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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广袤渊延 当朝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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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朝天子渊延帝,字博袤,爱好蹴鞠。鞠,即十二片六角尖形鸵鸟皮以韧苇麻丝缝制而成的圆形球壳,中间塞入动物的充气尿囊,球体很轻,用脚蹴蹋以为戏乐,所以称之为“蹴鞠”。如今,皇宫中的方圆社与旗云社就是分别由王孙贵族与臣子官员组成的两支球队,会不定期举行蹴鞠比赛,以供天子消遣娱乐之用。
那日大年初五,雪后初晴,天光转好,渊延于亭廊悠闲呷茶,空气的融融暖意让他感觉今年春天来得格外的早,索性来了要好好活动筋骨的勃勃兴致,又是思念那个不负艳名的臣子沈焰,一道口谕传下去,宣他携带家眷进宫,陪他赛一场蹴鞠。
沈焰一路闲散,百里路途却整整花费了四天时间,恰巧赶上正月十五元宵节这天抵达京都。众人等面圣觐礼,沐浴更衣后,已经是暮色初染,华灯始上的光景。
皇家的蹴鞠比赛多在晚间举行,在皇宫园林后苑的空地上,一方松软红土铺就的广场,长三百三十尺,阔百六十尺,周围设置数排灯架,上面挂满无数朵球状石蜡为灯芯的水晶灯,后置水银板用以折射光线,把整个球场照耀得亮如白昼,。
广场偏侧设置席位,莫小舒与羽珩,才影,芽娘一起由宫女引路就座,周围都是女眷,皇妃娘娘居上座,还有其他数位公主或大臣夫人,依次按身份入位。对面坐着男宾,大都是王孙贵族——皇帝的直系亲属,另外还有少数几位宠臣。
莫小舒细细打量广场。场地两端有两根高约三丈的修长绿竹竿笔直插入土地,状似球门,上面张结粗蚕丝编织而成略带弹性的大网,形状像个方正的“门”字,防止球鞠从门跃过飞远。球门附近有几个太监忙碌着用一种鼓风箱给球鞠打气,听沈焰说这种方法称之为“打揎法”。打揎的火候很难把握,不可以过于饱满,气太足容易踢坏气囊,但也不可以气不足,那样球鞠的弹性不够踢不起来,一般充足九分气最为适宜。
游戏的大概规则她也听沈焰下午忙里偷闲给她念叨过:对抗两队每队七人,各在球门一侧,只允许站在自己固定的球位上踢,不准跑动换位。由每队的“球头“将球抛踢过门,而另一队球员用规定姿势接球,双方交替进行,以球射入门的次数多者居胜。
一声浑厚悠长的牛角号声在广场上空嗡嗡震响,东方一面金黄流苏的龙腾祥云旗高高竖起,七名黄缎轻装短衫的年轻男子在水银光线的交辉中步入场子中心。自刚才入位起就一直矜持安静的皇妃和公主们忽然有了动静,此刻彼此间皆是相视巧笑,目光随着纤指比划漂向场心。小舒眉梢轻挑,会心偷笑,想必这就是皇室的方圆社,那独一无二的雍容贵气自然不在话下。那身位七人之首、气宇宣昂的男子想必就是当朝天子——渊延。其他六皇子衣着的黄缎丝光顺滑,圆领以蓝、绿、紫、黄四色丝线加金织成八宝祥云立水纹;而皇帝渊延身着秋香色缂丝彩云金龙轻装,秋香黄,黄中微微泛红,自与一般的皇家用色不同;圆领,领袖皆石青,片金缘,狐皮里,袖端貂皮出锋,香色缂丝面上以圆金线织金龙九条,间以五色云蝠和长圆寿字纹,万般细节无一不昭示着他独尊天下的傲人身份。小舒秀目轻眯,把目光凝在那张真龙天子的容颜,唇红齿白的清秀男子,没有蓄髯,浅眉,隆鼻,淡唇,润肌,隐隐生得一副女儿相貌,竟是如此一张秀如竹梅的绝代颜容,但眉目流转,那样的神韵怎得如此清气磅礴,仿佛星宇之深慧凝在眉心,空廖之万籁萦索耳畔,万里山河是他的,千尺川谷是他的,这全天下都是他的,一切尽由他一掌即可握住。
略缓,西方一方银丝绣绘的紫金风旗竖起,沈焰与六名旗云社成员也步入场中心,众人皆是湖蓝色一字襟轻装,周身镶黑色字纹曲水纹织缎边,白色石竹纹缂丝面,荷色素纺丝绸里。沈焰一根墨紫滑缎束发,轻弹袍襟,微微侧首把目光投来。小舒猛然觉得呼吸一窒,这样的他……的确摄人心魄……那般的风华神韵——相识相知后的相处,自己平日和他逗嘴打架,竟完全忽视了。侧目,金枝玉叶的公主,养尊处优的高官千金,抑或身边青葱碧玉的宫女,似乎个个面色潮红,呼吸微微急促着眼光皆是自西向东滑动,直直粘住那个身影,偶尔有悉悉数数的私语声,两个妙龄女子眼神交汇,眉目间似有暗语传递。
