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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红牌Suga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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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名叫江远,是被泼酒的那个Johnny的弟弟。
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吃早饭的时候,他哥原本玩笑说要带他去迪士尼两天一夜游,祭奠一下一去不返的此间中二少年,以后混完大学,就是成年社畜了。
结果中午他哥刷着手机不知道怎么的,整个人都阴沉了下去,说好的迪士尼之行不了了之,阴郁沉默了一天就像是更年期老男人,直到晚饭之后,才又想起来他这个小老弟今天生日,迪士尼之行转而变成了成年人的酒吧之旅,带他来了翡夜。
十八岁成年夜,初泡高级夜店……江小弟觉得很赞。
他故作镇静地跟在他哥背后,充得像个大人,实际上却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意思,翡夜这边的人事物都让他觉得新奇,尤其是他哥一来就指着吧台内的一个漂亮男人跟他来了一句:“二太郎,叫姐”。
明明是男人却化着妆,夸张眼线妖娆上挑,眉目间全是风情的小梦,比他们校花可妩媚多了,也很自然的就成了书呆子少年最觉得新奇的存在。
单纯直男稀奇于竟然真的有这种妖艳版男生,不由自主联想起身边女同学跟他科普过的一个名词,御姐型诱受,他满心好奇,忍不住就瞪大眼睛瞧起了小梦的一言一行,甚至还想拍个照传给那几个基腐女同学瞧一瞧。
江小弟紧接着又发现了这个梦姐不只是看起来妖艳又做作,举止言行更是和他哥那种油滑型社畜不同,言辞犀利从来无所顾忌,怼起人来那叫一个字字珠玑。
而今晚被梦姐往死里怼的人,就是他哥——
起因是他哥不冷不热的一句:“那派明显是同志聚会啊,那人愿意跟着一群同性恋瞎混,落得那个下场怪得了谁?”
这话里的“那人”,昵称叫做Sugar。
说起这人,还得从昨天深夜挂上热搜的视频事件说起。
发视频的人名叫凌初,是个查无此人的小明星,而昨天晚上,他在个人微博上发出了一段视频……
知情网友根据视频里的环境装饰,扒出了视频的地点是在七年前金裕翡丽内神秘的水上酒店里。
很快又有人根据录像上的时间和视频内容,指出了具体信息:
七年前的万圣夜。
湖心翡丽五楼。
8503号房间,极致派对事件。
据说那是由一群纨绔和明星们闹出来的恶性丑闻,酒色药物作用之下,不知轻重地弄出了不少人命,而死了的人里,大多是金裕翡丽内部的特殊公关人员。
七年前这事是被裕城公安部门立过案的。
但虽然传言死了很多人,公安部门全城排查起来,却一具受害人尸体或失踪人口都没能找到。
当年的金裕翡丽涉及了郁宋两大家的势力,在东南那是顶了天的背景,所谓的目击者于是一个个推脱酒醉不记事看花了眼,在事发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极致派对成了所有知情者假装不知情的禁忌话题,这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无人提及,最终也只被定性为监管不力,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闹出了昨晚的视频事件——
虽然网路上的消息已经被压了下来,但在会所内部,过了七年前调查期的风口浪尖,当年没人敢提的极致派对事件,这一次彻底在翡夜内部炸了锅。
究竟死没死人,死了几个人,众说纷纭。
而在众说纷纭里,唯一被人言之凿凿说确实死了的公关,是一个叫做Sugar的红牌。
今晚翡夜酒吧众多的关键词里,Sugar这个名字,被提及的次数仅亚于极致派对本身,能具体聊起极致派对的人,基本上都是以前金裕翡丽的老会员,而在曾经的金裕翡丽,Sugar是四门红人之一。
极致派对上死了的人里,无名小辈或许没人说得出名号,头牌却绝对死的有名有姓。
而提起当年红牌,和死亡一起被看客们提起来的,还有很多关于他的风花雪月和蜚语流言,说他怎么得人间绯色,琉璃台上久坐笼……
吧台前聊起这些的老会员,最后还叹了声“死的可惜”,貌似是被勾起了什么怜香惜玉的油腻气息,揪住小梦的手捏了捏揩了把油。
江小弟原本听得一愣一愣,在今晚之前他实在没法想象一个男的能被人那么形容,但瞧了眼小梦,又觉得也不是不可能……
他瞧着那些口沫横飞的老顾客和周围的吃瓜群众,总觉得这么随意地把死亡当谈资,并不合适,就真心嘟囔了一句:“是怪可惜的,死者为大,就别说他了吧。”
哪知道他的这句圣母发言旁人不理,却引来了他哥的一声冷哼:“怪可惜什么?那派明显是同志聚会啊,那人愿意跟着一群同性恋瞎混,落得那个下场怪得了谁?找男人找成了夜总会的大红人,自己不自爱,怪得了谁?”
