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暧昧暧昧 青玉案 元 ...
-
青玉案元夕 (宋)辛弃疾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天空是纯粹清澈几乎透明的蓝,莹白积雪压在灰色屋顶,金色温暖的阳光穿透细帛窗纸和鲜红年画,在屋内地板划出流动的影子,一连数日的雨雪阴霾,天,终于放晴了。
沈府的家仆穿梭忙碌,数匹亮金鬃的骏马在府门外踢踏着马蹄,全然蓄势待发的模样,看来,州府大人要出远门。
厅堂里,沈焰眉头轻锁,来来回回□□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早膳就未曾露面的莫小舒至今还未出来,莫非又是贪睡不成?明明他是昨天千叮咛万嘱咐告诉她今天有要紧事的。夜夜打麻将是很辛苦,可再辛苦有他这个端茶倒水团团转,在一旁侍候她们打牌的辛苦吗?还要轮流给她们四个喂水果,也真难得自己这份闲心。心念一动,沈焰把翡翠扳指重新箍好,大步流星走出门外。
回廊屋檐下融化的雪水滴答,把几枝素白寒梅滋润得更加腴美,仿佛女子羊白脂玉的肌肤。
“小舒,小舒。”沈焰轻拍门板连唤几声,不见有人答应,也就推门而入。
空气中丝丝焦木温暖的气息,炭火已经熄了,碳盆里只有厚厚的木灰。
鹅黄帐子里,莫小舒依偎着一床水蓝绸被正睡的香甜。她似乎被咿呀的推门声所惊扰,唇边发出几声沉闷梦呓,一条腿踢开被子。
沈焰以为她醒了,快步走过去低唤:“小舒,睡得可还好?”
谁料,莫小舒一翻身又继续睡去,不过是换个更舒服的姿势,脸蛋还蹭蹭光滑的绸缎被面,很满意的模样。
沈焰静静坐在床边看着,一头黑亮发丝如同盛开蔷薇般妖娆地松散在枕头上,细软的睫毛,粉润的面颊,香软的呼吸。他情不自禁想凑近红唇深嗅,却不经意间眼光掠到她唇边一丝长长透明的液体正无声无息从唇角沁出,不由顷刻爆笑出声,转而腕间用力一下把睡梦中的莫小舒拎出被窝,大声说道:“吃了睡,睡了吃,莫小舒改名莫小猪得了!”
突然袭来的清冷空气让莫小舒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减半,把那后半句“莫小猪”真真听个分明。睁眼一看是沈焰,莫小舒不服气地支脚叉腰,像个圆规般站在一团被子上,下巴高高抬起,脖梗一扭,眼睛瞅着天花板,腮帮鼓鼓的。
沈焰笑笑。翠绿翠绿的短绸裤,露出骄傲翘着脚趾头的柔白脚足,石榴大红肚兜,绣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白兔,几缕黑亮发丝绕在脖颈和锁骨之间。不知怎地,沈焰只觉无法将视线从那吃红萝卜的小白兔上离开,他猛然想起芽娘那句“小舒姑娘上身衣衫的尺寸方需多些才好”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当时并未彻底猜到芽娘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只道是芽娘说小舒胖了,不曾想还有这番意思,难怪自己那几位夫人笑得那般诡异。眼前,这景春光诱惑,难道这丫头自己就没有意识到吗?
