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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醉今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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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王安石
除夕之夜,黄昏,雾霭沉沉。
一辆双枣红马驹的四轮车飞奔在人烟稀少,略显萧索的青石街巷,沈焰在摇晃的车厢中闭目浅憩。
“大人,下雪了呢。”伴随一记响亮的马鞭,车夫继续加紧行车的速度。
沈焰闻声挑开蓝棉布帘,一股清冽寒冷的空气迎面扑来,数片雪花也随风洋洋洒洒飘入车厢,落在沈焰的脸上,瞬间化成晶莹滚滚的水珠。“好雪。”沈焰低赞,原本因白日忙碌而困盹混浊的神志重新抖索起来,清明利爽得恢复了七八成。
除夕,是他这个州府官一年中最忙的一天,需要曲宴下级地方官员,无非都是听些阿谀奉承的套话,再收受些银钱年礼,场面上的事情虽然无聊,却是无法推脱。下午他还要清点这一年府衙处理的大小事宜,总结扼要,述以官文,上报朝廷等等。诸事完毕,已经晃到傍晚时分。
远远近近的爆竹声不绝于耳,偶尔在远处灰蓝色的冷空闪烁出灼热的白亮光点,空气中充盈着微微刺鼻的火药味道,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新衣新帽佩戴雪白貂毛护耳的顽皮小童在玩耍放爆竹。现在估计也正是厨房里最为忙碌的时刻,家家户户传出噔噔的砧板声,主妇们个个拿着大菜刀在砧板上忙着剁肉、切菜,准备年夜饭。沿街小店铺子里也传出的“劈劈啪啪”的算盘声和抑扬顿挫的报帐声,再夹杂着处处的说笑声,此起彼伏,洋洋盈耳,交织出浓浓的年味。
想起家中还有四个女人等着自己,沈焰俊美的脸上不由浮现一丝舒心的微笑,放下棉布帘子退回到车厢里内,摸摸身边四个锦布包裹的小盒。
“大人,到家了。”车夫招呼着,毕恭毕敬掀开车帘引沈焰下车。
“这个拿着,回家过年去吧。”沈焰信手一抛,清冷空气中银光闪烁,一锭银元画着弧线落到车夫手心。
“爷?”车夫停住正忙着收挽缰绳的手,面露惊喜。
“把马牵回马厩就回家去吧,守着娘子娇儿好好过年,初二来就行,这几天暂时不需要你。”沈焰撂下话头也不回走了,撩开袍襟大步流星,此刻的他亦是归心似箭。
很是奇怪,和沿途家家户户的灯火通明和欢颜笑语截然相反,沈焰迈过高幅朱漆门槛,看到迎面自家的前厅大堂竟然是黑漆漆的一片,不见半个人影。他快走几步进屋,在黑暗中高喊丫鬟家仆出来掌灯,很久,很久,也没有人声答应,周围依旧静悄悄的一片,鹅毛大雪片片在昏暗天色中飞舞。沈焰心生纳闷,来来回回在屋中踱步,忽然发现厅堂中心的地砖不知被谁撬去一块,黑洞洞像只张开的眼睛,无声无息瞪着自己,神情讽刺。沈焰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强烈不祥的预感顿时萦绕心头,让他快步向后厢房跑去。
一路迂回曲折,大小楼阁鳞次栉比,沈焰心头担忧凝重,好不容易转个弯,看到惟独莫小舒临时居住的西厢房亮灯,屋内隐隐有女子欢笑声传出,才缓缓吐出口气。并不急于敲门进入,沈焰指尖蘸口津轻点窗纸,凭借一个小洞打量室内洞天。