说着又阴下了脸,转而教育起了江小弟:“你那几个腐了吧唧的女同学我看着就来气,你上大学之后可别被那几个祸害忽悠瘸了,也新潮到去喜欢男人,哥知道了能打断你的狗腿!”
吧台里面的小梦眼睛锐利一眯,在江远小弟来得及反应之前,已经一句话怼了过来:“我说江老板啊,听过没,恐同既深柜。”
Johnny:“哟,梦姐这是怎么一个蛮不讲理的意识形态绑架?听到一个同性恋玩死了自己,我教育自家弟弟别自甘堕落,怎么就成了深柜?我从头发丝到脚指头,可没一丝丝那红牌的‘气质’。”
小梦:“你是没人家那气质,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油腻腻的,年纪不大,心态倒老成了中年混蛋,这不,受害者有罪理论张口就来,参加那派对就自甘堕落死不足惜了?你怎么知道事情真正的前因后果?你了解他们吗?知道人家没有苦衷了?凭什么评价?”
Johnny冷冷一笑,“别人我是不知道,那个红牌我还真就了解不少,听说,在负二层南入口的壁画墙前,他是常年坐在琉璃台上的笼中迎门,是四门红牌之一,你知道那四门红牌是靠花名册的季度榜打擂上的吗?真有苦衷而不情不愿的人,浪不起来,在那斗兽场里可打不赢……放纵欲望的畜生东西,都死不足惜。”
小梦:“不负责任的传谣属于主观恶意,而且混到红牌位置就该死了?还不是江老板你主观恶意下的受害者有罪理论?见你平时和杜容一样油条滑腻,今天怎么就这么大恶意都藏不住了,还‘畜生东西’,你这是被踩到了什么痛脚才这么不留口德?当年喜欢过苏糖啊?还被他甩了?”
……
接着就是一场唇枪舌战的终极battle。
那吧台内外很快就成了小梦和Johnny的对战场,滑腻腻的杜大监理在一边拼了命的打岔都没人鸟。
江小弟惊讶于他家这些年来安分守己于社畜身份,已经变得温文尔雅唾面自干的哥哥,今天真的一整个不对劲,像是回到了中二少年时代,暴烈脾气之下,谈起那个叫做Sugar的红牌,难听话彻底没了把门——直到一大杯红酒给他来了个醍醐灌顶,他才面色一凝,像是猛然回了神似的,控制住了自己的戾气。
众人错愕回头,就看见了一个小个子姑娘手拿空酒杯,恶狠狠的一龇牙:“畜生,再说撕烂你的臭嘴!”
……
在Johnny去了更衣室之后,吧台周边已经没有了旁人。
小梦和江远大眼瞪小眼,里面的小梦,全没有嘲讽过人家哥哥之后的不自在,见江小弟盯着他直瞄,还眯眼一笑,“小可爱你看着我干嘛?小小年纪,你总不会和你哥一样要来和我争论Sugar是不是该死吧?”
“没没没,死者为大,我没有的!”
