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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凤栖梧桐 由于羽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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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羽珩身怀有孕,沈府的丫鬟嬷嬷一下子穿梭忙乱起来,就连皇职在身的沈焰也因此多耽搁几日,一切事宜无分巨细,均安排得妥妥当当,吩咐得无微不至。
莫小舒除了每日去看看羽珩,剩下的就是清闲,晚膳后独自在花园踱步,仰望夜空,圆月的光芒牛乳般倾泻下来,如天上织女睡下无数银白柔软的晶丝,在草地上溅起丝丝缕缕的薄烟,然后晕染在寂静的空气里。她走过去静静躺在碧草上,身子不动,脑海却思绪万涌:为什么羽珩怀孕的消息会让自己难过……不是应该为她和沈焰高兴的吗……难道自己不知不觉中对沈焰已经有了非一般的感情……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但凡性情中人都会如此吧,时光和无间造就的亲密……其实自己明了他的心意,或许自己也早就清楚自己的心思……然而事有可为,亦有不可为……却依然心怀幻想……幻想有一天他会对自己说出什么,许诺什么……所以自己才会一直留下来……然而又有什么可以改变已有的事实……
闭上眼睛,似乎可以感受到月光淡然静谧的芳芬,莫小舒深深吐出一口气,平静纷繁芜杂的心绪:但也或许,自己的难过只是因为小小的嫉妒,嫉妒沈焰的好,嫉妒羽珩的幸福……对么,就是这样……看到别人甜蜜,心里自然是会有失落的……
耳边传来悉数的草叶摩擦声,莫小舒睁眼一看,沈焰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身边,逆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似乎笑笑,也蹲下身躺在自己身边的草地上。
莫小舒坐起身瞅他,只见他摊开一个“大字”极舒服地躺开,长长伸了懒腰,很惬意的样子。察觉小舒静静的目光,沈焰转过头来:“丫头,让我好找,我想你了。”
莫小舒眉目微动,还是没有说话,静静看着他。
沈焰一番身坐起来,一只手捏捏她细嫩的脸颊,口里抱怨道:“过生辰也不知道送我礼物,你也太没心了。”
莫小舒轻笑:“都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怎么还记着,沈大人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自己竟是习惯了,习惯接受他如此亲密的动作。小舒眉睫闪烁,接着说道:“其实你已收到了天大的礼物,无与伦比的,我不管再送什么,你都是瞧不上眼,索性也就省事了。
沈焰眉间疑惑,细细思索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小舒意有所指,淡淡笑了,眼角泛起细纹,随声附和道:“的确是天大的礼物。”
莫小舒眸色一黯,低下头去抚摸身边静静偎依的小兔柔软的皮毛。
沈焰的视线顺着她目光滑过,凑近身,掰开她一根根略微绷紧的手指,把小兔抢过放在掌心,说道:“白白的手指舔起来没什么味道,尝尝我这黑的。”说完就捋起袖子,露出一截晒得黑黑的皮肤凑近小兔三瓣嘴巴。
小舒浅浅笑了,歪着头静静看着他:“话说回来,你还得感谢我呢,元宵节给你摘的龙灯蜡烛头想必灵验了,你肯定按照民间传说那样,偷偷把它放在床底下照亮,然后羽珩就怀上身孕了。”
“小舒——”沈焰凑近她微仰的脸庞,又用手指捏捏她另一侧的脸颊,“口气怎么酸溜溜的?这几天是忙乱了些,没来找你,你在怪我,你在怪我对不对?”
莫小舒心中一颤,自己隐藏在心底的情绪竟被他轻易看出。忽然感觉口干舌燥,脸色却依然佯装平静,别过头不去理他。
半晌无语。
沈焰目光远远投在前方:“我很高兴,有一天你可以这样,说明你在乎。”
“我有哪样?”莫小舒轻叹口气,换了平素嘻嘻哈哈的语气,斜起眼梢带丝挑衅:“沈焰,念在我元宵节给你大礼的份上,我的生辰你不要忘记,而且要回送礼物报答我的大恩大德,嗯?记住了吗!”狠狠敲了敲他的脑壳。
“好我记着呢,那你是什么时候的生辰?”沈焰拉住她的手一本正经说道。
莫小舒斜眼瞥了瞥夜空中的圆月,口中呢喃:“嗯,等百花谢尽,唯独梧桐树开花的时候。”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大雅·卷阿
莫小舒安静地望着窗外的梧桐树,一动不动。光秃秃的枝桠间一个个灰绿色叶萼托起烟紫箭状的花苞,簇簇匝匝,带着几分寂寥。想起自己儿时,因为是春天里的生日,所以就在每个繁花锦簇、柳吐新芽的日子里等待,等了又等,直到桃花谢了,杏花谢了,粉粉白白的花瓣混在黝黑的泥土里,枝上长出翠翠的新叶,才等到日子。只有这个时候,芳菲谢尽,梧桐树才开始开花,花和叶同时生长,粉紫色绒绒的花朵,有羽毛温软的感觉,却是极香的,很浓很郁,离老远就可以闻到粉糯糯的花香,极像女儿家用的香粉。只是,这花朵在苍翠绿叶的映衬下颜色黯淡了些,暗红色的花心,总是感觉有点郁郁寡欢。
小舒轻叹一声,转回头,端起案几上的莲子糯米粥,向羽珩房间走去。
珠帘轻摇,羽珩开了窗子,春寒料峭的晨风微微拂动她腮边的发梢。
小舒看见连忙跑过去把窗户关好,嘴上嗔怪:“那些侍侯的丫鬟都跑哪偷懒去了,怎么让你一个人在房间里。”然后转过身面对羽珩:“我的好羽珩,怎么大清早就站在自个吹风,你不心疼自己难道还不心疼肚子的宝宝,你要是得了风寒,宝宝也会跟着受苦不是?再说,你还是心疼心疼我,和这沈府上上下下的丫鬟嬷嬷吧,要是被沈大人知道了,肯定是要重重责罚的。”
“小舒,这些日子真是难为你了,天天磨在厨房煲粥熬汤,丫鬟们做你还不放心。”羽珩别过头,目光落在她放在圆桌上的石榴花纹瓷盅,言语温婉。
小舒笑言:“昨个从医典里查到的方子,莲子糯米粥,书上说‘补中气,清心养神,健脾和胃,可以治疗孕妇腰部酸痛,常食还可以养胎,防止小产。你要是不辜负我这份心意,就快点趁热喝了吧。”说罢,便用汤勺盛了一碗递给羽珩。
羽珩轻轻摇头:“小舒,我没胃口的,待会再吃吧。”眼角隐隐挂有还未褪尽的泪痕。
小舒忙问:“怎么了,羽珩?心中有事?”
