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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四.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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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二天便是月末,星杭一大早去了冬帮交账,回来时带了热腾腾的包子豆浆,和李白鹿坐在屋里闲聊。“今天冬帮好像有什么事,我去交账本的时候看见英租界探长带着几个下手匆匆忙忙进了正堂,正好打了个照面。”
“英租界?”李白鹿喝了一口豆浆,“多半是为了那几船烟土。”他有几分佩服这个韩修霖,贩卖烟土是一大生财之道,多少人挤破脑袋想从中捞一杯羹,但冬帮的人都听大哥的命令,别说是卖,就是你让他看见不相干的人捯饬这玩意儿,管你是黑的白的警的匪的,他也敢把你连窝端了。也不知韩修霖怎么收住的这群人,说起来一个两个都是见惯世面呼风唤雨的,竟对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大哥死心塌地。
“嘿,就那一点烟土也跑来烦韩公子,我听说截下的二十多袋货里,就五袋是烟土,其他都是些黄芪之类的药材。”
药材?
李白鹿继续用勺子搅着豆浆,却没往嘴里送,不知在想些什么。豆浆的热气蒸腾上来,在他眼前飘散出奇奇怪怪的形状。李白鹿顿了顿,放下勺子,从手边稿纸簿上撕下一张空白的纸,唰唰写了几个字,折了一折递给星杭,“替我交给韩公子,尽量快。”
“噢噢,好好!”星杭重点把握的非常好,捏着纸嗖地一下就跑出了房间,风驰电掣地贯彻了一个“快”字。
冬帮。
韩修霖披了一件大衣,修长双腿迈进地下仓房里,眉目如锋沉稳如山,靴子踏在地面上泛起细小的轻尘。冬藏跟在他身后,看他招了招手,立刻跑来几个伙计开始在那几袋货物里翻找。
“少爷,这烟草有什么问题吗?”空气里飘浮的细小灰尘因着扒腾的动作多了起来,冬藏抬手在韩修霖周围挥了挥,问道。
“这些年截掉的烟草不下千百吨。”韩修霖摇了摇头,看着他们在那些黑黄色细叶中搜翻。“五袋烟草,不至于让一个警厅厅长跑来冬帮要货。”
二十分钟前,手下来敲门时天还未亮。韩修霖坐起来混沌了三秒,门外通禀了来者的身份,韩修霖微微一蹙眉,手把一压开了门,正赶上冬藏也来到他门口,韩修霖边向外走边将外衣挥在身上,却没有下楼迎客的意思。手下匆忙问,“大哥,您不去见那几位···”
“蠢得你,就说少爷没起!”冬藏教训完人迅速跟上韩修霖。
如果烟土不是目的,那烟土里一定藏着一个理由。
很重要的,让他们必须拿回去的理由。
“大哥,有东西!”一个伙计突然叫嚷一声,两手迅速扒拉着,从烟土深处摸出一个小巧的塑料密封袋来。
韩修霖接过,里面是黑色的小丹丸,乍一看倒像是做小的烟土。
“大哥,这个里面也有!”不一会,五只塑料袋便全被递到韩修霖面前。这东西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混在烟土里时还不觉得,现在单拎出来,闻得人有些不舒服。
韩修霖拢了拢肩上的长衣。“收起来。”
——
一楼正堂里。
冬藏面无表情地向三位客人道歉,“真不好意思,我们少爷一向起得晚,几位探长还得再等等。”
“不妨事不妨事,”方厅长忙挤出一个笑来,“是我们欠考虑了,打搅了韩公子休息,我们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见冬藏不再说话,方琛暗暗出了身冷汗。莫说起得晚,韩修霖就是睡到明天中午,他们也得老老实实地等。
“方厅长。”清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传来,方琛立刻起身,身后两个探长也跟着站起来。
“韩公子!这可真是误会了呀!”韩修霖刚走下楼,方琛便忙不迭迎上前去,不等问就开始解释。“那几袋烟土是我们附属医院当药物治疗用的,量小的很,我们怎么可能在韩公子眼皮子底下卖烟土呢,误会了误会了。”
方琛边声情并茂边朝旁边一个探长摆了摆手,那人立刻有眼色的掏出一张医院的药物清单递到韩修霖面前。“韩公子你看,这单据上写着的,五包烟土,一袋也没多。”
韩修霖也没看,一根手指轻轻推了回去,“不必,既然误会了,我让他们还你。”
倒没想到这么顺利。
看着眼前完璧归赵的货物,方琛暗自心喜,表面功夫仍是做足,像模像样地严令两个探长“速将药材送去医院”,自己则是又道谢又道歉,马屁也拍个没完。冬藏是个利落性子,拧着眉看他舌灿莲花,恨不能往人嘴里塞袜子,正黑着一张脸准备把人打发走,刚巧门口的伙计跑进来,弯腰对韩修霖说了句什么。方琛也有几分眼力见,见状随即顺坡告辞。等人出了冬帮地盘,冬藏长长吐了口气,“听这帮孙子说话真折寿!”
