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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醉生梦 “小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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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聚英楼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宋玉衡沿着玄武大街往南走,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杨无疾那杯酒的后劲上来了,风一吹,头有些沉。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心想酒量和年龄没关系,这身子才十七岁,该遭不住的依然遭不住。
以后还是不喝为妙。
街上人来人往,仲春的风裹着杏花香,一阵一阵拂过来。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站在街边打量两旁的铺面。
一间胭脂铺,一间绸缎庄,一间茶楼,再过去是家药铺。他盯着那间药铺的门匾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钱。
今天请杨无疾那顿,只一碟花生米,实在过于寒酸。他前世跟着周望,周望家底厚,从不缺银子。可周桀不一样,朝元殿里的四皇子,月例都被克扣得所剩无几,连一双袜子都买不起。将来周桀要出宫建府、要结交朝臣、要养幕僚、要练兵买马,哪一样不要钱?他总不能让周桀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袍去见人。
得赚钱。
嗐,早知道当初太子赏的一百两就先不买马车了,攒下来可以盘个铺面。
那会儿刚重生,没这个意识。
宋玉衡站在街边,把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想。他入仕为官,不能经商,但可以找人合伙。铺子不用大,能生利就行。他有前世十五年的记忆,各地的物产、行情、趋势,多少知道一些。
盛京的胭脂首饰、南边的茶叶绸缎、北边的皮货药材,哪一样都能做。
正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叫他。
“小宋大人?”
宋玉衡回头,见是翰林院一位姓周的同僚,比他早入仕几年,身边跟着一位妇人,想来是他的夫人。
周同僚拱了拱手,笑道:“果真是小宋大人,远看着像,还不敢认。你这是……一个人逛街?”
宋玉衡笑了笑:“随便走走。”
周同僚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间铺子上,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宋玉衡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站在了一间胭脂铺门口。铺子里摆着各色脂粉、香膏、口脂,几个姑娘家正在柜台前挑拣。
周同僚的夫人掩嘴笑了笑,周同僚便打趣道:“小宋大人这是有喜欢的人了?怎么逛起胭脂铺来了?”
宋玉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自己此刻双颊泛红、眼神微醺,站在这胭脂铺门口,确实容易让人误会,摇头微笑道:“周兄说笑了,玉衡只是路过,走累了歇歇脚。”
周同僚哈哈一笑,携夫人告辞走了。
宋玉衡站在原地,被风一吹,酒意更浓了些,头也越发昏沉。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心想这酒量实在丢人,得赶紧回家。
他转身往槐花巷的方向走。
暮色渐深,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他走得有些踉跄,扶着墙歇了一回,才勉强走到家门口。
02.
小桃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仲春的日头将落,她把宋玉衡的红色官服从晾衣绳上取下来,抖了抖,叠好。又去收旁边几件里衣,正叠着,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她抬头一看,愣住了。
宋玉衡踉踉跄跄地走进来,脚步虚浮,险些绊在门槛上。他扶着门框稳了稳,又往前走了两步,眼神迷离,双颊染着一层微醺的红,平日里清清爽爽的一个人,此刻像是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小桃赶紧放下衣服跑过去扶他:“大人,您喝酒了?”
“小……小桃?”
宋玉衡被她扶住,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用一种古怪的、确认般的眼神。
小桃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想说话,却见自家大人忽然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
“小桃……”他说:“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小桃懵了:“大人说什么呢?”
宋玉衡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抓着她的胳膊,自顾自地往下说:“你放心……这一次,我,我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
小桃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大人说什么呐,人家才十五岁,还早呢。”
宋玉衡没再说什么,他挣开小桃的手,自己扶着墙往屋里走。
小桃怕他摔了,不放心地跟在后面:“大人,您慢点,我扶您进去。”
“不用。”宋玉衡摆了摆手,脚步虽然晃,但一直扶着墙,走得还算稳。
小桃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大人,您这是喝了多少啊?”
宋玉衡没回头,他高高举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个“一”。
……一?
小桃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一杯?才一杯?!
