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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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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薄雾弥漫,世界是淡白的,朦朦胧胧的,清冷的晨风中夹带着荷塘淤泥特有的味道,清冽甘甜的微微苦香。
莫小舒在布谷鸟的声声鸣啼中清醒,打开房门出去呼吸带露珠的新鲜空气。
一个干净的小小院落。青砖碧瓦房,门前是朱漆琉璃檐长廊,缠绕着常青藤和紫藤萝的娆娆枝蔓,垂下簇簇鸭喙形精致花朵。一条以打磨光滑五色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连着院落出口——水蓝圆月拱门。
一俏丽少女的袅袅身影走入小舒的视线,少女未语先笑,盈盈在小舒面前停住身,娇嫩红唇快人快语道:“你就是哥哥救下的那位姑娘吧。我是他妹妹,叫海红豆。你呢?”嘴角抿出两个酒窝,白皙的皮肤在一身玛瑙红的轻缎软裙映衬下格外晶莹胜雪。
“嗯……嗯……啊……啊”,莫小舒犹豫半天才如同押宝般回答:“我叫莫小舒,今年刚满十八。”骗人一次和骗人两次好像没什么区别吧,何况自己只不过少说了四岁。
“小叔?”少女瞪圆杏眼疑惑。
“不,是小舒,舒心的舒。”莫小舒食指尖在空气中比划自己的名字。
“太好了,我与你同岁呢。”红豆抚掌浅笑,转身从身后丫鬟海棠手里接过一叠衣物,“这是你的衣服,哥哥让我给你送过来,已经洗干净熨平整了。走,我们进屋说话。海棠,画眉在外面候着。”说罢,她匆忙挽起小舒的右手,飞燕似的急急直奔进屋。
红豆神神秘秘紧关上门,还探头探脑从花梨木窗户格子里向外张望一番,这才安心拉着莫小舒一起在床沿坐下。似乎忍了好久,她迫不及待指着小舒的那件纯白棉裙问道:“小舒姑娘,你的衣服怎么这么特别?。这领子裁剪得像只蝴蝶,真好看呢。”其实就是很普通简洁的娃娃领。
“这就是穿在衣服里面的罩衣啊,和你红绸夹袄里的一样。”莫小舒突然想起自己多次被当成鬼的场景。
“那,这是做什么用的呢?还有这个。”红豆用指尖一手勾起一个,两件小衣在莫小舒眼前来回晃动,打乱她的思绪。
看清楚红豆来回摇晃的东西,莫小舒脸腾一下就通红,慌忙按住那两只胡乱作祟的玉手,故弄玄虚:“至于这个呢——好处自然妙不可言。只可意味,不可言传,只有亲身试过才知道的。既然衣服是洗干净的,你若不嫌弃,可以试试啊,我来帮你。”
红豆通透豁达,不似一般大家闺秀忸怩作态。莫小舒放下床幔,手脚干净利索帮红豆穿好,让她下地走走感觉一下。
红豆款摆腰肢转了两圈,又原地跳跳,满脸惊异喜色,跑过来拉住小舒的双手:“这感觉太神气了!我可以随便跳随便跑,怎么样都不用担心——”她羞赧地把头低下去,不好意思继续说。
“既然你喜欢,那就送给你吧。你大哥的救命之恩,我还正愁没机会报答呢。”莫小舒似乎没有被红豆的喜悦所感染,不紧不慢悠悠说道。相比之下,其实自己更喜欢那件石榴红肚兜呢,一直都舍没得脱下来过。
红豆面露犹豫:“小舒姑娘,你也只有一套。送给我,你怎么办?这可是你想念家乡寄托思情的物件啊。哥哥知道肯定会责备我的。”大户人家的小姐再怎么性格热情似火,却也懂礼节知进退。
向来感觉有点木的莫小舒竟也有几分对这红豆小姐的好感了,头脑一热想了想说:“不如咱们自己再做几套,挑些你喜欢的颜色。”
琉璃廊里有休憩用的圆桌小凳,浅灰色石料里裹着轻柔蒸腾如袅袅轻烟的紫红花纹。桌上放着竹提篮,里面兰花瓷煲里有温热的人参银耳燕窝汤,还有一盘甜咸酥皮核桃仁点心和几块麻辣猪肉干脯。红豆半是威逼半是利诱硬让莫小舒喝光了一大碗的燕窝,怕她身体初愈受不起劳累特意有心炖的补品,,不吃掉她会不高兴。
竹笸箩里的银剪刀和五彩丝线颇为讲究,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才有的精致和昂贵。红豆带的布料有一块藕荷色锦缎,一块大红锦缎,一卷深粉色丝绸和两块不同花色的素花细棉帛。