“微臣沈焰,叩见圣上。”离渊延帝三步之遥,沈焰跪拜行礼。
渊延眸光微动,嘴角噙含不明意味的笑意望着俯身在自己脚前的沈焰,眉梢淡淡满意之色,一拂袖,“罢了,爱卿平身。”
“谢皇上。”沈焰起身。
渊延上前踱了数步,至他面前收住。二人身量不分伯仲,如此眼对眼彼此想望半晌,无语。
“圣上,臣……脸上……莫非有苍蝇不成?”沈焰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哈哈……”渊延放声朗笑,方才故意绷紧面容做作的迷恋神情放松,而促狭暗算的得逞脸色一览无余,他方才分明就是故意的。“爱卿,依旧是天人之色啊。”
“圣上过誉了。”沈焰一脸无可奈何。
“家中娇美可好?”皇帝关心臣子的家眷也理所应当。
“都好。”
“嗯,齐人之福。”渊延拍拍沈焰的肩膀,似有鼓励赞赏之意,继而凑近他耳边低声语重心长, “爱卿可要好好消受这美人恩啊。”
又来了。沈焰有点郁闷,每次进京面圣都难逃这标致得有点不象话的少年天子一番调侃奚落,索性眸光一动,点头附和渊延:“圣上说得极是,万事皆为圣上马首是瞻。”
渊延面色微动,看不出愠喜:“豫南山清水秀,盛产的那羊脂白玉和火晶柿子实在喜人,古往今来自有一理,有灵物出产的宝地自是出得美人,今儿仲春选妃,爱卿可要不遗余力。”
君臣二人来言去语片刻,但在小舒眼里看着却极为暧昧诡异:站得那么近……渊延还凑到沈焰耳边说悄悄话……啊!难怪沈焰仕途腾达,莫非……皇帝不爱妖娆……而是另有所爱……真是可怜了这些美艳的皇妃。莫小舒无不同情地望望远处衣香鬓影的如花美眷。不过,她们个个倒是神采飞扬、粉颊红唇,毫无深宫怨妇的模样。莫小舒,狠狠砸了砸自己的脑袋,呸呸呸,一定是最近把脑袋睡得坏掉了,怎么竟想些另类的东西。
又一声牛角长号,蹴鞠赛开始。皇家蹴鞠,华丽丽的排场,美漂漂的男子,莫小舒原本是很期待的,但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入场看得太投入,脖颈眼睛都酸了,正式比赛时她反倒感觉兴趣索然。无非就是金黄、湖蓝两道身影灵活好似蛟龙戏珠,彩鞠飞来时脚跷蹴去数步,再将鞠抱抛;用的都是内功练家子,蹴鞠高飞,屡过飞鸟上,让那十二彩贴花缀流苏的小球在光线如银海雪浪的场子上空飞来飞去,划出一道道让人眼花缭乱的彩虹,也就如此这般,罢了。
莫小舒瘪瘪嘴,场面道是极美,就是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多少有些失望,况且比赛规则把沈焰困在那方圆不过三尺的固定“蹴位”上,不可跑动,仅能跳跃,虽然他身形敏捷灵动,浑身上下哪个部分都好像可以接鞠踢鞠,但在莫小舒眼里怎么看怎么像小姑娘踢毽子,花拳绣腿的。到是人家沈焰乐在其中,每进一分就向小舒撇嘴笑笑,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方圆与旗云的比分也是温温吞吞,毕竟竞技对方是皇家天子,赢,不能赢得太久;输,也要输得不动声色,所以总是此方略微领先几分,无需须臾,彼方就又追平了。
沈焰臂肘一绕,用尽力道把彩鞠斜斜送入对方竹门,但似乎角度略有偏差,撞到竹竿反弹恰恰弹向渊延后背。渊延感觉耳后风声,急忙侧转身用膝盖挡住。渊延心里暗骂:这个吊儿浪荡、迷死人不偿命的沈焰,别人看不出难道你还能瞒得了我?眼看时间将尽,明明这最后一分就是送给朕的,还是改不了的臭毛病。念你平日对朕诚心忠意,在豫南又是政绩可嘉也就罢了。谁让你今日竞技却如此敷衍,眼光频频飘向一边,心思全然不在,枉我几日殷殷期待。渊延心念一动,让膝盖挡住的彩鞠斜滑至脚踝,后脚筋用力,没把鞠抛进竹门,反而踢向沈焰刚才目光频频投向的一方。
飕——一道弧线。
周围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莫小舒正百无聊赖打着一个又一个呵欠,朦胧欲睡的双眼隐约看见个黑乎乎的东西直冲自己面门而来。睡意顿时全无,一个正襟危坐用腕挡了一下,让那个圆滚滚的流苏彩鞠跌落自己怀里。
呃……这个……我要怎么办……该把彩鞠踢回去吗……莫小舒双手抱鞠,询问的眼光环顾周围莺莺燕燕的如花美眷。可似乎一时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步调一致地圆睁美目,齐刷刷把诧异的目光投向她。