羽珩轻轻叹了口气:“吃不吃也罢,夫君一连数日不归,想必是重务缠身,托不开的。”
莫小舒随即清脆一笑,挨着羽珩在桌边坐下:“府上嬷嬷们都说,怀了身子的人爱闹脾气,要好生侍侯着,如今在你身上看来的确不假。我的好夫人,大清早就自个坐这瞎想。”
羽珩神色黯然,身子微微倚着小舒:“舒儿,你说夫君他心里有我么?他到现在还是会在意羽珩以前的种种吧,他将来会疼爱我这腹中的孩儿吗?”羽珩楚楚目光对向小舒,一时间眸中泪水涟涟。
小舒轻轻拍打羽珩的手心,低声抚慰:“以前要是如你所说,我倒是也就信了,可在这府上居住数月,看到听到的全是沈大人对夫人的好。依我看啊,大人心里最喜欢的那个人其实是你,你只是看到表面上他多疼才影和芽娘,可是最先有他孩子的人还是你啊,他只是不说,不说只是因为更在乎而已。”
出口的寥寥数语让小舒自己感觉很蹩脚,不过似乎起到了作用,羽珩想了想,转而破涕泛起一丝笑容,接过小舒递与的瓷碗,安静拿起羹匙一勺勺吃完了。“好吃”,羽珩用绣帕擦拭唇角,“小舒,你真会照顾人。”
“嗯?”羽珩的话让一旁望着汤碗正在出神、怔怔不知想什么的莫小舒猛然回神,连忙辩解:“我哪有?这样照顾人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呢。”
“呵呵”,羽珩轻笑,拍着她的肩膀,“怎么这么不经夸,这么快就脸红了。”
莫小舒笑笑不言,轻轻抚上自己微烫的脸颊,这哪里是害羞才脸红,分明就是做贼心虚,自己怎么能站在别人面前,那么出神地想人家的老公?
二人坐下来亲热地聊些闲话,一起用过午膳。膳后羽珩午休,小舒替她掖好锦被,临走前看似无意,笑着对羽珩讲:“在府上打扰这么久,我也有些想念家中父母,过些时日就回去了。”
羽珩一听顿时花容失色,连忙扯住小舒的裙角不让她走,面色略微疑惑,盯着她的面容细细看了许久,只见她依旧淡淡的不辨心绪,半晌才轻起朱唇略带疑问道:“夫君的心思你难道就真的不明白?”
羽珩漆黑的长发如瀑布披散,淡粉水蓝边绣裤,踩着一双银蝶绣鞋下地,望着窗外青绿的杨柳,背对着小舒缓缓说道:“那日,夫君把你领回家中,对你千般万般的体贴和那份细致我们看在眼里的确是吃惊不小,他对我们也一样的好,却少了对你的那份纵容和溺宠,关于你的一切我们不知道,只要他不说我们便是不敢问的。不管你怎么想,我们其实早已把你当作了他的人,他在你房里消磨的时间远远多于我们这些夫人,元宵夜里他只会带你一人出去看灯,这样一个男人对你,你究竟还在介意什么?”
羽珩的声音是有些清婉的,像冽冽的晨风。小舒听了一怔,瞳眸圆睁:沈焰陪伴自己左右的那些日子,在别人眼里看来竟是如此;心里五味杂陈,似乎有丝微微的蜜,却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她面色释然,微微浅笑:“或许,有些东西我终究不能释怀吧。”
羽珩转过身,一双墨亮的瞳眸迎向小舒,情绪略微激动地反问:“我又是如何可以释怀?”她轻轻发出叹息,继续说道:“可我就是爱他,纵然他后来又收了两房的妾,但那有何妨?我爱他,愿意留在他的身边,朝夕相处,耳鬓斯磨,哪怕只是瞬间的温存,也是我在他身边眷恋流连的理由,芳华刹那,羽珩……无悔……今生无悔……”袅袅余音弥散在空气中,如氤氲水气丝丝缕缕。
莫小舒若有所思地把视线远远投向窗外,目光没有焦距,心却是疼的,仿佛片片轻盈柳絮,撕裂时有清脆的声响。一阵一阵的清风拂过,清清亮亮的。静静过了半晌,转而,她忽然换了副表情,温温笑了,走过去拉住羽珩的手说道:“我不过就是思念双亲,去去就回来。”
不出半日时间,沈府上上下下都传遍了这样一个消息:莫小舒姑娘要回家省亲了,把丫鬟嬷嬷们忙活得够戗。小舒躲在房间里暗自偷笑,她无非是让小厮准备好一辆上好双骑马车和数十斤精饲料,让厨房准备路途食用的糕点,让嬷嬷们换洗了房间所有的被褥和衣物,又带着丫鬟出门购买了不计其数的绸缎和名贵药材……一切玄乎得有模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