羽珩,才影,芽娘,莫小舒,全部都在。四人团坐围于一张四角方形桌,齐齐摆弄着桌面织花毯子上的一副光洁象牙麻将牌,四人手侧,一人一摞薄后不一的铜钱整齐罗列。八根牛油大烛把房间照得灯火辉煌,女子青丝间的金玉发簪,叮叮当当的珍珠耳坠,以及套在纤纤玉指上的猫眼翡翠戒指,都在摇曳烛光中熠熠发辉,一晕连着一晕的七彩光华几乎耀花了人的眼目。三位夫人和平素一样精致,依旧云鬓香影,环佩叮当,轻丝锦衣绣满繁琐美丽的芍药牡丹,并在灯光下折射出流动似水的光泽。惟独那个莫小舒,胡乱披散着一头黑漆漆似乎微潮的乌丝,如黒旗飘动,素颜,更显出眉眼黛如青山的清秀;也不知道她从哪儿翻出自己当年中解元时穿得大红蟒袍,历久褪色,她就那样皱皱巴巴裹在身上,还为了方便抓牌高高挽起宽袖,露出大半截如玉藕臂,不合适的衣襟也不知不觉扯开了,隐隐可以窥见一片潋滟春色。也就是她,这种情况还浑然不觉,大呼小叫玩得高兴。乍眼一看,还以为他家三个娘子趁他不在家偷汉子哩。仔细一瞧,这样的莫小舒实在……很想……让人……直接抱上床。男人,总是不自觉用下半身思考问题,沈焰自嘲笑笑,推门而入。
温暖的房间忽然风动,烛光剧烈摇摆,四名女子闻声向门口张望,伴随迎面清冷的空气一个俊美挺拔的男子身影踏步而入,淡紫厚裘,黑色织金锦带,青蟒厚底靴,雪天暗淡的光线顺延男子的身形投射室内,勾勒出他完美极致的暗影,半开着门,映出他身后一树梅花妖娆,清幽的梅香随风旋转而入,雪片粉瓣齐飞,香阵阵,寒阵阵,此刻的沈焰,美得宛如一尊天神。
“夫人们,还有小舒,你们好兴致啊。”沈焰唇角微扬,浓黑睫毛上粘着的雪片慢慢融化。
“啊,沈大人回来喽,可以开饭喽。”莫小舒第一个从椅子上蹦起来,欢呼雀跃使劲用双手拍巴掌,宽大的暗红衣袖飘来飘去。
羽珩起身,温颜淡笑道:“是夫君回来了,下雪天无聊就打打牌消遣,外面很冷吧。”她颇为体贴地服侍沈焰脱掉身上厚重的棉裘,又把红碳劈啪的火盆推到他脚前。
才影早早撅起嘴巴,细声嗔怪道:“夫君——你怎么才回来,你不知道人家等你等得好辛苦。”微微侧扭娇躯,脚轻轻跺着地板,才影撒娇使性儿的媚态十足。
沈焰就势坐下,拉起才影柔白的纤手放在掌心安抚,“我这不回来了吗,还给你们带来好东西。”他从衣襟摸出四个锦包,依次递过。芽娘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但眸光却不曾离开沈焰身上半刻,礼物也是从容接过去,眼角眉梢掩饰不住心底的满是欣然欢喜。
莫小舒喜滋滋双手接过,沉甸甸的,莫非全部是压岁钱?
沈焰狠狠敲了她一下脑门:“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四枚精巧细致的星光红宝石嵌银簪,形态迥异。
“来,我给你们戴上。”沈焰率先接过羽珩手中的银簪。
羽珩得到的是五瓣梅花簪,沈焰略微思考后插在她高耸凤髻底侧。由此一朵红梅盈盈开在羽珩发顶,更显得她冰肌玉骨,明眸皓齿。“很美。”沈焰仔细端详后称赞。羽珩颔首轻言:“多谢夫君。”
才影得到的自然是片剔透红艳的枫叶银簪,沈焰插在她百合髻的中心,一朵黑百合添加绯红的柔嫩花蕊,一种脱离世俗之外的异调美感不可言喻。才影未语先笑:“夫君大人,好看吗?”
芽娘的银簪镶嵌着一朵盛开芍药,重重叠叠的繁琐花瓣更显精美,沈焰斜插在她惊鹄髻的旁侧,浓艳的鲜红非但不媚不俗,反而衬得芽娘更加娇媚欲滴,风情万种。她眼眸波光流转,心底多出个不为人察觉的小秘密,就是刚才趁沈焰替她插簪的片刻,她用膝盖轻轻撞了撞沈焰长腿的内侧,自己的那份心思,官人应该明白的。
莫小舒也一丝一口解开沈焰递给她的锦包,掀开玉梨木小盒,一枚浓红的宝石蔷薇静静卧在一方白绢上。是蔷薇啊,莫小舒轻轻叹口气。第一次和沈焰相遇,自己就是在发间别了一朵信手摘来的鲜蔷薇,当时他还开玩笑称自己为“蔷薇姑娘”,难得他如此有心。回忆里那片开得轰轰烈烈的蔷薇灌丛,如火如荼的颜色和香气,那段梦幻美妙的时光,那人,那事……莫小舒见沈焰替芽娘插好发簪向自己走近,慌忙从思绪中回神,握住手中的银簪左右为难,终觉不妥,她们毕竟是沈焰的妻室,自己怎能在别人妻子面前让人家的相公为自己拢发戴簪。她认真解释道:“沈大人,我没有梳发髻,无法戴簪的。”
“谁说无法?”沈焰长眉轻挑,伸手撩起小舒一缕青丝在脑后松松盘挽,然后插入蔷薇簪子。“鸽血红”的宝石,红宝石中的极品,雕成蔷薇最是相得益彰。
沈焰左看右看,眼前的莫小舒眉目清秀,素颜清怡,可他怎么瞅怎么觉得不对劲,最后看出端倪,冲她几乎咆哮:“丫头,你穿我的旧袍子干什么?”