下一刻,莫小舒忽觉得天旋地转,当视线中眼花缭乱的景物再次静止时只见得沈焰近在咫尺的俊媚脸庞。
“焰,焰少爷。”小舒变得有些结巴。
原来,沈焰一只手拉开小舒支起的脚足,而另一只手又及时稳稳接住她倾斜晃动的身体,此刻,那只手严丝合缝稳妥地贴服在小舒光滑裸露的脊背上。“丫头……”沉吟模糊的字眼从红唇逸出,缓缓凑近她的。滑腻的指尖轻抚脊背沁凉的肌肤,如同溪水流过圆润的鹅卵石。
记忆似乎重叠交错了,恍惚模糊了。过往曾经刻骨铭心的容颜如细弦拨动着她,让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指触碰他魅惑的颜容。“沈焰……”小舒呢喃,催眠般,唇主动贴上他的眼睛。
或许太过亲密,一阵陌生的香气充斥小舒的耳鼻,那份甜腻,是女子才能有的脂粉香味。小舒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眼前他不是他啊,不是那个自己暗恋的沈焰,他是沈大人,三位娇娘的夫君,那种香气是应该和女子亲密接触才能有的,。微微苦笑一下,小舒轻轻推开他。
沈焰凝眸,眉宇间明显的不悦神色,神色变幻注视她很久,终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临到门口他转身淡淡交代:“快穿好衣服别着凉了,收拾妥当就出来,马车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少顷,梳漱完毕的莫小舒与众女眷一并走出院门,一时间沈府门庭间环佩叮当,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方才从小舒房间出来的沈焰身上只觉热气难消,心中又莫名来得阵阵烦乱,索性独自一人先出门庭看雪,骨节分明的五指长插入积雪稍加用力,在掌中团了个滚圆的雪球狠狠掷向远处。看那雪球划出弧线飞远,最后闷撞上砖墙瞬间绽散开千万碎片,沈焰才微微敛了敛神,收回眼光,活动下冻得僵硬通红的手指,意外瞥见指尖上粘着几滴雪水融化的水珠,用指甲弹去,深深吐出口气。
听到女子说笑声,沈焰闻声向门庭口看去,夹在人群中的那个丫头竟是那般扎眼,不自觉地,目光滑向她丁香紫裘皮披肩上那根系在胸前的金丝细带,眼神凝住。那片刻,头脑似乎是空白的,沈焰猛然再回神时直觉自己荒唐,撇撇嘴,暗自咒骂一声,踱几步来到骏马前,长指来回捋梳着马匹蓬松水滑的金鬃,眼光转而换向别处。谁料,莫小舒又眼巴巴投来目光。她原来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神情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难堪,似乎,还有一丁点讨好的意味。沈焰闷哼一声,扭转身故意装作没注意到,走几步上前搭住芽娘的手腕,低语道:“来,为夫抱你上车。”芽娘浅笑,眸中波光潋滟旖旎,顺势轻拢住沈焰的宽肩,任由他抱着。
一直感觉被晾的莫小舒忽然来了脾气,脖颈一梗,双手提起裙摆大步流星走向另一辆马车,手脚并用爬上去,哗啦一声放下棉黑布帘,抱个丝锦的厚垫子继续酣睡。
雪后初晴,正月初十的清晨,沈大人和夫人一厢马车,莫小舒和丫鬟一厢马车以及其他家仆,向京都方向行路。
豫南州毗邻京都,位于其西南方向的百里之遥,地理位置优越,交通便利发达,深受天子圣居——京都——这个政治、文化、经济中心包罗万象的影响,物质文化交流频繁,百业兴旺繁荣,民风开化,知理守法,实在是难得出个拦轿鸣冤或是击鼓告状的事情,可以让沈焰为民作主,当回名副其实的青天大老爷。不过,这天子脚边的州官也并不好当,这边刚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皇帝那边知道得真真的。想他为官二载家中就有了三位国色天香的夫人,沈焰的艳名早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每逢进京面圣皇帝都要拿他打趣消遣。沈焰对此倒是乐得其所,并无忤逆反感。