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铸剑 杨大人,祝 ...
-
玄武大街,聚英楼。
午后的聚英楼不算热闹,楼下大堂只坐了三五桌散客,跑堂的小二靠在柜台边打盹,掌柜的扒拉着算盘,响声清脆。
宋玉衡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清茶。
今天仍是休沐,他一早就来了,坐了一上午,茶已经是第二泡。但他喝得不急,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街市,更多时候落在斜对面那张桌子上。
那张桌子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身材颇高,肩宽腰窄,一双手骨节分明,搁在桌上像是两把没出鞘的刀,却握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往喉咙里灌,已喝空了三个酒壶。没点菜,只喝酒。
跑堂的去问了两次要不要添菜,都被他挥手赶走。
他穿得不算差,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别着一柄旧剑,剑鞘的铜漆被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青黑的铁色,一看就是常年佩着,时常操练。
宋玉衡剥了一颗花生,慢慢地嚼。
时不时扫他一眼——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人,杨无疾。
前世,杨无疾苦读诗书二十载,文举考了五次才中,中榜时已三十一岁,比同科进士大了整整一轮。放榜那天他跪在贡院门口哭了很久,路人以为是喜极而泣,只有他自己知道——二十年的光阴,换来的只是一个八品小官,在工部一个不起眼的衙门里抄抄写写,一坐就是一生。
直到三皇子宫变那年,叛军围城,满朝文武慌作一团,杨无疾却在城墙上带着一群禁军守了一天一夜。
他从没打过仗,但他在城头排兵布阵、调度防守,竟然有模有样,只可惜他一生官途坎坷,抑郁不得志,守城之战后没多久,没等周桀登基,便一病不起,终年三十六岁。
死时,还是那个八品小官。
正想着,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哄闹。
一个醉汉跌跌撞撞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帮闲,一进门就朝着靠墙那桌走过去。那桌坐着一对父女,父亲是个卖艺的老头,女儿十五六岁,抱着一把旧琵琶。醉汉伸手就往姑娘脸上摸,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话。老头站起来拦,被一把推倒在地。
姑娘吓得往后缩,醉汉哈哈大笑,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宋玉衡没有动。
他在看杨无疾。
杨无疾的第三壶已经见底,他把酒壶搁下,站起来,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散,像是喝多了要出去透口气。
他走到那醉汉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醉汉回头。
杨无疾:“兄台,醉了,就回家去吧。”
“艹你老老。”醉汉骂了一句,一拳朝他面门打来。
杨无疾偏了偏头,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他没有还手,只侧了侧身,用肩膀一顶,醉汉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三步,撞翻了身后一张桌子。两个帮闲冲上来,杨无疾一只手抄起桌上的酒壶,壶底往左帮闲的下巴上一磕,那人仰面倒下,牙血飞溅。右帮闲挥拳打来,他侧身让过,左手抓住对方的手腕,一扭,一送,那人转着圈摔进了柜台底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三息。
他的右手始终没有去碰腰间的剑。
醉汉从地上爬起来,看到两个帮闲都倒了,酒醒了大半,连滚带爬跑了出去。两个帮闲也互相搀着溜了。
满堂安静。
跑堂的站在墙角,嘴张着合不拢,掌柜的算盘珠子都崩了。
杨无疾弯腰把翻倒的凳子扶起来,对那对父女拱了拱手,说了一句“没事了”,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桌子走。
“兄台好身手。”
杨无疾抬头。
宋玉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壶茶,和两双筷子。
“那桌的账,算我身上。”
宋玉衡朝那对父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跑堂的赶紧去办了。然后,他看向杨无疾:“兄台一个人喝闷酒,不如过来一叙?”
杨无疾打量了他几息,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干净但不算贵的白衫,眉眼清俊,坐姿端正,看人的眼神很沉,像是习惯了看人。杨无疾在外面闯了这些年,看人有点眼力,这人要么是个富家子弟,要么是个书生。但怪的是,富家子弟不会抠搜得只点一壶茶就花生米,而书生不会大胆得主动跟一个陌生人搭话。
他走过去,坐下了。
宋玉衡给他倒了杯茶。
杨无疾没喝,把茶推到一边:“有酒吗?”
