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火烧苏文 征和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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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年底，到处都飘了雪，冷飕飕的，偏又是征和二年的年底，经历过盛夏的厮杀，人心更加寒冷。
外面传来细细的敲门声，贤泽披上外衣，点起一盏小灯笼。
“贤泽，是我呀，”门一开，府外的中年妇人就道，“你不认得我了？”
她穿着低调，气质却很好，贤泽愣了片刻，才尝试地问到，“幼菁，是你吗？”
“是我，是我，整整三十三年过去了。”杨幼菁伸手抹了抹眼泪，“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贤泽连忙将她让进室内。
离开时幼菁十六岁，贤泽十三岁，具是青春少女，如今儿女都长大成人了。
喝上热茶，贤泽给她顺了顺气。不等贤泽开口，幼菁就道，“我带来了一个消息，应该对你有用。”
“我这一路，说来话长。赵王性格暴躁，但还不算十足的恶人。”赵王的行径若放在汉廷中央，早不知被人参奏了几百次，放在诸侯王中，还算省心的了。“嫁到赵国几年之后，原配王妃和嫡子相继去世，赵王之前的几个儿子都是庶出，他们的母亲出身又实在太低，我是御赐的家人子，生下的儿子刘丹就被立为赵国世子。熬油似的过了近二十年，赵王立我为继任王妃，本以为能过几年太平日子，结果。。。也正因为此事，十多年都无法和你通讯。”
“十三年前，也就是刘丹十六岁那年，赵国王宫来了个年轻人，叫赵齐，二十几的模样，带着他妹妹赵姜，长得不错。我看丹儿喜欢他们兄妹，就留下了他们，后来丹儿就纳了他妹妹为妾。没想到赵齐这个王八蛋，简直就是心理变态。。。”
她呜呜呜地哭起来，想来是受了极大的愤懑。
“因为和世子刘丹交好，赵齐得以出入赵王宫，不久成了赵王刘彭祖的座上宾。你说他妹妹是世子刘丹的爱妾，正常人难道不是等着刘丹正常继位，他成为国舅，得享荣华吗？他不是，不断地在赵王面前污蔑陷害丹儿，丹儿知道后，十分厌恶，派使吏收捕他，竟然让他们兄妹逃脱了。他的父兄当时在宫中做客，丹儿便将其他们处死了。”
“然后呢？”
“这个卑鄙小人，居然向朝廷告发丹儿和亲生姐姐有奸乱。这么下流离谱的谣言，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得出来！还说丹儿交通郡国豪强，狼狈为奸，恣意为害。我因为早年受过教育，不想让孩子成为燕王齐王那样的人，花了多少心血，丹儿文质彬彬，国中素有贤名，这样说，连他父王都不信！”
“后来皇上大怒，下令包围了赵王宫，收捕刘丹，移入魏郡诏狱严治，并判其死罪。我丈夫赵王刘彭祖是皇上的哥哥，为了救儿子一命，上书揭发江齐是个受缉捕而逃亡的罪人，现在耍弄奸诈，让皇上气恼，是想借龙威以报私怨。他又选了赵国的勇猛之士，前去从军抗击匈奴，为朝廷效力，赎刘丹的罪。皇上虽赦其死罪，但丹儿赵国世子的地位却被废了，立了他的异母弟刘昌。赵王怕刘丹被皇上再次降罪赐死，就把我们母子打入冷宫，关了许多年。后来事情逐渐为了淡忘，才被放了出来。我就发誓要杀死赵齐，以报此仇。”
“赵齐后来怎么样了？”
“赵齐逃跑的时候，他在宫外的家人得知消息，也溜得很快，物品都来不及带走。刘彭祖下令封了他们的家，以后谁都不准进入，因此什么东西都留在里面了。赵王荒虐无道，也就靠谱了这一回。我们娘俩出来之后，就一起追查赵齐。去年刘彭祖去世后，刘丹和我去挖了赵齐的老宅，你猜挖到了什么？许多桐人和帛书，上面都是模仿丹儿的语气，写的大逆不道之言。想来如果第一步诬陷刘丹不成，下一步就要诬陷巫蛊和谋反了。刘丹是诸侯王子弟，非诏终生不得离开赵国，因此我拿着东西进京，想请求中央缉拿赵齐，为丹儿平反昭雪。”
