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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烈火焚卷 “遭了!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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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烧起来的时候,翰林院的学士们还在午休。
春日的困倦把所有人都按在了值房的案几上,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有人靠着书架翻闲书,胡枫林在后堂喝茶消食,整个院子里只有翻书声和此起彼伏的鼾声。
宋玉衡没睡。
他面前摊着一本挂了“济南府”字签的书,看到写的好的文章,就在手边的小册子上记录一个姓名。
忽然,一股焦糊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他抬头,抽了抽鼻子,推窗去看,只见后院书库的窗户里已经冒出了滚滚黑烟,像一条黑色的巨蟒从窗格间挤出来,直往天上蹿。烟柱越来越粗,越来越浓,里面夹杂着暗红色的火舌。
“走水了——!”
紧接着,一声尖叫从书库方向传来。
午休的学士们被惊醒,从值房里跑出来,看到西边书库的烟柱,一个个呆立在院子里。
“书库着火了!”“快!快叫人!”“水!提水!”
喊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烟柱,脸上是惊愕和慌乱。
书就是翰林院的命根子,可那火势,谁都知道冲不进去。
宋玉衡抄起两个木桶,几步蹿到院子里那口接雨水的太平缸前,舀满水,转身就往书库跑。
“小宋大人!”有人在身后喊。
宋玉衡没回头,跑到书库门口,一脚踹开半掩的门。
浓烟瞬间从门里涌出来,呛得他睁不开眼,他弯下腰,提着水桶冲了进去。
书库里的场景比他预想的更加惨烈,西边靠墙的书架已经烧着了,火舌顺着架子往上爬,木板上积年的灰尘和纸屑成了最好的引火物。火势正向东蔓延,那里堆着整排的旧档,还有地方州府呈上来的学子们的文章。
宋玉衡把水桶往火头上一泼,“嗤”的一声,白雾腾起。火势被压了一下,但很快又蹿起来,比刚才更凶。他把空桶往地上一扔,脱下外袍,往旁边的水桶里浸湿,扑打着火焰的边缘。
“小宋大人!”几个年轻的书吏跟着提桶冲了进来。
胡枫林站在门口,圆脸被烟熏得发黑,指挥着众人:“西边已经着了,不要管了,东边是旧档和地方呈上来的学子文章!先搬旧档,文章不重要!”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开始从火势还没蔓延到的书架上往下抢书。
宋玉衡进进出出三次,书一摞一摞地抱出来,堆在院子里。有人搬着搬着,忽然喊了一声:“兵部的旧档也在里面!西边第二排!”
宋玉衡猛地抬头。
西边第二排——正是火势最凶的地方。兵部的军饷旧档,太子查案的关键证据,就在那里。
他转身就往西边跑。
“小宋大人!那边着了!”有人提醒。
宋玉衡没搭腔,用湿布捂住口鼻,猫腰钻进浓烟里。火焰就在两步外舔着书架,热浪烤得他脸疼,摸到西边第二排书架,上面还剩最后几摞没被烧着的旧档。他一把抱住,转身往外跑。
火舌追着他的后背。
他感觉到背上一阵灼痛,但没时间管,他冲出书库,把怀里的旧档放在院子里的空地上,喘了两口气,转身又要往里冲。
“够了!够了!”胡枫林拉住他:“你受伤了,不要命了!”
宋玉衡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库,火势已经被压制住了,几个书吏正提着水桶从太平缸那边跑过来。
但……
所有人抢的都是书籍和旧档,根本无人在意学子文章。
看着火势渐收,宋玉衡用水打湿身上衣物,转身再次转入火海之中。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从外面提水进来,有人把院子里的书往更远的地方搬。火势渐渐小了,黑烟变成了灰烟,灰烟变成了白雾。书库里传来“嗤嗤”的水声,是最后几处明火被浇灭的声音。
终于,火灭了。
胡枫林站在院子中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着满院子的狼藉。地上到处是水渍,烧焦的木屑,被水浸透的书页在风里翻动。书库的窗户全被烧没了,门板也只剩半扇。但万幸,大部分书都抢出来了。
众人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有人开始清点救出来的书籍,有人在检查有没有人受伤。突然有惊叫:“遭了!小宋大人最后一次进去,还没出来!”
02.
翰林院走水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宫。
知道宋玉衡就在翰林院挂职,早朝时听到这个消息,周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但又抱着一丝侥幸。
想那人会躲,不会故意往火里钻。
直到隔了两日,宋玉衡没按约定时间来看他,他才慌了神儿。
而真正得知宋玉衡受伤,是从两个扫洒小太监的口中。
彼时,他已经看完了整本的《史记》。
宋玉衡跟他说过,读史,可以使人变聪明,他便把《史记》中一个个人物,一段段历史,一次次朝代更迭,努力记在心里,一边练拳一边回忆。这套拳是宋玉衡上次带来的《拳经捷要》里的,简简单单几式,他每天都会练一两个时辰。
忽然听到院墙外面,有人闲聊。
声音不大,但朝元殿太寂静了,寂静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听说了没有?翰林院前几天走水了,烧了大半个书库。”
“嚯,那得烧了多少书?”
“书倒是抢出来不少,但人也伤了不少,听说受伤最重的就是那个今年新出的状元郎,为了抢兵部的旧档才……”
周桀的拳霍然停了,悬在半空。
他呆站在院子里,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动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他变了脸色。
小先生受伤了?
为了抢兵部的旧档?
那不是……太子和三皇子在争的东西吗?最近早朝时他常听到,太子和三皇子在内斗,兵部旧档就是太子致胜的关键,但因为父皇态度不明,没能查下去。
难道……小先生暗中仍在为太子卖命?
不,小先生绝不是攀附之人。可……若不是想讨好攀附太子,又为何为了护住兵部旧档,连自身性命都可以不顾?!
周桀站在院子里,慢慢攥紧了拳头。
他很想责怪宋玉衡,怪他趋炎附势,可如今熟读史书的他,“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道理早已明白。
太子有权有势,那人不去攀附太子,难道要来攀附他一个冷宫弃子吗?
纵使攀附,也掩盖不了那人对他的千般好。
此时,周桀真的很恨,恨到想大叫,恨到想撕毁一切,恨到想把一颗心剥成两半。但他恨的不是太子有权,更不是宋玉衡攀附,他恨的,是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保护不了那人,恨自己甚至连那人此刻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起三皇子每次砸在自己身上的拳头,想起太子每次的嘲笑,想起那些宦官的欺凌,想起李姑姑被水泡到发胀的尸体。然后,他又想起那人从背后搂住他,给他上药,他想起那人说,“殿下,你还有我”。
可就在那人受伤的时候,自己在哪儿?自己竟然还傻呆呆地坐在门槛上,等着那人来看自己!
太可笑了!
血珠连接成串,沿着指缝落下来,周桀紧攥的手指松开,掌心竟已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一颗红痣,在血痕中若隐若现。
他抬起头,看着院墙外那一角灰白的天。
眼睛里,曾经有过的东西——期盼、委屈、小心翼翼——此刻全被烧干净了,只剩下一种很沉很沉的光,像是淬了火的刀锋,又冷又硬。他盯着那片天,盯了很久,像是要把那片天盯出一个窟窿来。
他必须出去,去见宋玉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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