宋玉衡推开房门走进去,嘴里还嘟囔着,“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
门合上了。
小桃无奈摇头,才一杯就喝成这样,大人的酒量可实在算不上好啊。想起方才宋玉衡说“对不起你”时的表情,那表情不像是在说醉话,倒像是真的在忏悔什么。她想不明白,便也不想了,只当是大人喝多了,胡言乱语。
她转身回了厨房,把晚膳热上。
粥是下午就熬好的,放了山药和红枣,足足熬了两个时辰,想着宋玉衡平时总熬夜,喝点粥养胃。
她把粥盛好,端着往正屋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
屋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动静。
小桃侧耳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想来是睡了。想起宋玉衡平时总是熬到三更才睡,灯油都费了好几盏,偶尔醉一次,能睡个好觉也不错,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端着粥打算回厨房先热上,等人睡醒了再喝。
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哭。
小桃的脚步一下顿住了,她站在门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穿过门缝,可她听得清清楚楚——是宋玉衡的声音。
“殿下……殿下……”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哽咽,像是在梦里挣扎。小桃的手攥紧了托盘,指节发白,她从来没听过宋玉衡这样哭,平日里他总是温和的、从容的,就算是读书到三更,也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从不叫苦,从不喊累。
她一直以为自家大人是那种天塌下来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人。
可此刻,那间屋子里,那个她以为坚不可摧的人,正一声一声地叫着“殿下”,哭着说:“殿下……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殿下……不要走……殿下……不要走……等等我……等等我……周桀……”
那声音像是被什么压着,每一声都断在那里,半天才接上下一句。
小桃站在暮色里,端着那碗渐渐凉下去的粥,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听着大人的哭腔,自己好像也被感染,深深体会到那种难过。
她不知道“殿下”是谁,也不知道“周桀”是谁。
她只知道,她家大人心里,一定埋着一件很深很苦的事,苦到只敢在醉酒之后,在梦里,才敢哭出声来。
她没有推门进去。
她端着粥,转身回了厨房,把粥重新热上,然后坐在灶台边,静静地守着。等大人醒了,再把粥端给他。
然后,什么也不问,像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
03.
宋玉衡觉得自己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四周全是雾,浓得化不开的白,看不见天,看不见地,也看不见脚下的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前面有一个影子,若隐若现,在雾的深处。
他往前走。
雾越来越薄,那个影子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人的背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在雾里忽明忽暗。他很高,肩膀宽阔,腰背却极瘦,瘦到几乎撑不起那身衣裳。他低着头,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有一颗红痣。
宋玉衡的心猛地揪紧了。
殿下。
他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迈开步子往前走,雾又浓了,把那道背影裹了进去。他跑起来,脚下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他拼命往前追,雾散开,背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那人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回头。
宋玉衡停下来,屏住呼吸,等着。
可那人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
“殿下!”
宋玉衡终于喊出了声,但声音在雾里散开,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吞掉了。
“殿下,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殿下!”
那人没有停,更没有回头。
宋玉衡跑起来,跑得踉跄,跑得喘不上气,可那段距离始终没有缩短。那人就在前面,不远不近,走得不算快,可他就是追不上。
“不要走……殿下……”
他的声音碎了,碎在雾里,散成一片一片的。
“不要走……等等我……”
那人越走越远,背影越来越淡,像是要被雾彻底吞没了。宋玉衡拼命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片玄色的袍角,可那点颜色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等等我……周桀!”
他喊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前世他从未当面叫过的名字:“等等我……你等等我啊……”
雾突然散了。
宋玉衡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是朝元殿那条长巷,宫墙斑驳,暮色四合。一个瘦小的少年坐在门槛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袍,怀里抱着一本《三字经》,正抬头看着他。
是小周桀,十三岁的周桀。
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却很大,黑沉沉的,里面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少年见他满脸是泪,愣了一下,急忙站起来,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用指腹擦拭着他的眼泪。
“先生,我知道错了,你别哭啊。”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点笨拙的安慰:“我怎么会不等你呢,你别哭啊。”
宋玉衡低头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他蹲下来,想抱住小周桀,可手伸出去,少年的身影突然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先生,我在这儿呢……”
少年的声音还在,人却已经不见了。宋玉衡跪在地上,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空荡荡的风。
“先生,你别哭啊……”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宋玉衡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长巷里,面对着一扇紧闭的宫门。
“周桀!”宋玉衡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着,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上,冰凉。
屋里很暗,窗外的天还没亮,只有一线灰白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他坐在床上,攥着被角,攥了很久。那句“小先生,你别哭啊”还在耳边,轻软得像一片羽毛。
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桌前,摸黑找到火石,点亮了油灯。火光一跳一跳的,映着他的脸,他坐在桌前,打开上锁的抽屉,取出写满人名的一张纸。
笔蘸朱砂,在“杨无疾”三字后面,落下一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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