贤泽脸色都白了，挑拨帝王诸侯和嗣子之间的关系，连络宫中，栽赃陷害，一条密密的丝线悄然串起，“这阴谋陷害的手段，简直和江充一模一样。他不会就是。。。”
杨幼菁点了点头，“我在出发时，听说中央朝廷有个官吏，叫江充，以揭发官员贵族的隐私为乐，流程也大同小异。我留了个心眼，打听到他身形也相似，可再一问，人是从匈奴回来的，打扮也不像，我不敢贸然上书朝廷，可隐隐觉得不对。途中，就是今年夏，听说了长安城和太子遇难之事，简直是赵国父子的翻版。“
说着，杨幼菁脱下一个包裹，“这是我在赵齐老家搜出的全部证据。这赵齐在外冲锋陷阵，他族人就帮他在内伪造证据，无事生非。”
是了，单凭江充一个人在长安城掀起大狱，就算脑子够用，许多东西，交给非亲非故的手下做是不够的。
“我到长安之后，没有马上去找你。而是打听着去了江充的府邸。”江充被太子杀了之后，在长安城的家人坐立不安，生怕太子刘据来抓捕他们，整个长安城又被太子控制，无处可逃，索性闭门不出，将江府当做堡垒抵抗起来。刘据已经杀了江充，当时又缺兵少将，也懒得再去管江充家人。丞相刘屈氂攻破长安之后，见皇上刘彻厌弃江充逼太子造反，索性接管了江府，将他们监视居住。
杨幼菁歇了片刻，才第一次露出了释然的表情，“在他们府外转了个把月，直到有天，我看见了赵姜。她居然穿着宫中女官的服饰，自己不出面，让小丫鬟给江府的门洞递东西。从那刻起，我基本就直到他们是谁了。”
“你确定是她？”
“是，她和赵齐，兄妹两个贱人，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杨幼菁深深地顺了口气，“她曾经诱骗赵王的女儿们，就是丹儿的亲姐姐穿上她的衣服，又把她们灌醉，送往丹儿的寝宫。还好翁主和刘丹都不是荒唐之人，当下喊叫出来，否则翁主王子们的名节也都坏了。”
“如今各宫都得夹起尾巴做人。能出入宫廷，与江充有关，又在太子刘据被害一事上得利的，怕就是钩弋夫人宫中的人。”贤泽想了想，“我来画像，哪里要修改你就说。既然她有本事躲在宫中兴风作浪，就有办法把她揪出来。” 她又道，“幼菁，你真是帮了大忙，这样一来，江充的族人也逃不掉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夷安公主府外，贤泽才刚等一会儿，就有姑姑出来通传，“公主有请。”
“民妇见过公主殿下。”
“张夫人不必多理，上茶。”夷安公主笑道，“小时候时常见的。”
夷安公主离婚这几年，气色好多了，吃吃睡睡玩玩，时不时把母亲邢婕妤接出宫居住游玩，尽份孝心。夷安自己养着两个男宠，都是性子低调之人，有眼力见，又对她伺候周到，比之前和驸马吵闹的日子，简直不是一个档次。
“民妇此次前来，是想起公主帮一个忙。”
“哦？”夷安立刻挥了挥手，让左右退下，“夫人请说。”
贤泽拿出画轴展开，“公主见过这个女子吗？叫赵姜，三十左右，面向精明，颇有几分姿色，下巴上有条一寸左右的伤疤，很是明显，可能是钩弋夫人宫中之人。”
夷安公主仔细地端详片刻，“孤不喜赵婕妤，与她走动很少，也就是这几年她极为得宠，会代表后宫给公主、勋贵家庭赏点东西，她身边派来的大宫女，孤记得没有这样的。”她道，“赵婕妤不过二十二三岁，她身边的宫女也很年轻，这个年纪，又姓赵，会不会是她的姐姐啊？”
“有这种可能，我听说赵婕妤是独生女，就不知她是否有兄弟姐妹藏匿不报？但赵姜出自赵国，赵婕妤出自河间国，相隔千里，也不好肯定。”
“你放心，孤会帮你打听的。”贤泽刚要道谢，就听夷安公主说到，“不用客气，孤的母亲都交待过了，卫家、霍家、太子亲友若有需要，尽力帮忙。”
说起邢婕妤，贤泽的长睫一闪，“公主都知道了？”
“嗯，孤还知道自己的封号是怎么来的。孤的母亲和孤，就像朋友，无话不谈。骠骑将军救过她，是她一生所爱，她心心念念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报答骠骑将军。将军早逝，她的爱自然就转移到他在乎的人身上了。”
“其实人这一辈子，有真心爱慕之人，是件幸福的事呢。”夷安公主笑了笑，“起码在寂寂深宫之中，也有个念想。”
