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是你的白月光》虚拟放逐

14、乔暖暖

　　她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醉酒的胡话，漆黑的眼睛像是塌陷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些难过，一些乞怜，以及幼稚撒娇的孩子气。

　　安居的心底很奇异地泛起了层层涟漪，有种很温柔的东西，从思维也不曾抵达的意识最深处冒了出来。
　　他今晚一直都心绪不宁，刚刚在吧台那里尤其严重，这会儿被小酒鬼认错了人，满眼认真的盯着看，反倒是安定了一些心神，就像是轻到要飘起来的时候被人拉了一把，忽然又脚踏了实地。

　　安居于是没急着回去吧台那边，微微往门框上靠了靠，低下头看着小姑娘，不自觉就柔化了僵硬在斯文脸上的清冷，唇角牵起了温和幅度，对小酒鬼认真道，“这些话，你得和你哥哥当面说他才能知道，我不是你哥哥。”

　　“不是吗。”

　　“不是。”

　　“真的不是吗。”

　　“真的不是。”

　　“那我哥哥呢？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把他弄哪去了呀？”

　　安居被小酒鬼这理所当然和他要哥哥的态度弄得没脾气，好笑着反问了一句，“嗯，那你哥哥呢？你把他弄哪去了呀？”

　　不料小酒鬼真的被他这一句反问给问住了，表情一怔，就安静了下来。
　　她低下头低眉顺眼地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丫子，再抬起头的时候，眼中的脆弱便收了起来。

　　她打量着安居，冷不丁开口，“安居先生？”

　　“嗯？”

　　“我刚刚听杜容喊你安居，是安居乐业的那个安居吗？”

　　安居点头。
　　就见姑娘继续盯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酒醒了一般，眼睛里多了些审视的味道，“你多大了？”

　　多大了呢……
　　这个问题实属常规，却为难了安居，按醒来的空白人生来说，他不到半岁，人生崭新到还没有眼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小姑娘阅历丰富。
　　但这事说来话长，他也不习惯和人谈起自己摔坏了脑子，于是摇了摇头——
　　“你猜呢？”

　　“你看起来……和七年前的我哥差不多，22？23？24？”

　　安居笑了笑，还是没吱声。
　　就见那小姑娘已经自顾自地摇起了小脑袋，“那年龄就不对了，安居先生和我哥哥是同学……但安居先生的话，他们上初中的时候，你还在幼儿园挖泥巴呢。”

　　小酒鬼的这句话有些颠三倒四，安居没怎么明白，只隐约抓住了她言辞里的一点牵连，他低头看着总觉得熟悉的这个小姑娘，心底的某根弦被触动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哥哥认识我？”

　　小酒鬼：“我不知道啊，你是我哥哥的安居先生吗？”

　　她跳脱着的言辞毫无逻辑，而安居明知道和酒鬼认真聊天就挺傻，却忍不住因为对她的那一点点熟悉，隐隐躁动，继续追问了起来：“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小酒鬼愣了一下，咧嘴一笑，“哎？哥哥你忘了自己的名字啦？”

　　“我不是你哥哥。”

　　“不是吗。”

　　“不是。”

　　“真的不是吗。”

　　“……”

　　安居哭笑不得。
　　转了半这话题又倒回了最初，他已经预料到接下来这姑娘得兜着同样的几个问题转起圈来，觉得自己刚刚想从小酒鬼话里找线索的想法，实在要不得。

　　正这么想着，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熟悉声音：“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跑这来了，害我好找。”

　　安居回头，看见了转角通道那边快步走来的杜容，看起来是寻着小姑娘跑了一大圈，走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气喘吁吁。

　　他朝安居摆了摆手，就拉起小姑娘的胳膊着急说道，“你怎么跑这来了——我给George打了电话，他安排的司机到了好大一会儿，在外面等着，让我送你出去呢。”

　　小姑娘于是没再和安居胡搅蛮缠，站直了自个儿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女更衣室，对着杜容咧嘴傻笑：“妈妈的外套在里面呢，郁苏有点冷，要去拿外套。”
　　……

　　把酒鬼姑娘送出翡夜之后，杜容也终于空了下来。
　　他回到A区吧台的时候，Johnny和他的那个学生弟弟已经离开了翡夜，而安居坐在吧台前，和毕驰小梦一起，又听着杂七杂八的客人们八卦了一堆——

　　“所以那个红牌确实是叫苏糖吗？”
　　杜容走到安居身边坐下的时候，听见的就是安居和一个客人问了这么一句。
　　一边的毕驰也盯着那客人瞧着，等那人说出一个答案。

　　杜容随口问毕驰为什么要问这个。

　　毕驰：“哦，没什么，之前梦姐说，他听说七年前极致派对上的那个红牌，刚巧就叫做阿暖，别人又都说那红牌叫苏糖，我和安居就想多问几个人，确认一下……毕竟听说那红牌不在了，想来也不该是安居要找的人。”

　　“那个红牌姓苏，是叫苏糖没错的，梦姐是听混了——也难怪，今天晚上谈论金裕翡丽和苏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人多嘴杂的。”
　　杜容随口替小梦解释了一句，看向安居，笑道，“说来不巧也巧，我昨天不是和你说，翡夜里有两个人比较了解金裕翡丽吗，哪知道今天郑经理特别反常地一直联系不上，George也忙着给宋先查什么东西闲不下来，我本来以为今晚又不能帮你打听到了——结果，晚上酒吧一开门，全是谈论金裕翡丽的。”

