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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玉人沈焰 青石街巷 ...

  •   青石街巷,薄薄雾气中一辆马车在清晨寂静的街巷飞驰,不停旋转的轮毂轧在青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碾着一地飘落的梧桐花,溅得一路花香。
      一青色衣袖、腕子上环佩碧绿玉镯的素白纤手掀起车帘,车中的女子吟吟软语和赶车人絮叨了几句仅表谢意的话,就又缩回到厢子内。一身淡青衣裙的莫小舒托着腮发呆,梅红郁金纹的帘子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让她眩晕。
      嘶—— 伴随耳畔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马儿长长嘶鸣,车厢猛陡几下后嘎然而止。原本昏仄仄的莫小舒来不及扶住窗子的栏杆,身子由着惯性一下冲出去,最终跌坐在马车厢边缘。
      好半天,小舒吸了口气回神,摸摸碰到车板尔格外疼痛的额头,松开了手中已经被扯掉的梅红帘子,幸亏情急之下抓住了这帘子,否则自己是铁定要被甩出去的。
      “爷,是您。”车夫连忙躬身行礼。方才,着实让他惊了一下,那匹汗血黑鬃马如闪电般抄斜旁小路奔至车前,直接挡住马头去路,卷起驿路黄尘滚滚。
      莫小舒闻声而望,转瞬间,呼吸立刻疼痛,“沈焰……”,低低两字从喉咙飘逸出,就再也吐不出任何言语。她用手轻掩住正用齿尖不住啮咬的樱唇,泪珠滂沱而下。泪眼模糊,只有他的影子是清晰的。宝蓝官袍,丝缎依然水滑光泽,衣摆却满是皱皱巴巴的折痕;一双墨青皂靴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黄泥;修长的手指紧抓缰绳,由于骨节用力过度而微微变形;抬眼望去,那张脸庞依然媚魅蛊惑的,不过多日辛劳,皮肤更黑脸颊更消瘦了,但依然熟悉亲近,眉目依旧。他的脸色阴沉戾气,眼眸里似乎跳跃着黑色的火焰,凝视着小舒,怒而无言。他恼自己了,因为自己不辞而别生气了。小舒眉睫闪烁,心里竟然闪入一丝莫名其妙的欢喜。
      沈焰远远看着小舒白皙光洁的额头被撞得逐渐淤红高肿起来,心里终是不忍,叹了口气跳下马来,扔掉掌中赶路用成半秃的马鞭,把她从车里那堆扯烂的破帘子中抱下来,随手又递个眼色扔给车夫些碎银,“把车赶回去吧,舒姑娘回家省亲的事得暂时耽搁些时日。”
      小舒在沈焰怀里颤了一下,随即又更深入地蜷缩进他的怀抱。他吻过她,也曾情欲深陷地抚过她的肌肤,也有纯情无猜也拉手一起走路,惟独像今天这般的怀抱却是不曾有过的,温暖,安心,亲近,眷恋,依赖。
      “丫头,要去哪?你那里有什么老家可以回去省亲?”沈焰瞳眸对向小舒,宠溺地捏捏她光洁的鼻梁骨。
      修长的手指缝间竟是暗红色已干的血迹,斑斑驳驳,触目惊心。小舒连忙翻开他的手掌,大大小小数个血泡,已经磨破了,想必是缰绳勒的,不由眼泪又扑扑簌簌落下,呜咽一声搂住沈焰的脖子。
      “没事,没事。”沈焰连连冲她摆手表示自己其实并无大碍,又把怀里人紧紧抱了,手掌拍打她的后背,轻轻把那娇小的身躯宠溺地晃来晃去。半晌,好不容易等她哭累了,沈焰才低低在她耳边沉语:“好了,我们回家吧。”
      “回家?”小舒晶亮的圆瞳痴痴望向沈焰,一时呆了,那里,也已经是她的家了。挣扎着从沈焰怀抱里脱身,小舒让自己的双脚落地,低首盯着脚尖嗫喏道:“不是……不是回沈府,我想回去了……”
      沈焰身子一震,眼眸瞬间盈满灼灼的伤痛,用力扳过小舒的肩膀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为什么,为什么不回家?你要去哪?回到碧天那里是不是!……”一双盈盈如水的凤目里有道不尽的落寞和残缺。“你爱的人……终究不是我……”低语呢喃,优美的下巴抵住小舒纤肩,怀抱的双臂却变得有些无力。
      “不,不是的沈焰,我也爱你,真的我也爱你。”小舒哀求的目光投向那张哀艳媚魅脸庞,心里无助地哀求。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么难过,我在你这里度过冬天,在你这里迎来春天,在如今芳草碧连天的季节,我并不就是要舍你而去。