莫小舒一脸委屈: “借穿一下而已,那么大声干什么,小气鬼。我下午做饭把衣服弄脏了,洗澡后没有换洗衣服,临时就穿这个了。”
“羽珩,芽娘,她们那么多漂亮衣物你怎么不穿?”沈焰没想到自己一句司空见惯的常话竟然引得身后三位夫人突然爆出大笑。他疑惑地扭回头,刚才还羞答答脸颊红粉绯绯的女子此刻个个笑得合不拢嘴,直不起腰。
才影笑到岔气,捂住肚子断断续续解释:“咱们的衣服小舒姑娘件件都试过,可惜都不太合身,唯独夫君的这件,小舒姑娘可以穿的。”
“这是为何?”沈焰转回头问小舒,“为何女子的衣服你穿不得?”
莫小舒眼泪差点没掉下来,低下头嘴里嘟嘟囔囔:“你家娘子的腰肢都好细,我塞不进去啦。”
三位沈夫人当场又是一顿爆笑,眉来眼去间多出几分异样的味道。芽娘一旁打趣道:“何止是腰肢穿不下去?”
沈焰面色不解。芽娘乖巧凑近身侧耳语:“小舒姑娘丰腴,上身衣衫的尺寸方需多些才好。”
沈焰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对向小舒。小舒眼神无不怨毒,恶狠狠回瞪。
羽珩察言观色,在一旁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腹中饥肠辘辘,咱们开始吃年夜饭吧。”
“你到提醒我了”。沈焰发现自己差点忽视掉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转而问羽珩:“府上的丫鬟家仆都跑哪里去了?我来的途中竟未见到半个。”
“这个——”羽珩支吾,似有难言之隐,眼光不自觉瞅向莫小舒。
莫小舒没有办法,硬下头皮坦白:“大过年的,我让他们都回家吃团圆饭去了。”
“丫头,那咱们的团圆饭怎么办啊?”沈焰哭笑不得,想起自己让车夫回家一幕,原来,自己还有和她一样头脑发热的时候呢。
“下午丫鬟厨娘都准备好了,咱们自个煮熟就可以吃了。”莫小舒洋洋得意,幸亏自己这一步棋没有走错,提前准备妥当,否则让这位沈大人除夕夜饿肚子,自己还是不要出来混了。
“那谁来煮呢?你?你?你?”沈焰若有所思,环指三位夫人。三名女子皆随着他的手指轻点而连连摇头摆手推脱,面泛难色。沈焰最后手指自己问小舒:“莫非是我?”
莫小舒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是由我来煮吧,至少──嗯,至少是人人有饭吃。”看来自己下午辞旧迎新的泡香汤是白洗了,一会还得洗澡。这三位貌美如花的沈夫人平日养尊处优,上得厅堂却难下厨房,统统不会做饭!