江远慌忙摆手,见小梦托着下巴风情婉转地看着他,小直男一个尴尬,故作镇静地找起了话题来,“对了梦姐,那个Sugar中文名叫什么呀?你知道吗?”
“他啊,姓苏,叫苏糖。”
“苏糖?”
“对呀,就叫苏糖,Sugar,糖,昵称也就是这么来的咯。”
“这听着像个女生的名字啊。”
小梦闻言挑了挑眉,觉得男生女生这形容真的好多年没有听过了,他瞅着还很纯粹的江家小弟,妩媚一笑,逗弄道:“叫苏糖就女生了?那我叫陈梦,你是不是也偷偷觉得是女生名字了?嗯?”
江家小弟猝不及防被戳破了小心思弄了个大红脸,接不上话来就端起酒杯猛灌起酒来,借故忙碌没再聊天,一杯莫吉托连薄荷叶都给吞了下。
而这时,小梦忽然朝他身后挥手招呼了起来,紧接着,他的身后就走过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了他的两边。
小梦凑头靠近了他右边坐着的那人,张口就是一句:“听说,七年前在极致派对上死了的红牌,就叫阿暖。”
江远:???
刚刚是谁信誓旦旦说红牌“就叫苏糖”来着?
江远扭过头看向两人,想要质疑,灌了满口的酒水要咽又咽不下,一个激动呛到了自己,憋了半天,一口酒水猛地就朝右侧那人喷了过去。
小小少年见状一慌,也顾不上去质疑小梦理直气壮的前言不搭后语,嘴里喊着对不起对不起,手忙脚乱地拿过纸巾顺着那人沾了酒水的胳膊一路擦了过去。
却见对方一身古典西装,讲究的过分,三件套的背心上甚至别着很少见的怀表链子,修长手腕收于工整袖口,白色翻叠袖上还链着精致的袖扣。
江小弟忍不住抬头看向对方的脸,好奇多大年纪的人这般穿着,手中的纸巾也顺着擦到了那人的脖颈,指腹触碰到了对方滑腻的皮肤。
那人在听见小梦的话后,一直僵着姿势,没有任何反应,等感觉到脖颈皮肤上有指腹黏腻着水渍的触觉,才扭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比江小弟大不了几岁,偏圆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吊,游鱼般的眼尾线条很是漂亮,眼中却呆呆地没什么神采,像是个电量不足即将关机的机器人。
他张了张嘴巴像是想要说什么,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一无所获,又抬起手并起两指摸了下自己的嘴巴,最后忽的一把攥住江远碰触到他脖颈皮肤的手,脸上一瞬间破开了斯文清隽的面具,露出极其嫌恶的神情,呼吸粗重,一把推了开了江远,“不要碰我!”
“安居?”
坐在江远另一边的毕驰,伸手扶了下差点被推倒的少年。
他看着安居的失态,皱起眉头,跳下高脚凳几步走到安居面前,先是双手合十击了一掌,在安居抬起头来看向他时,又在安居眼前打了三个响指,随手一挥示意还想要插嘴的小梦闭嘴,右手扶着安居的胳膊,左手紧接着就在长吧台上敲起节奏感的哒哒声。
哒、哒哒、哒哒哒……
安居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毕驰,开始感觉到一点点心安,紧接着就觉得混乱嘈杂迅速被耳边响起的敲击声隔断了开来,世界在短瞬之间安静到只留下那种单调的哒哒声,又在哒哒声之中,轰的一声恢复到正常的嘈杂,像是被重启了一遍。
他使劲闭上眼睛捂住额头,沉长的粗重呼吸之后,很轻很轻地呼出一口长气,慢慢睁开眼睛。
之前的反应就像是片刻魔怔间的神经混乱,他再次睁开眼睛后,隔着毕驰的肩膀看向坐在位置上浑身僵硬的江小弟,视线从虚无慢慢聚焦,最后恢复了属于夜晚的浓烈神采。
他歪了下头,不明白少年为什么噤若寒蝉,在带上清冷面具前,下意识对着少年温和一笑。
“你怎么了?”