韩修霖笑着摇了摇头。“让那个人进来吧。”
伙计应了一声,不一会一个个头小小的男人跑进来,似乎是赶的太急,刚在门口等了片刻也没缓过来,胸腔一起一伏的。
“你怎么又来了?天上人间的帐不是刚交过吗?”冬藏看他眼熟,问道。
“是,是···我家老板···”星杭努力喘匀了气,“我家老板让我把这张纸交给韩公子。”
韩修霖展开纸。
钢笔字飞扬矫捷,有几个笔画连在一起,似是落笔迅速。
这迅速一如韩修霖只一眼便落下的话。“让他来见我。”
星杭一愣,不好确定自家老板是否愿意,毕竟这么久以来李白鹿甚少在外处场合露面,谁知韩修霖已然站起身,“若是不方便,那我去见他。”
“方便方便!”星杭差点没直接上手把人按回座位上,笑得冷汗都要下来了,“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家老板,韩公子稍等。”
人飞快地又跑出了大门。
韩修霖伸手拿过桌上的火机。
嚓的一声,橘红色的火焰迸发出来,火舌灵活地一卷,缓缓吞覆了那捏在他指尖的纸张。
珠椟具还。
这四个字随着火光消失在灰烬中。
——
李白鹿似是料到了。
不然他不会连钥匙都已经放进了口袋里。
他也知道自己今天那张字条送的实在有些突兀了。
虽是好心,但难免让那位少帮主疑心这次的事情,有兵团的人在背后操刀。
冬帮不常与佣兵团打交道,但彼此势力都心知肚明,总有几分敌意在。
韩修霖的房间很宽敞,窗户上半拉着厚质的窗帘,大书架上摆着几盆绿植,前面的桌案规规矩矩,纸笔文件旁摆着一个玻璃缸,奇怪的是里面没有养任何东西,浅浅没了一层水,一边凸出来一片小沙堆,沙上零零碎碎洒着一些小石子。韩修霖散了人,锁了门,推了今天所有的杂事。看见少年在对面坐下,他慢条斯理张口,舌尖打着旋飘出两个字来。“白鹿。”
唤的好似亲昵,但李白鹿心里清楚,他喊的不是自己,是那个叱咤佣兵界,代号白鹿的顶级杀手。
“是。”藏着掖着没有意义,李白鹿笑了笑。“今日那字条是我冒失了,但绝无恶意。”
“你送字条来,不合你们白垩的规矩吧。”韩修霖支着下巴问。
“少帮主手眼通天,想必也知道我已不为团里做事。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李白鹿伸手摘下了自己的眼镜,将它放在韩修霖桌上,镜面一方朝着自己。
金色的细框闪着若隐若现的光。
韩修霖手指支在唇前,一直没说话,此刻瞥了一眼那眼镜,终于舍得换个动作,从身后暗格里取出个小袋子,放到李白鹿眼前。
李白鹿叹了口气。“看来少帮主还是把东西留下了。”
“留下来,他们有什么动作才会显露出来。”
“留下来,少帮主的处境未免太过危险。”李白鹿表情郑重,语速都难得快了几分,“我不怀疑冬帮的安全,更不怀疑少帮主的身手,但这东西既然那么重要,他们必然不管不顾地来夺,亡命之徒总是不好对付的。”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少帮主未必信我,但我希望少帮主相信此事与军团无关。”
韩修霖不答反问。“你为什么退团?”
“半年前一次任务失了手。”李白鹿笑了。“我想查查是谁这么大的本事。当时怀疑和团里的人有关,为了行动方便就退了团。”
这般无所谓,好似自己退的根本不是那个被无数人盯着觊觎的位置,而只是小孩子的某次过家家。
他确实没说谎。
也确实没说真话。
半年前的那次任务失败,几乎让他每天活在噩梦里,那些日子他睁眼闭眼都是熊熊翻涌的大火。
无可匹敌的白垩级别的杀手,唯一一次任务失败,就断送了近百条人命,其中包括23位生物领域重要的研究者,和他最尊敬的师长。
“这袋子里的东西能不能给我一份?”
韩修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指什么。
见韩修霖长久不回应,李白鹿往后一靠,自顾自叹气,装的有模有样。
“雇佣兵都是血染的名声,也难怪少帮主不肯信我。没关系,我也习惯了。”
韩修霖眉毛挑的高高的,最终还是伸手将那袋东西推到他面前。
李白鹿将东西装好,闻着那袋子里时不时散发出的奇怪味道,又想起什么来。“还有一事要靠少帮主的人脉帮忙。”
什么玩意儿,自己的事都没交代两句,这就开始打他的主意了??
韩修霖一言难尽地问“什么事?”
李白鹿笑眯眯开口。“找一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