莫小舒拉风箱烧火煮饭,三位夫人负责端盘送盏,沈焰悠闲坐在前厅大堂里静静等候。他现在以一个无比舒适的姿势斜靠在太师椅背上,手指轻叩桌面发出声声脆响,心里想着:这样日子还不错哦,家里没有一个丫鬟家仆,身边全是最最亲近最最信赖的人,自己现在就个普通农户家的男人,劳累一天后在桌前耐心等待娘子把晚餐做好。忽然,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和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席卷全身。
煮饺子,万万顺。小巧玲珑的白面饺子形似银元宝,当年新麦磨粉擀薄皮,一把翠绿春韭加蛋皮红虾,清水煮熟,以醋、蒜末、香油调味,是取新旧交替“更岁交子”之意;再者,和面的“和”字代表“合”,饺子的“饺”和“交”谐音,“合”和“交”又有相聚之意,因此饺子又象征合家团圆,欢聚一堂;此外,饺子形似元宝,过年吃饺子,亦带有“招财进宝,财源滚滚”的吉祥涵义。饺子是丫鬟们下午包好的,莫小舒只负责煮。
蒸年糕,年年高。以黄黏米和白糯米为原料的黄白年糕象征着黄金白银,寄寓新年发财的意思。晶莹若珠粒粒圆米水磨成粉,玫瑰丝、桂花酱、红枣、豆沙、薄荷、素蓉填馅,厨娘大婶忙碌整个下午才做好,莫小舒只负责吃,而且厨娘大婶一边做,她在旁边一边帮忙品尝。年糕直接装入青瓷盘端上桌就可以了。
除夕吃馄饨,意喻盘古开天辟地,打破世界的混沌状态才有了宇宙四方。新年吃长寿面,寿比面长,预示人人寿长百年。莫小舒煮完这样煮那样,最后还依照管家临回家前的吩咐端出厨娘准备的几样巫术味很浓的饮食──桃汤、柏酒、椒酒、五辛盘。桃汤就是用鲜桃煮的汤,柏酒是一种用柏树叶浸制的酒,椒酒是用椒籽浸制的酒,正月初一饮用,意为避邪祈福。五辛盘以葱、姜、蒜、辣椒、花椒五味辛辣食品置盘中,又称春盘贺新,俗谓可辟恶、除瘟、通五脏。
碗碟杯盏满满摆上,一碟青菜名为“安乐菜”,一碟黄豆芽名曰“如意菜”,一碟芹菜意味“勤勤恳恳”。沈焰端详琳琅满目的清淡素食发愁:“大过年的怎么没有荤食,把我当兔子吗?”
“谁说没有荤食?羊肉和肥来了──”莫小舒一手一个大白瓷盘蹦蹦跳走进屋。
沈焰望望两盘鲜血淋漓的肉片头皮发麻:“丫头,你不把我当兔子我也不是老虎啊。文明之邦怎能茹毛饮血?”难怪这两样东西要她自个端上来,羽珩她们看到恐怕就要当场晕厥了吧。
“没,还没齐全呢。”莫小舒又蹦跳跳跑走了。
三位沈夫人又先后端入一碟碟鱼丸、肉丸、藕丸、豆腐、香菇、冬笋、虾米,不过无一例外全是生食冷食。
莫小舒跟在后面嘿咻嘿咻搬来一块石板费劲地放在木桌中央。沈焰定睛一瞧,正是刚才装神弄鬼、害他白白提心吊胆,厅堂地板上被人撬走的那块。沈焰眉头一皱:“丫头,你又要做什么?”
“火锅啊,大过年的没有热气腾腾的麻辣小火锅怎么可以?”莫小舒话音未落又蹦跳跳跑开了。她本想在桌面挖洞底下放个炭火盆的,这样才是名正言顺的正宗火锅嘛。可是后来考虑到在沈焰心爱的金丝楠木八仙桌上挖洞恐怕招致杀身之祸,就折中采取直接上热锅的方法,紫砂锅极为保温,再加上一层炙热淋漓的辣椒红油,足够他们吃完这顿火锅了。可惜又怕弄熟他的宝贝桌面,在上面留下碳化的大黑印子,小舒只好垫块石板,可惜没找到合适的,又他这艾叶青螺纹大理石比较中用。
再次出现的莫小舒双手套缩在厚厚的棉花套子里,摇摇晃晃搬口大砂锅边走边嚷嚷:“让开让开,大家小心别烫着。”
一锅沸腾的牛油老汤,白气缭绕的汤面上飘浮厚厚一层辛辣的红油和无数葱段、花椒、八角、桂皮和枸杞、红枣。那样豪气冲天的架势,看得几位美貌的沈夫人心惊胆颤。
“尝尝看嘛。”莫小舒歪头笑眯眯看向三位夫人,率先把流淌血水的肉片和豆腐青菜用象牙筷子拨入热锅。
青菜裹上红油,更显碧绿鲜美;肥嫩的肉片涮涮即熟,片刻温暖的室内就充盈着浓郁的肉香和辛辣的气息;再蘸佐麻香的豆豉和浓稠的麻酱,那般美妙的滋味儿……莫小舒咝咝哈哈沉醉其中,三位沈夫人依旧面面相觑不敢动箸。
沈焰迟疑片刻,也学莫小舒夹筷汤中的豆腐片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感觉唇齿麻香弥久不散,舌尖微微的刺痛感无比新奇,而且几口下去感觉浑身都变暖和了,血液流动很是舒服,就冲自己的几位夫人轻轻点了点头。
三位美女踌躇着伸出筷子,一口一口徐徐嚼下去,逐渐,紧张的脸色舒缓了,多姿笑靥在腾腾热气中如花朵徐徐绽放。一时间围桌而坐的五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共同享用这顿暖意洋洋的除夕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