      “沈焰,你随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皓腕素手牵住沈焰衣袖。
      驿站古道,双侧柳杨杏桃,满眼皆是丝绦新碧,落英纷飞,金灿阳光,暖暖风中说不尽的春之妖娆。青丝飞舞,小舒轻蹙眉心,伸出桃白葱尖五指,意念所及,翻手,掌心激出一束玲珑水花,越至越高,最终成形一株垂垂飘摇白柳,通身剔透晶莹宛若水晶雕琢,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片流盈异彩光华;覆手,柳身逐渐消失,皆幻化长长柳丝,根根如晶亮雪白蚕丝悬挂空中,又若月光倾泻,凝滞不去;小舒掌心外扬,飘来的,竟是一场清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渗入了青草里的紫泥味。
      伸出去的桃白指尖汇聚了珠珠雨水,变沉,又滴了下去,打湿了一双玉色绣鞋,小舒淡淡一笑,压住内心浮起来的那一涩苦,转而清雨般明亮的眼眸注视沈焰。
      沈焰眼眸闪烁一丝疑惑,却并不见太多错愕与责问,反倒扬起雨丝润红的艳丽唇角,媚惑千万颠倒众生地笑了,迎上小舒水漾瞳眸,静静看着,等待她开口。
      心中一根弦倏地弹起,这般颠倒众生的笑容,尽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刚才又看痴了。这时候还有必要笑得这么好看吗?小舒心中不由懊恼,一屁股坐在驿站供旅人休息的凉亭石凳上,双手一摊,很无辜地对沈焰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反正自从到了你们这个地方,自己就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我们这个地方?莫非你是水土不服?”沈焰饶有兴趣地凤眼微眯,眸光斜瞥向小舒。
      “对哦。”小舒见沈焰如此反应,心里反倒感觉轻松,索性一股脑说下去:“我们那个地方真的和你们这个地方很不一样呢,人没有这么漂亮,景色也没有这么美。我们那里,女生可以留短短的头发穿短短的裙子,大部分男人只娶一个老婆……”提及到敏感话题,小舒自知失言,吐吐舌尖转移了话题:“沈焰,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其实很大很大,有很多很多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也有许多事情我们想不明白,也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所有的一切不过是管中窥豹、冰山一角?”
      沈焰单臂支肘,托着下巴正仔细听小舒言语,听到这个问题不由低垂眼帘似有思索,眉角微皱,浓密的眼睫细微闪烁如蝶翅轻舞,稍顷,淡淡说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道理我还晓得。”
      莫小舒继续讲下去:“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就是在楼台睡了一觉,醒来就在清河山庄的荷塘边上了。起初,我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格外真实的梦,醒了,就可以回去。可是后来,遇到了人遇到了事,都是那般触手可及的真真切切,真切得甚至让我怀疑,自己其实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而在那个地方,那里的二十多年记忆才是黄粱一梦,就像庄生梦蝶,其实不过是一只蝴蝶梦到了自己变成庄生,镜花水月,雾里看花。”
      她又接着补充说道:“其实来到你们这个地方也真还不赖啦,人都长得这么漂亮,尤其是你——沈焰,美得竟胜女子。”瞥到他开心得意而微微上扬的唇角,小舒叹了口气:“连我自己都变漂亮了呢,跟着沾光了呢。而且还遇到了碧天,本来相约要长相厮守的,幸福都还来不及呢,谁知偶然一次,不经意间我就发现自己竟会这个,后来以至于每月朔日的夜晚,自己的身子就会变得透明,化成一掬清泉而没有形体,后来……我就大婚前夜,逃跑了……后来……”小舒声音一下子低下去,没有说完。
      “后来我就助纣为虐,把你这个落跑新娘接到自己家里,藏了起来。”沈焰嘻笑中带有几分痞气,过来从身后把小舒拥在怀里,在耳边低语:“都说女儿家是水做的,我看这话用在你身上真是一点不假。”