柳贤泽现在手上拿到了两份材料，一份是江充的，一份是李广利的。这天，霍光照例过来找她碰头。
“李广利带着七万汉军将士出征在外，若是此时将他的东西递上去，陛下定然大怒，立刻惩治李广利家人，则七万将士性命休诶。”霍光微微抬头，“继绝，我想着能不能等李广利回来之后，再向陛下交代不迟。这汉军，毕竟是大将军和兄长在时一手建立的。”
贤泽沉默了许久。半响，才轻轻一声，“好吧。”说到底，她和霍光，不是江充苏文李夫人赵婕妤，可以无底线地作恶，几万人的生死，不可能无动于衷。
两人的话题又转到了苏文身上。“子孟，苏文就看你了，切记要向陛下提起两位公主是如何殉难的，若不是这起子小人挑拨离间，又怎有这场人伦惨剧。对苏文，定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尝尝几位公主所受的痛楚。”
“我知道，太子当时杀死江充，烧死他的手下，想来也是气狠了。”
贤泽点点头，“没错，还有江充，若能让陛下降旨搜他的府邸，想必很快能知道他们族人是怎么同流合污，诽谤太子的。”
最近一段时间，重臣凋零，故人已去，刘彻就格外看重霍光，时常招他伴驾。
霍光为人谨慎，总是跟在刘彻身后，刘彻走一步，他才走一步，断然不敢并肩而行。“霍光，你这性子，可不像骠骑将军啊，鲜衣怒马，驰骋疆场。”
“微臣不敢。”霍光忙道，“兄长天资聪颖，生来耀眼，微臣不敢与之相比，只能在别的地方下苦功，为陛下分忧。”
刘彻笑了笑，“哦？你下了什么功夫？”
“微臣在研究赵高生平。”
刘彻停下脚步，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感悟？就直说吧。宦官作乱，欺君罔上的一套就别来了，朕听腻了。”
霍光微微一笑，“微臣不才，只觉得世事无常。有时候，小人物竟能改变历史。“见刘彻没有打断，接着道，”秦朝王孙丞相被赵高悉数害死，基业也毁于一旦。几位公主，想必也知晓前秦公主之遭遇，故有此一搏。苏文，早就该死了。”
刘彻对苏文早想处死，但现在风口浪尖之上，舆论汹汹，自己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处死苏文会坐实太子竟被内侍所害，自己堂堂一国之君也听信谣言，这是他不能忍受的。本想等这阵过去，秘密处决，但听霍光的意思，竟要快办公办。“天下人悠悠之口，难堵啊！”
“微臣斗胆，认为对江山不利的因素，再小也该尽早除去。秦皇将赵高玩弄于股掌之间，丞相李斯也能随意制辖赵高，谁想以后？若赵高早死三年，秦朝国祚何至如此？公开处刑苏文，一来能震慑佞臣小人，二来也显示陛下慧眼，就算他们一时得逞，也将被看穿。三来。。。恕微臣死罪，昭示陛下经太子之事，改弦更张之决心。群臣百姓的重点不会放在苏文身上，而是太子。”
见刘彻沉思，没有反对的意思，霍光又适时递上了有关江充的材料，“还有江充，他的族人，现在还拘在长安城内，也不无辜。”
霍光又适时补了一刀，“陛下，太子殒命村寨，皇孙暴尸荒野，卫长公主坠楼，诸邑石邑公主葬身火海，金枝玉叶竟落得如此下场。这都是他们宦官作乱招来的呀，微臣想着，几位公主皇孙身死时，应该盼着陛下有朝一日可以问他们做主吧。”
他忘不了卫长降生的喜悦，诸邑辩论的聪慧，石邑下棋的高傲，太子对答如流时的欣喜若狂。几个皇孙出生，他和卫子夫做了祖父祖母，还有皇女孙，卫青当上了外祖父，这是刘家和卫家的又一代延续。
如今，自己竟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儿女惨死，帝国继承人的问题终于击垮了刘彻的的防线，“着廷尉，逮捕苏文。”
征和三年，刘彻将苏文及不敢进入长安城的使者等烧死在横桥之上，以报儿女之仇。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火烧苏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