“有。”宋玉衡叫了一壶,给他斟上。
杨无疾端起来就灌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宋玉衡:“你观察我很久了?”
“不算久。”宋玉衡笑了笑:“从你进门到现在,一壶茶的功夫。”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宋玉衡剥了颗花生,“但我知道你文举又落榜了。”
杨无疾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宋玉衡说:“你身上的长衫是文人的样式,袖口磨出毛边,说明你穿它穿了很久,不是偶尔穿穿,眼下距离放榜还没过一月,盛京多的是你这样落榜之后,借酒消愁的人。而你年纪已不算太小,这次应该不是你第一次科考。”
杨无疾沉默了很久。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下来:“今年,我在策论里写了一句话,被主考官批了‘狂悖’,落了榜。那句话是——‘今之科举,考的是辞章,选的是人情。边关将士冻死无人问,京中子弟饮酒作乐,亦可为官。’”
说完,他猛灌一口酒,叹了一声:“今年已是我第三次参加科举,想我男子汉大丈夫,十五年寒窗,空有报国之志,却无报国之门。”
说到这里,他看着宋玉衡,像是在等一个反应,等对方像其他人那样说“太耿直了”,或者“太可惜了”。
宋玉衡却没有说这些,只是问:“你可读过兵法?”
杨无疾说:“读过几本。”
宋玉衡点点头,说:“你懂兵法,又有武艺,为什么一定要考文举?”他看着他,一字字道:“如今,敌戎虎视眈眈,大周内忧外患,军报一日三至。朝廷缺将,边军缺人,何必要困于这方寸朝堂,不如往北走,去军中看看,上阵杀敌,痛斩三千,亦是报国。”
杨无疾一愣,怎么自己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一条路?
宋玉衡说:“你在策论里写的那句话,考官不认,但边关的风认,刀认,血也认。”
杨无疾端着酒杯,久久没有动,眼中闪烁着什么,像是有一把火突然燃烧起来。
他盯着宋玉衡,像是在辨认这个人。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的年轻书生,谈吐老成,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他心里刨,直让他醍醐灌顶,热血沸腾!
想科举三次未中,第一次他以为是文章不够华丽,第二次他以为是策论太偏激,第三次他明白了——那些考官根本不想选他这样的人。他太直,太硬,太不会说话。他写的是实话,可实话最不讨人喜欢。
但他改不了,他也不想改。
可军中不一样,军中不看出身,不看性格,只看你有没有本事活着回来,有没有本事带着兄弟将士们,一起活着回来!
杨无疾端起酒杯,站起来,对着宋玉衡,郑重地举了举。
“兄台一言,胜我十年苦读。”
宋玉衡也站起来,端起自己的茶杯。
杨无疾皱了皱眉:“你不喝酒?”
宋玉衡淡笑:“我以茶代酒。”
“不行。”杨无疾把酒壶推过来,又从桌上抄了一个干净杯子,倒满,塞进他手里:“你方才那番话,值一壶酒,但我允你只喝一杯,一小杯。”
宋玉衡笑了笑,没再推辞。
他把茶杯搁下,接过酒杯,杨无疾举杯,他也举杯。
敬边关的风沙,敬刀口上的血,敬“说实话的人,总有地方容得下”,敬所有一心报国救世之人。
一杯酒下肚,杨无疾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抄起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宋玉衡:“在下杨无疾,敢问兄台名姓?”
宋玉衡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空酒杯,看着他,微微一笑。
“姓宋,字悔,名玉衡。”
“宋玉……原来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杨无疾眼睛一亮,爽朗笑道,拱拱手不再多言。推开聚英楼的门,午后的日头照在他肩上,那柄磨掉了漆的旧剑在光里晃了一晃,大步流星地走了。
宋玉衡坐在窗边,看着他消失在玄武大街的人流里,仰头把杯子里最后一滴酒倒进喉咙。
杨大人,前世你为大周守了一夜城门,今生,换我替你指一条生路。
祝你,弃文从武,一展宏图。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