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恶》破楼

2、第二章 夜晚，

　　二.
　　夜晚，暮色降临，好梦开场。歌舞厅门口的霓虹一闪一闪地亮着，巨大的匾幅被灯光投映在门前的几段台阶上，四个明烁不定的大字仿佛极乐世界的入门钥匙，对那些追求灯红酒绿的年轻人充满了诱惑。
　　这里是醉生梦死的销金窟，这里是夜夜笙歌的忘忧岛，这里是天上人间。
　　人世就是这样，放浪形骸的狂欢掩住了血腥气和痛感，门外的放声嚎哭只牵了贵家肉糜子轻轻一拱的鼻尖，没人管你哪天去死，也没人在意死究竟意味着什么。
　　李白鹿的工作室就在歌舞厅二楼。这里的隔音效果相当不错，楼下的男男女女就算热闹得震耳滔天，传上来时也不过做了轻轻悄悄的一缕背景音乐。他不经常在歌舞厅露面，天上人间的生意主要交由星杭打理，这小孩儿年纪不大，却深谙人情练达的世故，为人处事机灵敏锐，在各号人物中都能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帮李白鹿削减了不少必要的麻烦。李白鹿进了门，从侧边的内部通道上了二楼，下面还是乌泱泱的人山人海，死掉一个人在这世道似乎根本算不得大事。不断变幻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使那张精致俊秀的脸笼上了一片奇异的色彩，像是五光十色的迷梦幻影，又像是一片沸腾中寂静无声地白。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栏杆冰冷的雕花。今早那人实在死的蹊跷。原不过是个有钱的恶少，带着朋友进了天上人间，生生将本没什么人的早晨闹得鸡犬不宁，又是占人位子又是骂骂嚷嚷，还动手打了店里的调酒师，两只酒瓶直接砸到了柜台架上，大清早的给刚回来的李白鹿烦得要死，冷着脸准备把人给踹出去尝尝西北风，刚抬起一只脚硬是被星杭拼命拦腰抱着给拉住了，“哎呦喂老板，算了算了，这个人叫陆洲，是陆家的表侄子，一向心狠手黑着呢。姓陆的在上海可是有钱有势的大户，欺人霸市是常有的事，咱别吃这个亏，忍忍吧老板……”星杭尽职尽责，边絮絮叨叨边给年轻的老板顺气，全然不知道自家小老板一只手就能掐死他眼中“心狠手黑”的壮汉。
　　李白鹿还没说什么，忽地一声枪响猝然而至，伴随着看客们的尖叫，彻底终结了吵闹，也彻底带走了安静。
　　陆洲睁大了眼睛，瞳孔因为刹那的惊惧而微微扩张，皮肉翻卷，血缓缓从额头那个弹孔中流了出来，在脸上画出一条血线，整张脸都被一分为二，身体登地一声向前倒去，两只手被压在身下，看上去像是一道摆在佛坛前的祭品。
　　这画面太过惊悚，星杭吸着气不由自主地往自家老板身后缩。
　　子弹是从外面射进来的，一枪爆头弹穿孔留，显然是个玩枪的好手；弹轨有一定倾斜度，对方占据的应该是一处制高点，根据楼房高度和街道距离估算，三层顶楼的可能性最大。现在是早晨，街上行人不多，有七成的把握能捉住他。李白鹿微微眯了眯眼睛，盘算着要不要替当地巡捕减减负担。
　　这时，一直躲在他后面的星杭突然指着陆洲倒下的地方，颤声开口：“老，老板…他……”
　　李白鹿下意识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瞳孔蓦地缩紧了。年轻少年脸上那种百无聊赖的神情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世上能惊到李白鹿的事情实在不多。
　　可眼前的情景确实太诡异。
　　陆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的血还没有凝固，可那处被打穿的皮肤却奇异般的开始自我愈合，骨肉收拢，不一会儿，那伤口就自动长在了一起，看不出有任何受过创伤的痕迹。
　　李白鹿皱了皱眉，上前两步半蹲在尸体旁。少年人脊背线条微微弯成一个美好又有力的弧度，松散白衣下是势不可挡如猎豹般强悍的爆发力。
　　他伸手探了探陆洲的鼻息和脉搏。
　　确实是死的，死得透透彻彻。
　　身后怯怯微微小步挪过来的星杭结结巴巴地问：“老板，怎，怎么办啊……”李白鹿低头思忖，长长的睫毛打下一小片阴影，将素来冷厉的眼神掩得有些柔和。
　　他忽地俯下身仔细嗅了嗅，一股细微的香气不易察觉地钻入他的鼻尖。
　　这香气时有时无，不大像是从陆洲身上发出来的。
　　脚尖换了个方向，李白鹿向后微一用力，利落站起身的同时整个人转了个角度，长腿一迈便向门外走去，侧过头对跟过来的星杭吩咐道：“把人都控制住，陆洲出事的消息暂时不要泄露，我出去一趟。”
　　少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心里躺着方才从那人身上摸出来的，一个小小的空胶囊。