毕驰捏了捏安居的胳膊,问了这么一声。
安居看向毕驰,不明白毕大少爷为什么问他这句话。
他摇了摇头疑惑地嗯了一声,却不去追问,只是端正了坐姿,转头看向吧台里面的小梦,面色如常,出口的话却是——
“晚上好小梦,刚刚杜监理说打听到阿暖的消息了,你也知道吗?”
小梦心底咯噔一下,胳膊上就冒出来了几颗鸡皮疙瘩。
这个问题他刚刚明明说过了……
他惊讶地抬眼看向毕驰,弄不清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没有马上搭话。
毕驰沉吟片刻眯眼笑了笑,替小梦重复了一边:“听说,七年前极致派对上有个红牌,刚巧就叫做阿暖。”
这话已经改了说辞。
安居闻言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他没注意到为什么是毕驰代替小梦回答的,想了想,只是继续看着小梦,好奇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啊?”
小梦啊了一声难得语塞,再次瞥眼向毕驰求助。
被晾在一边的江远这时就弱弱地开了口,“其实也没有这种‘刚巧’吧?”
他瞄了眼吧台内的小梦,一脸纠结,“梦姐,你刚刚不还和我说那人叫苏糖吗”
红牌叫做苏糖没错,但那种地方的公关哪里会用真名?
小梦记得自己先前听过有人说那红牌真名叫做阿暖来着,但这会儿经历过安居的记忆倒逆,也明白这个郁老板的特别贵宾,恐怕不太正常,便没敢再提起阿暖就是死了的红牌这种话。
毕大少爷倒是一派闲适,听了这话之后拍了拍江远,让少年往旁边坐一坐,他则顺势挨着安居的身边坐了下来,对小梦道:“那就先不谈那红牌了,等杜监理回来再说——梦姐你就先和我两说说那极致派对是个什么东西吧。”
正无所适从的小梦,于是咳了一声,顺着毕驰的意思,就转了话题,谈起了今天热门的视频事件,以及那个极致派对……
再之后,调酒师送上安居和毕驰点的饮品。
坐在安居身边的毕大少爷,瞥了眼湿了半身衣服却浑然不觉的安居,明白安居出现了短暂的记忆退行,他不好提起之前的事情催促安居去更换衣服,想了想便把胳膊肘一滑,一整杯不加冰的柠檬基酒,就被他弄倒在了安居的西装上,“啊,抱歉……”
在毕驰那声抱歉的啊声里,安居低头,这才注意到了自己身上湿了个透彻。
毕驰适时推了他一把,打断了他的思绪,“哥的错,你去更衣室换一套吧,快十一月了,今年的裕城冷的不太正常,冻着你就没人陪我逛夜店了。”
“嗯。”
安居随后就跟着服务生往更衣室去了,然后在更衣室的门口,正好遇见了换好衣服出来的Johnny。
Johnny看见安居的时候脚下略一停顿,多看了他两眼,脸上复杂情绪一闪而逝快到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凝成唇角完美幅度的一个笑容。
陌生人间的一个简单招呼道:“兄弟也中招了啊,湿了个透,看咱俩这运气……”
……
安居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在对面女更衣室的门口,看见了另一个人。
正是之前给Johnny泼酒的那个金发小姑娘。
小酒鬼看起来是从休息室摆脱了杜容,正光着脚丫提着超大码的高跟鞋往更衣室走。
她脸上的妆还是乱七八糟的,滑稽又可怜兮兮,看见安居之后,要往女更衣室迈的那只小脚丫,转而往男更衣室这边晃悠了过来。
安居低头看着她,下意识被那种熟悉感牵引着没有动弹,站在原处等她走近。
小姑娘一步步走近,走到半步之遥的位置,身体往前一倾,趴在门框上仰起头来,对着安居露出一个傻笑……
她的举止像是还没有醒酒,眼神却特别清澈。
清澈又脆弱。
“哥哥,郁苏跟你说过吗,我很喜欢你的,最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