但唯独是越接近天子,朝野官员之间的钩心斗角也就越错综复杂,结私成派,官套场面的事情不甚麻烦。沈焰厌倦了,起初也有几次要请旨携家眷至偏远地方安居乐业,但结果都是最终不了了之,一是由于沈焰的亲娘舍不得豫南的特产火晶柿子和羊脂白玉,二则是因为皇帝爱极了这个颇有桃花缘的臣子,舍不得他走。当朝天子也是风流儒雅人士,文武百官偌大的场面,走了沈焰,他那些古灵精怪的点子还有谁能陪他一起玩呢?这回,也是他一道圣旨,把沈焰从豫南大老远叫来的。因此,就算有人别有用心在皇帝耳边进献谗言想排挤沈焰,皇帝也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全当零嘴消化掉了。
沿途一路,沈焰逢庙就进去拜菩萨,有山就爬上看风景,天不黑遇到官栈就留下食宿休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那幅闲散自得的神情根本就不像赶路奔波的。
倒是莫小舒,那天大清早被沈焰从被窝里拎出来就稀里糊涂跟着上了马车,根本就来不及问要去哪,去那里做什么,只顾自己一觉接着一觉睡醒过来。刚才午膳时本打算询问沈焰,但一看他那山水皆于我心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觉得他是故意的,故意憋着气不说话,闷声吃完饭拉到,接着睡觉,哼,莫小舒变成莫小猪又怎样。莫小舒有心打算问丫鬟,可丫鬟家仆一大堆人仿佛刚开完会商量过,只知道主子是要进京,具体都不清楚,大人这次似乎弄得很神秘,说要给大家一个惊喜。
官栈,官府设立在主要官道上供往来官员休息食宿的客栈。连续行路五天,大家似乎都有些疲惫,晚膳后早早睡了。唯独莫小舒,整整一个白天在马车里越颠簸睡得越舒服,如今夜深人静时却很精神。大概是白天睡太多了吧,莫小舒心里嘀咕着,圆睁着黑夜里亮晶晶的双瞳滴溜溜四处张望。月亮升上来了,清白月辉投射窗棂撒在水蓝锦被面上,月华折射,仿佛激荡起串串水花。小舒悄然下地,穿了鞋,吱呀推开木门,走到四合院中间。
安静的四合院,安静的空气,周围一切安静得仿佛让耳朵可以模糊幻听出什么,或许不是幻听,那悠远飘忽的,莫非真的是天空隐隐传来的天籁?纯粹安静的月光完全把她笼罩起来,那般包容广袤,让她觉得安全,让她感到满足。忽然感动得好想落泪呢?小舒自嘲笑笑,眨眼甩掉睫毛上的泪珠。掰指算算,明天就是正月十五,难怪今夜会有这么圆美硕大的月亮。小舒忽然眸光一闪,转而垂目喃喃自语,才过两个月吗?怎地仿佛有几世那么长?又经过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啊。她长长吐出口气,缓缓又重新抬头望向明月,好一个……浩淼的……碧海青天……呢……
“丫头,不睡么?”沙哑性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仿佛一根细长的丝缓缓伸入小舒的心窝里。
“嗯,没有睡呢。”小舒语气极为平静,也没有回头,她熟悉沈焰的嗓音,也是那样安心地,肯把后背留给他,不用丝毫防备的。
“不冷么?”他的紫金狐裘给她披上,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右肩。
小舒突然回头冲他笑了,如明媚春花绽放般突然笑了,甚至笑得沈焰有些莫名其妙。她暗忖:本是赌气的两个人怎么突然就和好了呢?他们各执一端不肯让步的究竟是什么?脆弱的骄傲么?
“嗯,有点冷呢。”小舒就势轻轻依偎着他。
沈焰从身后将她环住,下巴抵上她纤弱的肩头,“丫头,抱我好不好?”
“不要。”莫小舒拒绝得干脆利落,转动眼珠调皮地看着他,忽然又没头没尾冒出一句:“有主的干粮我从来不惦记着。”
沈焰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意有所指,敷衍地笑了下,垂目,俯首把脸深埋在她的肩窝,一动不动。
有时候,突然感觉,爱与不爱,都不重要了,只要,有片刻如现在这般的独处,谁又会在意彼此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