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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望门楣 少年沉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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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不知道这五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五天前,宋玉衡好端端地上值去,出门前还把她熬了一夜的醒酒汤喝了个干净,走的时候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人已经清醒了,还回头冲她笑了笑,说“晚上想吃醋溜茭白”。
她答应了,去菜市买了一根嫩茭白,回来切好、备好,等他散值。
谁知,等来的却是翰林院的人。
抬着一扇门板,门板上躺着宋玉衡。他背上、手臂上都缠着布条,布条底下透出暗红的血迹和烫伤的水泡,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抬他回来的书吏说:“翰林院书库走水,宋大人冲进去救书,被倒塌的书架压住了,救出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宋玉衡弄进屋的,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守在他床边,一遍一遍地换帕子敷额头,一遍一遍地叫“大人”。
宋玉衡烧得厉害,额头烫得像块烙铁,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发抖,嘴唇干裂起皮,偶尔咳醒,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又哑又粗,咳完了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她凑近了听他的呓语,听不清是什么,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让她忍不住想起前一天晚上他在梦中说的“殿下,别走”。
她想,如果那个什么“殿下”或者“周桀”真的能来,就好了。让大人挂念成这样,一定是大人心中顶重要的人。
第二天,“殿下”没来,胡掌院来了,请了太医来。
太医把了脉,看了伤,摇头说:“伤在背和右臂,不至于致命,但浓烟呛入肺腑,又兼高热不退,最怕转成肺疾。”
胡掌院脸色铁青,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宋大人还年轻,底子好,会挺过来的。”
可宋玉衡一直没有挺过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一直昏迷不醒,药喂不进去,喂进去的粥也会咳出来。她急得直哭,可哭完了还得擦干眼泪,继续换帕子、继续喂药、继续在他耳边喊“大人,你醒醒”。
她不明白,抢什么书啊,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
书烧了可以再编、再修,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她家大人平时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直到第五天清晨。
她照例端了药进来,坐在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勺,凑到宋玉衡唇边。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帕子擦了,又舀了一勺,正要再喂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勺子底下有什么动静。
宋玉衡的嘴唇动了动。
她的手一抖,勺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屏住呼吸,凑近了看,宋玉衡的睫毛颤了几下,像两只挣扎着要飞起来的蝴蝶。然后,他的眼皮慢慢掀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是浑浊的,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什么都看不清,眨了眨,又眨了眨,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很久,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小桃?”
她的眼泪“哗”地一下掉下来,她攥着药碗,哭得说不出话。宋玉衡看着她哭,像是想抬手,可右手刚一动,就疼得皱起了眉。他换了左手,手指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
“别哭……我没事了。”
小桃拼命点头,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起自家大人五天前出门时的样子,想起他说“晚上想吃醋溜茭白”,想起这五天他烧得浑身发抖,想起他在昏睡中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想骂他,想问他为什么要冲进去,想问他是书重要还是命重要。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玉衡躺在那里,看着她哭,没力气再说话,只是左手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碰一碰她的手。她赶紧把药碗放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烫的,但比前几天好一些了,至少不再像是烙铁。
“大人,”她抽着鼻子说,“您可算醒了,您要是再不醒,我……我就去翰林院门口骂街了。”
宋玉衡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很虚,但确实是在笑。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她凑近了听,听到他说:“别骂……我还要回去坐值呢。”
话没说完,又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的,差点儿从床上跌下来,右臂的伤口被牵动,布条底下渗出一小片暗红。
她赶紧扶住他,给他顺背。
宋玉衡咳了好一会儿才停,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脸色比方才又白了些,他靠着枕头喘了一会儿,闭着眼,声音哑得像破锣:“没事……呛的。”
她又心疼又生气,骂了一句:“哪个天杀的玩忽职守,让翰林院失了火!”
宋玉衡没有接话,他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像是又睡过去了。但这一次,他的手是温的,眉头也不再拧着,只是偶尔还会咳一两声,闷闷的压在喉咙里,像是怕吵到谁似的。
她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是真的睡稳了,不是又昏过去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去厨房把粥热上。
粥是一早熬的,山药红枣粥,熬得烂烂的。
防备着人醒了一热就能吃,五天不吃东西,饿也饿坏了。
她把粥盛好,端到床边,轻声叫醒宋玉衡。宋玉衡迷迷糊糊地睁了眼,就着她的手,一口一口地吃了大半碗。吃完粥,他又喝了一小碗药,这一次没有吐,只是咳了两声。她给他擦了擦嘴角,扶他躺下,看着他重新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才端着空碗退出来。
日头渐渐偏西了。
她把碗筷洗了,去院子里收衣服,又顺手把晒了一天的褥子抱进来,铺在宋玉衡床脚,想等他醒了给他换。
这些天宋玉衡没少发冷汗,褥子都潮了。
做完这些,她看了看天色,想着该准备晚膳了。
大人刚醒,得吃些软烂的东西,粥是现成的,再蒸一碗甜蛋羹吧,多放些糖和香油,大人爱吃。
她转身进了厨房,舀了米,淘洗干净,又打了两个鸡蛋,加了温水和冰糖,上锅蒸上。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她愣了一下,天快黑了,谁会这个时候来?胡掌院一般都是白天,带着太医一起,翰林院的同僚们也不会挑这个时辰。
她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朝院门方向问了一声:“谁啊?”
没有人应。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瘦,矮,穿着一件靛蓝的棉袍——那袍子明显大了半号,略微松垮地套在身上,袖口卷了一折才勉强露出细瘦的手腕,衣角沾了泥。脚上穿着一双厚底布靴,不知走了多远的路,鞋面沾满了灰。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
少年仰着头,看着院门的门楣,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打开了门。
少年没有退。
他站在门外,看着她,目光很沉,下巴微微绷着,嘴唇紧抿,站得笔直。她也看着对方,心里转了几转,这孩子看起来比她小几岁,穿得普通,又面黄肌瘦的,怕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或者迷了路。
可他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笃定,气度又不像流民。
“你找谁?”她问。
少年张了张嘴,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又像是喉咙里压着什么:“我找……宋大人。”
宋大人?她心里一紧,对方果然不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他认得自家大人。她上下打量这个少年,皱眉:“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了一息。
“周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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