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三.
“冬爷,冬爷我再也不敢了,只要您放我一马,韩公子那边我一定有个交代。”拂晓的码头岸上,一个精瘦的男子叩头如捣蒜,破旧衣衫蹭在地上染得满是灰尘,粘在衣角处随风飘动。
“就你也配见我们少爷?”对面的男子似是很不耐烦,拎着那男人的后衣领将人提溜起来,“我家少爷的场子从来不许出千,你他妈连规矩都不懂,还敢在东门混?”
陈元被悬空拎起来,浑身抖如糠筛,只能不停讨饶,“我是输得实在没办法了,家母的买药钱也被赔了进去,才一时鬼迷心窍坏了韩公子的规矩,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啊。”
“少他妈废话,要么留只手,要么老子送你去江里喂鱼,赶紧的,别耽误老子给少爷买早饭!”
“不耽误。”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忽然从冬藏身后响起。冬藏回过头,当下把人随手往地上一丢,欢喜地叫了一声少爷。
韩修霖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衣料质地极好,衣领被拂过的江风掀起一片,翻出的领口处滚着一圈精细的银线。青年还留着古时候的长发,漆黑如墨的头发随意垂落下来,一条月白色发带系着,平添了几分冷冽。外套敞着,里面是一身干净的白衣白鞋,黑白两种简单的颜色衬着这人俊朗无双的面容,身形清秀挺拔,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不染烟火的画中仙。
谁能把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贵公子和整个上海最有势力的□□大哥联系起来?
然而当你看向他眼睛的时候,你就会明白,这个人能震慑八方一统上海三十二个□□,绝不是徒有虚名。韩修霖的眼神,有时候就足够取人性命。毕竟当年参加过血海帮战的人都不会忘记,韩修霖曾经以一己之力吞覆了载满□□杀手的九州合纵公船。
陈元是个没胆子的,原不过想凭着吊花枪的小本事赚一点医药钱,万没想到自己这点小事竟招惹出一尊大神来,此时已经彻底吓蒙了,眼睛里满是惊惧之色,话也说不利落,只踉踉跄跄爬到韩修霖脚边,俯下头一个劲地求饶。
远处堤岸边有一作画的年轻人,似乎听到了吵动,向这边望了一眼。
青年淡淡开了口。“规矩就是规矩。”
男人心底一寒。
一个小包袱被丢在了男人脚边。
陈元颤着手捡起那袋子,哆哆嗦嗦拉开,却愣住了。
是银元。满满一袋,鼓囊囊的银元。
“这是你赢的,便归你。”韩修霖没什么表情。
男人握着那满满一袋钱,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是既然是买药钱,就别让我在赌桌上再看到它。”发丝被凉风吹起来,和着清冷的声线飞舞。
陈元呆愣地抬头看着面前的人,片刻后重重叩了一个头下去,声音嘶哑,难以抑制喉头滚烫。“不会的,不会的,我再也不赌了......”
“行了行了,滚滚滚赶紧滚啊,别让我们少爷再看见你。”冬藏没好气地摆摆手。
待男人离开后,冬藏跟在韩修霖身后。“少爷,您怎么来了?”
“影卫收到消息,英租界走水路进了一批烟土,附大亨福楼的船,今天晚上运来西门码头。”韩修霖沿着岸缓步走着,此时天色尚早,岸边除了早起卸货的码头工人,只有那个采生的年轻人在这里。“你带人去。别给他们登岸的机会。”
“少爷放心,我让那帮猪油蒙了心的孙子连人带船一起滚回老家!”
韩修霖走到了那个画师不远处,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于是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年轻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容貌,柔软的黑发温顺的服帖在脖颈上,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透着温柔乖巧的感觉。画纸上是晕开的江天一色,天边和江水连在了一起,朦朦胧胧隐了一层水雾,整幅画看起来格外空灵。那味道既不犀利也不过于甜腻,带着一点柑橘青竹的味道,是一款上品的香。
韩修霖没说什么,收回目光,长长衣摆从画师身边掠过,卷上了空气里的一点甜。
——
漆木的桌案上向来整整齐齐,倒不是李白鹿有多整洁,只是星杭总会勤勤恳恳地帮他把东西收拾好。这任务不在他工资范围之内,他却干得相当认真。
因而此刻,正中间摆着的那张个人简历就显得分外抢眼。
更抢眼的是上面简短的一段资料。
李白鹿将那张简历看完,抬起头。他今天戴了一副金属细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多了几分英挺贵气,薄薄镜片下,少年眼睛眨了眨,看上去真像是个小老板,和杀人不见血的雇佣兵判若两人。
他举起简历,微微惊诧:“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博士?”
坐在对面这个来应聘调酒师的人,居然是一位留洋博士。
“是,”年轻博士微微一笑,眼角泛起小小的弧度。“我刚从美国回来,现在在圣约翰大学攻读医学。”
“我叫何妨。”
黑色短碎发留到耳根处,一身笔挺的西装,黑皮鞋,面前的人温文尔雅,透着端方书卷气。
公子飘飘才思阔,何妨高咏伴沧浪。
“何博士来做调酒师未免太过屈才了。况且这工作和社会上各色的人都会接触,我担心先生的安全。”
“是啊,我们上一位调酒师就是被一个恶霸打伤的,陆府您知道吧,那一家子真个个都是流氓。”星杭端进来一杯水,一边放在何妨面前一边随口接道。
“陆洲是何某堂兄。”何妨微微欠身,道,“世家给您惹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是抱歉。”
!
星杭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摆手,“不不,我不是说您是流氓……您和那家流氓……不是,您和陆家公子一点都不像……”
何妨轻轻笑了笑,也没说话。
“令兄的死我们深表同情,但警厅已经勘察过现场,也给了判断报告,诸事已毕,何博士不是真的缺钱来应聘调酒师吧?” 李白鹿不露声色地笑了。
“堂兄之死蹊跷颇多,但陆伯父要求警厅以江湖仇杀结案,既无凶手,怎可归案?堂兄算我半个血亲,不才在国外读了十几年浅薄知识,但总是知道逝者为大,死去的人需要一个交代。”何妨说的坦诚,丝毫没有隐藏自己的来意。
李白鹿听见血亲二字忽地心念一动。他想了想,大方朝何妨伸出手:“人在我天上人间出事,不弄清楚不好向韩公子交代,既然何博士肯帮忙,我们自然是万分欢迎。”
“多谢。”
两只手握在一起,就此落定,何大博士依旧坚持以调酒师身份工作,李白鹿也不拖拉,当即让星杭将前台的柜匙和天上人间的大门钥匙给了何妨一把,何妨仔细地将钥匙贴身放了,冲他礼貌点了点头,转身告辞。
李白鹿若有所思地曲起食指,指节不轻不重地点着唇角。
“你觉得他怎么样?”
星杭看不懂自家老板的表情,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觉得老板您的眼镜戴在他脸上应该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