莫小舒把自己原来的内衣完全拆线,肢解成一块一块的布片;然后用草纸比对着裁剪出相应的形状作为模子。如果后悔有用,她几乎已经后悔一万次了,真想不明白那天怎么就看着红豆那么可爱,那么热心地决定和她一起做衣服。小舒连最基本的裁剪常识都没有,以前充其量用破旧的彩袜给娃娃玩偶缝过直桶裙,只用缝一道线就好了,可如今这细细麻麻的密针脚,真的是要一针一线的扎下去啊。
石桌一旁的红豆正哼唱着小调忙乎起劲,额角鼻尖都沁出细碎晶莹的汗珠。莫小舒心里长叹口气,寄人篱下,看着拆下来巴掌大的布片感觉似乎也没想象的那么难,照葫芦画瓢,终归也能弄个八九不离十。
一连数天,小舒在琉璃廊里对着满院青藤紫萝一刀一剪裁剪,在温柔油灯下伴着皎月清风一针一线缝纫,细密整齐的针脚逐渐让她沉醉其中,仿佛化身于古绢中的宫装仕女,淡扫青黛蛾眉,红酥暖手,心中说不尽的个中滋味,伤古叹怀。小舒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冰冷睡去好久的东西又蓬蓬松松的苏醒了,痒痒地生长着,欣欣向荣。
红豆爱艳,如她奔放火热的性格,莫小舒用那块红缎给她做了一套上下搭配的内衣:上衣中心和肩带都点缀同种布料制作的玫瑰花,背心的小扣用银色丝绦盘结出蝴蝶形状,并长长垂下流穗;下衣的腰间用手编蝎子扣固定,抽带端同样缀出小蝴蝶与上衣相互呼应。藕荷色的那块缎子没有繁琐的装饰,很简单,惟独用那块深粉纱丽做了配在外面穿的无肩短裙,纯洁中增添了神秘的朦胧感。两块碎花棉布都做成样式简洁的小裤。小舒告诉红豆,其实还是这种纯棉细布最适合给女儿家贴身穿戴,透气性好夏天又吸汗。那种缎子做的虽然花哨漂亮,但穿起来肯定没棉布的舒服,时间长了对身体也不好。
红豆惊喜地望着做好的衣服,眼睛乐出两个可爱的弯月牙,嘴里边嚷嚷:“太漂亮了,太漂亮了!小舒你的手真巧,比坊间天丝绣做出的都漂亮。”
莫小舒看着自己做好的成品也楞楞发呆,嘴角不自觉抿成喜滋滋的弯月。忘记了吗?难道自己都忘记了吗?自己以前也是心灵手巧兰质慧心的女子,在阳光下单纯明净地笑着,只是自从和他在一起以后,为什么完全变了副模样……
“小舒,小舒,你又在想什么啊。”红豆摇晃着食指,唤回依然神游的莫小舒。她指尖摩挲着衣料,不无惋惜,“这么漂亮的东西也不能拿给哥哥看。要不然准会让那个榆木疙瘩古板哥哥大开眼界大吃一惊的。”
提起海碧天,自从醒来后第一次见面就再也没来过。每天都是画眉,海棠照顾小舒的日常饮食起居,红豆寻小舒一起聊天,再有一次就是管家带着大夫过来给小舒摸脉,开了几付调理身子的补药,黑漆漆味道古怪的汁液,都被偷偷倒给紫藤萝当肥料补去了。
“红豆,这几天怎么没见海庄主?救命之恩,我还得好好谢谢他呢。”
“哥哥去邻城谈生意,晚上就回来了”,红豆忽然狡黠一笑,整个人神采飞扬,灵动得如同一场夏风,“怎么光谢谢哥哥,不谢谢我呢?”
“怎么会忘记你呢,一天一根百年人参炖品,我哪有那么虚弱。”莫小舒抚摸着自己日益粉嫩细腻的面颊,这样的待遇曾经让她几度怀疑自己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
“其实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呢。“红豆轻甩水袖,忽然想起哥哥临走前的情景。那么认真严肃的神色,轻蹙的眉头锁住忧心,千叮咛万嘱咐她要好好照顾这个不曾相识的姑娘,从来没见过一向沉着淡然的他如此紧张过谁啊,包括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妹妹。红豆带着小小醋意心有不甘地望向小舒。
的确是个妙人儿呢。一双星眸波光流转,肌肤不但娇嫩,还带着点婴儿的透明,白玉无暇,绯绯粉粉,润玉般的唇角微翘凝着天真,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忽而羞赧一笑,犹如遇雪初融,春花乍放,笑容里竟然还有平常女子少有的洒脱和隐忍。
红豆忽然恍然大悟,原来,自己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神仙似的哥哥,这回,是真的动了凡心了。颇有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意味,红豆的黑眼珠乌溜溜乱转,“我让哥哥晚上来找你。”
莫小舒不解地看着一阵风跑远的海家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