　　——

　　晚上将近十点的时候，星杭绕过肉池酒林的人山人海，在吧台亲自煮了一杯咖啡小心端上楼去，还不忘嘱咐警卫留神场地，有什么情况先去通知他，不要打搅老板。
　　星杭站在李白鹿房间门口，一只手端稳托盘，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门，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
　　舒缓的暖色灯光洒在屋子里，李白鹿坐在书案前，将绿堂带来的资料全部看了一遍，此时向后靠了靠舒缓倦意，精绝的记忆力一丝不错地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看到的内容，捕捉细微的关键点。
　　一旁的沙发上，绿堂像是没骨头一样地懒洋洋躺着，脚踝架在沙发扶手上，一翘一翘地晃。
　　星杭正想退出去再煮一杯，绿堂像是看穿他的想法似的，摆了摆手说道：“我不爱喝那东西，苦得要死。”他又抬起一点眼皮，隔空点了点星杭手里的咖啡，又点了点李白鹿，“你最近才来，不知道，你们老板也不爱喝这个，你给他热一杯牛奶，有助于睡眠。”话音最后带了几分笑意，似乎很乐意看那个冷冰冰的狠厉角色喝这种软绵绵的东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弧度逐渐变大，最后竟自顾倒在沙发上笑了起来。
　　星杭：“……”
　　“热两杯吧。”李白鹿也没睁眼，淡淡开口。
　　在绿堂哈哈哈哈的笑声中，李白鹿已经在脑海里飞速将陆家近几年的财政能力和社会背景掠过一遍，深幽明亮的瞳孔蓦然睁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纸笺放在桌上，向前推了推：“星杭，明天发告示聘一位新的调酒师，男女不限，只有一个要求，必须要懂英文。”
　　星杭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聘请函退了出去，出门前不忘捎走那一杯不受待见的咖啡。李白鹿拉开桌案左侧密码柜，从里面取出一枚小东西，在手里抛了抛，随手往那人笑得合不拢的嘴里一掷。
　　沙发上的那一团笑得见牙不见眼，也不耽误人扬手接了，晃悠悠举到眼前仔细一看，是一个空弹壳。
　　好么，命案现场有用的东西都被他顺走了。
　　“７.２６ｍｍ口径，大装药，高初速，美国专产。”李白鹿言简意赅。
　　听到美国专产四个字，绿堂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重新举起手上的空弹壳看了看，眼底明显有惊诧之色。
　　方才开门关门时飘进来了一些轻轻的歌舞声，此时虽然消湮了下去，但那余音还无意识地围着屋子绕啊绕。这个曲子绿堂听过，是一首叫做《苏州河畔》的奏乐曲，悠悠扬扬的曲调隔着一抹薄纱亲吻粼粼波光，献上的珍宝是恬美又温柔的月亮。
　　他同李白鹿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从腰间掏出一把枪！绿堂右手微微用力，拇指按住弹匣卡笋，在弹夹落下的一瞬间左手已经稳稳卡住匣头，拇指和食指配合默契，眨眼功夫便取出一颗子弹来。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小切磋，等绿堂拿到子弹抬起头，才见李白鹿两根手指捏着子弹正冲他笑。他的弹匣已经又安回枪上了。
　　天杀的姓白的！绿堂一脸凶巴巴地把弹匣重新塞回去。
　　两人手上都躺着一枚子弹。
　　同那个空弹壳型号一模一样的子弹。
　　“你怀疑是兵团里的人动的手？”
　　“是。”李白鹿坦言。“你记不记得Pog说过，团里的枪支都是他从美国特殊采购定制的，这类弹药通用性和匹配度都低得令人发指，一颗子弹的费用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开销。”
　　“我可不记得他跟我说过。”绿堂意味深长，“寇先生都快拿你当亲儿子养了，退团都由着你，也就你白大少爷敢整天PogPog地喊，我们哪个不是叫他寇先生？”
　　“他由着我，团里想除掉我的人可多了去了。”
　　另眼相看也就意味着众矢之的。
　　李白鹿的待遇越特殊，越是有人恨得牙痒痒。兵团里从三原到八卦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对这个二十一岁就坐上白垩位置的少年不服气的比比皆是。
　　“确实啊，就你这嚣张的，换我我也想揍你。”绿堂翻了翻手里资料，“你今天去陆家查到什么了？”
　　“陆家挺严的。”李白鹿眸中似有一汪深潭，清澈却彻骨，他伸手抹了抹唇角，露出一个狐狸一样的笑。“这事儿需要韩修霖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