      “哼,人家这么难过的事情拿出来讲给你听,你不安慰也就罢了,还笑得那么幸灾乐祸。”小舒手肘后曲,狠狠给了身后那个笑得不合时宜的家伙腹部一拳,转过身来手指着他急得跳脚:“你难道就不害怕?万一我是妖魔鬼怪怎么办?说实话,我第一次幻成水时连自己都吓到了,真以为招人毒手被洒了什么传说中的化尸粉。”
      沈焰淡淡正了脸上颜色,重新搂她入怀:“妖也好,魔也好,只要是小舒,我觉得都好。你刚才说要回去,是要回到你来自的那个地方,还是要回到碧天那里?”这恐怕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回碧天那里。”小舒轻轻吐出几个字,生怕别人听到般小心翼翼。羽珩那天说的一番话挑出了她心底最疼痛的那根弦,耳鬓斯磨,瞬间温存,也是眷恋流连理由,芳华刹那,今生无悔……。如果,当初她再勇敢一些,对他再多敞开一些心扉,又怎见得他不会接受那般的自己?他对自己的那份浓情自己又怎会不知?如果当初没有逃走,现在想必又是另一番光景了。新婚燕尔,如漆似胶。只是,为什么不能对他就像对沈焰那样敞开心扉?或许,太过在意了,实在不愿面对那另外一种可能,宁愿鸵鸟般在幻想里温存。
      沈焰无言,一次又一次用力把小舒揉进怀里,严丝合缝地贴合,仿佛要把两人粘在一起,无法割离。
      “沈焰,我爱他,我也爱你。你是我往生中求都求不来的无间知己,你熟悉深知于我,亦如我熟悉深知于你,惺惺相惜,宛若孪生。只是,这人之常情的“情”字我已先给了别人,对你只剩下爱了。情有独钟,博爱袤广。纯粹地可以爱你,可以痴迷,可以轻狂,但却不敢有情,不能有情,也不会有情。”
      雨停了。清风绕着青丝。二人间很久很久无人言语。
      良久,沈焰轻轻笑了,手握空拳在小舒后背轻轻捶打,嘴里嗔怪道:“鬼丫头,脑袋里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弯弯绕绕,把我这个殿试状元、当朝一品官,都给说糊涂了。”手拉着她走出凉亭,“走,我把你送回表哥那里去。”
      “沈焰!”莫小舒身形一滞,情急中扯住他彩云纹衣袖,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还不想现在就回去,毕竟是那样不告而别。我想……至少先弄清楚自己这奇怪的身世,再回去,还可以向他说明,可以向他解释。我……实在不想就这样让你送我回去……我怕这样面对他……虽然……但还是……”头脑里一片混乱,连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相见,又不敢见,一想到马上回去,她又胆怯退缩了。
      沈焰凤尾竹般优美的眉毛轻锁,闪烁在黑密睫毛下的微眯凤目饱含丝丝细鋭如针的痛楚,嗓音却是格外更加轻柔,仿佛可以滴出水来:“那你又不愿和我回府,一个女子在外,你又将何去何从?”
      他说的,正是小舒心里无所适从的,一直来锦衣玉食的生活全是赖于碧天和沈焰,自己在这里似乎丝毫不具备任何可以安身立命的本事。如同一个任性的孩子,自知理亏辞穷,小舒俯下头,没有说话。
      沈焰叹了口气,拉起她依旧攥着自己衣袖的素手,掌心微微些凉。他悠然一笑:“怕什么?不是有我呢吗?记不记得那次把清河山庄水染红的那家染坊,老板是我的一个故交,安排你去那里暂居,一是可以放心你在那里必然不会受委屈,二是这家染坊临水而立,那条清河下游就是清河山庄,最终汇流奔入黛江。既然,你是从清河荷塘而来,有了随意驾驭流水的异能,如果要追溯你的身世渊源,想必也定是离不开这条清河。再者——随着这条清河蜿蜒,你定是有机缘再见到他的。”
      掌心逐渐回暖的温度。小舒抬眼,雨后天晴,璀璨金灿的阳光投在他美艳异常的脸庞,似乎绽放出朵朵细小迷幻的金花,璀璨不可方物,那容颜,除却了平时常有的那份颠倒倾魅,只余温温的浅浅的笑,混着金光,顿让人生出错觉,宝相庄严,是出世的欢喜佛尊么?
      沈焰,这一次,是不是倾尽了你并不轻易表露的那份温暖?
      离别间,烟雨如丝。那一片氤氲水气中,孑立眉目依旧的你。送你一场清雨,此去一别时,何日再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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