折啊,莫要错过,哈哈……”中年男子阿谀奉承得丝毫没有掩饰。
未等海碧天出言,小舒着急地左右摆手澄清:“不是,不是,你弄错了,我和他没关系,我是丫鬟,他是庄主,我们……”她话音越来越小,最后的余音袅袅竟未敢出口,因为身侧的庄主大人早已面色略沉,虽是如水淡笑地望着她,却眼神黝黑已泛起几丝肃寒之意。
“我去给帐房先生帮忙。”莫小舒慌张中玲珑转身。
粗垂柳下临时设有一张小桌,帐房先生正在提毛笔记录,偶尔还督促家仆搬运时要格外小心,鲜蔬有些是怕碰的。
“先生,我帮你写字可好?”桌前突然出现张笑盈盈的精致小脸,声音如莺啼婉转。
“这—―”,老先生犯难,却又不忍心忤逆这可爱的小丫鬟,转而看向庄主。岂料庄主正瞥向这边,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手里的毛笔递过去,“小舒姑娘,只要写下名称和数量就可以了”。
“没问题”,宣纸簿摊开,蘸足毛笔,莫小舒拉开架势,一笔一划写得有板有眼:金丝梨枣五筐,薄皮核桃十篓……
海碧天不知何时绕到身后,“小舒还会写字?”
“那当然了,才貌兼修,不过字体不够漂亮。”莫小舒的书法课都是混的,没练成卫夫人簪花小楷,充其量能写出方方正正整齐干净的毛笔字来。
庄主大人拿起纸张仔细端详,长叹口气却未见怅然,斜眉轻挑看向小舒,声音温润清泽却字字恶毒,“我的丫鬟真是个实在姑娘啊,说写得不漂亮就真的不漂亮,写出来的字和树枝撅成似的,今天晚上书房侍侯,我要好好调教自己的丫鬟。”
书房内灯火通明,玉兰芯狼毫湖笔,松烟漱金徽墨,楮树檀皮宣纸,冰纹金星端砚,无处细节不昭示着主人傲人的财富和尊贵的身份。黄花梨木窗敞开,海碧天换了月白色的宽松襦袍静坐于星辉之下,夜风拍打着衣袂,翩若惊鸿。他神情慵懒,长指轻勾,时急时缓,琴弦随性淌出悠远扬长的曲子。
明明是个商人,装什么附庸风雅,莫小舒斜眼瞟自己的主子,指间朱笔拿得心不在焉。“唉――”她第十次长叹终于成功引起海碧天的注意。
“怎么了,小舒?”乐声嘎然而止,俊秀男子掸袍起身。
庄主大人,今天丫鬟就练到这儿,古人有云:‘欲速则不达’,是这么个道理吧。”晚膳后就被拎到书房临摹簪花小楷的字帖,这么久也不让休息。莫小舒拉起海碧天的衣摆来回摇晃,“奴婢手腕都酸得抬不起来,再写下去明天就侍奉不了庄主大人了。”乖巧讨好的娇嗔模样让人心有不忍。
“小舒,你握笔的姿势不对”,他眉睫闪烁,忽然走近握住小舒执笔的柔荑,另一只手自然撑在小舒身侧,俯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和你一起写。”
突如其来的男子气息让莫小舒心忽地漏跳一拍,淡淡的汗香混合深夜露珠的味道让她有种晕眩的感觉,脖颈处他温热的呼吸竟是酥酥麻麻地波及全身。顿时沁出香汗。
“庄主大人――?”莫小舒抗议,侧头却惟见他目不转睛地专注于手下柔韧的力道,字迹秀逸飘然。
“不许分神,专心些。”刚才她的鼻尖竟擦到他的脸颊呢。
“庄主大人,古圣人有云‘男女授受不清也’”,莫小舒额角沁出晶莹细碎的汗珠。
“是吗?”清目中多了促狭的意味。
“其实丫鬟倒是没什么啦,横竖都听庄主大人吩咐,只是要是别人看到庄主大人在教一个奴婢写字,岂不折煞了身份,有损庄主大人尊严。”莫小舒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哦?是吗?可是这个时候好像不会有人有胆子敢来书房扫我的雅兴。”海碧天斜眉轻挑,凑近红唇耐心向她解释。
“呃―—介个……介个……”莫小舒生生吞咽下口水。
海碧天唇角轻撇,松开小舒的右手,“丫头,大人饿了,陪我一起吃宵夜。”
楠木嵌竹丝几案上有备好的瓜果和梅花糕。
“庄主大人,这个小舒也可以吃吗。”那金红苹果在灯下泛起更为诱人的光泽。
“随便你高兴。”海碧天指骨惬意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哦这个好可爱,竟是只小梅花鹿。”小舒美滋滋地咬着,清甜丰沛的汁液迸出唇角,又用小猫似的灵巧舌尖扫回嘴里。“庄主大人,你好了不起啊,竟能种出这么漂亮还有图案的苹果。”
“这又有何难。事先找工匠在黑油纸上镌刻出想要的图案,苹果将熟的时节就包裹在青苹果向阳的一侧,等苹果熟透变红时再把油纸揭下,那样油纸裹住的地方是黄色的,没裹住的地方是红色的,正好拼凑出相应的图案。放在香木锦盒里当作礼品,一个苹果能卖一两银子呢。”
“哇,好厉害啊,庄主大人我好崇拜你。”莫小舒腮帮鼓囊囊塞满,活脱一尾吹泡泡的小金鱼。
“小舒―—嗯……你觉得我是一个怎样的人?”海碧天秀目微眯,似有预谋应运而生。
“庄主大人睿智神通,聪明盖世,人中龙凤也。”
“那我对你又如何?”悄然弥漫的捉弄意味。
“庄主大人对小舒恩重如山,犹如再生父母。”莫小舒眼角弯成两个甜美的月牙
海碧天心生不满,难得狗屁不通的拍马溜须,却依然脸色淡然地追问:“那你对我又作如何?”
“小舒对庄主大人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既然这样―—丫头,今晚留下侍寝吧。”他忽然眼色一暗,话语也变得含混魅惑起来,伸出指尖要碰触小舒娇美的脸庞。
“啊?!―— 不行!”莫小舒迅速偏头躲过,斩钉截铁的回绝让自己刚说完就后悔不及心生胆怯。她转而望向海碧天,眼神忽地软下来,似有哀求之意,“庄主大人,这种事情不是要两情相悦才是得趣?”
平日颐指的海庄主居然不恼,反而不应时景的开怀大笑,落空的指尖在空气中画圈,眼神看向窗外,似是无意,“这话倒是不假,要两情相悦才是更好。”
“庄主大人,那――小舒还能吃吗。”望着一手一颗吃到一半的苹果颇为惋惜,小舒满眼全是无辜。
未及他回答,门外已传来有人忍俊不禁的笑声。
“谁?!”海碧天脸色瞬变,厉喝来人。
“爷,是奴才,按爷先前的吩咐送八宝茶汤来的。”贴身小厮海诺端着茶盘俯首在门口垂立。
“送过来吧。”海碧天面色趋缓,颇为无奈地拂袖起身,走进窗棂,玩赏朗月下柳叶风摆的剪影。
“不过丫头,我奉劝你,在我耐心用尽之前,你最好尽快和我两情相悦。”挺拔俊美的背影,看不到男子脸上满是戏谑促狭的表情。本是无心插柳,如今,他似乎更有兴趣把这个游戏继续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