那……我……要不……就把鞠踢回去?莫小舒想,应该是这样的,读书时经过球场不也经常把落到场外的球顺手给人家扔回去吗?不过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倒霉,从初中起的高中、大学包括现在的读研,她经过球场拣球的机率似乎比别人多出很多,被篮球撞出鼻血结果人家要送医院,被足球砸到小腿最后人家要求给洗衣服,最可气两个大男生打飞羽毛球还要她帮忙拣——这么轻扔得过去吗?她只好颠颠给人送去。以前无非就是远远传来一声“同学(妹妹)——帮忙拣下球——”,现在则是“嗨——美女——谢谢啊”,可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莫小舒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站起身想把彩鞠踢回场子。无奈今天一袭月白窄裙罩珍珠粉狐裘长坎肩,那窄窄盈盈的裙摆无论如何也让她迈不开大步,挣扎半天作罢,还是走步送回去吧。小舒眸光一转,瞥见众女眷秀目中渐渐收起方才的错愕,转而微微颔首给她宽慰柔软的微笑,心里自嘲,其实本人倒不介意撩起裙摆一脚把鞠踢出去,反正里面还有锦毛绸裤呢,只怕……唉……不能给沈焰丢人……踢球就踢球呗……皇帝踢的球都弄得这么漂亮……又不是招亲的绣球……乱踢……不知道这边是女宾席吗?幸亏有她经常被踢的莫小舒……万一踢坏哪个金枝玉叶怎么办……
走到场心,莫小舒依宫中司仪女官特意教的规矩给渊延帝行大礼。
“呵呵……”一阵润如琅玉的笑声,“起来吧,地上凉呢。”
莫小舒静静起身,抬眼望去。水银灯光过于璀璨么?怎得眼前的景象如此不真实。渊延锦衣垂地,在银光反射下竟折射出无数大大小小的闪烁光晕,这华彩间之人竟拥有一张任谁也无法忽视的绝代容颜,岂是言语可以形容? 只怕会顷刻就沉沉溺入这份颠倒众生的极致风华,无法言语,没有思绪,忘记呼吸……凡人岂能及此,恐怕惟独……真龙……天子……莫小舒忽然一怔,那双温莹如墨玉的眼眸正静静对向自己,为何,隐隐还有一丝哀怨一丝疼痛?又为何,仿佛共鸣般,自己心里竟也会有逐渐沸腾灼热的痛?呃……莫小舒捂住胸口踉跄退了几步。
“小舒——你怎么了?”沈焰快步数步及时扶住快要摔倒的小舒。
“还好,没事。”站稳后,小舒定定神再看,真的是看花眼了,哪有什么光晕,眼前人神情淡淡,秀如梅竹,龙袍在身。
“彩鞠砸到你心口了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渊延发问。
惮于龙危,莫小舒不记得司仪女官对这样的问题嘱咐过什么,不知道如何遵规矩做答,不自觉地,转头看向沈焰。
渊延眉角微扬,顺着小舒眼光也看向沈焰,开口问道:“此女系爱卿家眷?”
沈焰躬身作答:“正是。”
“哦?”渊延微微一笑,“不知这位是爱卿三位娇美中的哪一位?是朕记性不好吗?朕怎不曾记得见过。”
莫小舒此刻才缓过神来,纤纤施一礼:“启禀圣上,奴婢哪个也不是。”
渊延眸动,别有意味瞥向小舒,“方才还说朕仲春选妃呢,没想到爱卿又抢在朕前面了。”
莫小舒心底一颤,略感惶恐抬眼看去,渊延目光略为慵懒,并无愠色,神情淡如薄云。小舒不由暗暗松口气,还以为他生气了呢,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弄得自己紧张兮兮的,看来皇帝也没那么大脾气,兀自吐吐舌尖,自我慰藉。
渊延把莫小舒这个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牵动轻轻笑出声,眼睛幽亮迎向小舒。
不能看——不能看——莫小舒慌忙低头,那双墨玉般的眼眸怎地又让她心头隐隐作痛。
沈焰答道:“圣上又拿臣说笑了,臣不敢,还未纳房。”
莫小舒目瞪口呆,不可思议地看向沈焰。他倒是一脸从容,面似十分诚恳地如实禀告。
“呵呵,那是极好,爱卿,我倒是和这位姑娘十分有缘呢,你看如何?”渊延甩袖转过身去,看不清楚表情。
“可是——圣上——”沈焰似有难言之隐,但言语却未作迟疑,轻蹙眉心顿了片刻说道:“臣是性急之人,已经——情不自禁了。”
啊?!原本错愕万分的莫小舒用圆滚眼珠狠狠瞪了沈焰一眼。
“哦,那道无妨,时辰不早了,朕饿了,赐宴。”渊延侧头看看小舒,眉目轻动,拂袖走了。
数日,民间野话开始流传,焰侍帝蹴鞠,帝大悦,赐青羔裘、紫丝履,服以朝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