　　安居听着杜容这话意，联系他之前说过打听到一些消息要告诉他，遂问道：“你打听到了有谁是叫‘阿暖’的吗？”

　　“还真打听到了一个，你等我一下。”
　　杜容说着转身往B区的一个卡座跑了过去，几分钟后，又回到了A区吧台这边，还把一本书给摆在了安居面前。

　　那是一本杂志，名字叫做“人间翡色”。

　　“这种杂志平时根本找不到了——不过因为那视频，今天晚上酒吧来了一堆金裕翡丽的老会员，那些人今晚就是来回顾旧事穷嘚瑟的，也就带了很多以前的相关东西。”
　　毕驰说着指了指那杂志，露出一个是男人都懂的笑容，接着道：“这‘人间翡色’是以前负二层的内部季度刊物，给我杂志的那个老板说，按负二层的行话嘛，这叫花名册。”

　　安居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本花名册。
　　花名册的深色封面上，是几个男女侍应生的摆拍照片，那些侍应的穿着，都是一种白色的丝质浴衣，脚腕上裹着一道道细细的金色链条。

　　“我看见这个杂志封面的时候，就想到了你昨晚的那些形容。”
　　杜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满脸好奇和八卦，“先确认一下属性，你在找的阿暖，是这种的吗？”

　　安居盯着封面看了一会儿，顺着杜容的话语点了点头，“是这种的。”

　　他很清楚这本所谓的“花名册”是个什么东西，也明白杜容口中的“这种的”什么意思，但并没有对阿暖的身份感到意外，在他梦见过的混乱画面里，阿暖就是这样的一个身份。

　　他猜得到，要不然也不会一直在裕城各处的红灯区找线索了。

　　杜容见安居点头确认，在落实八卦的同时，心底其实很是惊讶，毕竟安居看起来不过二十二、三岁，七年前才多大呀，竟然就认识了负二层那种复杂地方的特殊侍应？

　　只不过考虑到安居是郁老板的特别贵宾，也不是不可能……

　　这事安居不细说的话，杜容觉得不好追问过多，毕竟牵涉到别人的私事，情况现在看起来也不太明朗，谁知道那叫“阿暖”的，是安居先生的野鸳鸯还是心头好？又或者是其他了不得的关系？
　　那阿暖越是身份敏感，就越是不能多问。

　　一边坐着的毕驰，倒是没有杜容那么多顾虑。
　　他原本在看见那杂志上面侍应生的衣着打扮时，就已经暗暗心惊，这会儿听安居承认了阿暖的身份问题，更是忍不住皱眉道：“安居你是不是记错了？负二层是金裕翡丽内高级会员制的成人娱乐地，当年的你不可能混进去，还混到认识了一个这样的侍应生。”

　　安居闻言摇了摇头，其实他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但不管是为什么，那都是他的曾经。

　　他又掀开杂志看了看，杂志第一页开始，就是一些白衣侍应的个人介绍，还有整个页面的单人特写。

　　特写镜头下，那些人的模样、着装、纹身、手脚上裹缠的饰品链子、链子上的铃铛挂坠，都一览无余。

　　安居一页一页的看着那些特写，看着特写中模特身后的夜场背景，那些水幕弥漫的舞台，粗犷的砖石墙壁，墙壁上色彩斑斓或晦暗的壁画，姿态旖旎而扭曲的神话雕塑，都忽然在他眼前扭转着铺展开来……

　　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起很多牵连的画面，那些画面在混乱中闪回着，没有连成剧情的逻辑，而是一段段狭窄逼仄的零碎片段，像是记忆最错乱的蒙太奇——

　　他记得水舞台上混乱人群的寡廉鲜耻，记得斗兽场里彻底放纵的堕落□□，记得剥开了伪装之后的纯粹恶意。

　　他记得有人光脚坐在水池上划水，画面中那人的手腕和脚踝上绑着淡金色的链子装饰，链子上坠着细小的铃铛，会随着脚尖划过水面而发出叮铃的清脆声响……

　　那是阿暖，他知道的。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阿暖划水，也不知道他是站在什么样的角度，看见了那样的画面。

　　但他确实是记得的。

　　安居看着那些侍者的特写照片，像是被画面里看不见的透明触手缠住了四肢百骸，那种沉甸甸的牵扯感让他越来越确定，他要找的阿暖，就藏在这本杂志里，这一次终于是清晰可见的记忆踪迹。
　　阿暖是真实存在的。

　　他紧接着就翻到了杂志的中页。
　　中间两面合在一起，是一个人的整版特写。
　　特写中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侧坐在水池边上看着镜头笑着，眼角微微下吊，飞尾又流畅上挑，苍白的皮肤上没有太多妆容，只是在眼尾处顺着那天然的温柔幅度，画着细长勾飞的深棕色眼线，将原本就乌墨般深重的黑色眼睛描摹的更加浓郁。

　　一边的毕驰看见那大幅特写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那人的五官和安居很有几分相似，紧接着，就瞧见了那特写旁边的个人介绍——

　　特级侍应：苏糖
　　类别：赤足
　　年龄：23
　　昵称：Sugar
　　才艺：壁画、纹身
　　……

　　昵称Sugar……
　　毕驰很自然的联想起那帆布包里面的手绳，那银白金属上镂刻的花体单词，联想起小梦说死了的红牌就叫阿暖时，安居的异常反应，以及安居昨天说起的关于阿暖的形容——

　　……他有纹身，从脚尖到指尖，纹着很多很复杂的图案，色彩很艳丽，特别艳丽。

　　而那中页特写里的Sugar，从手指、脚背一直延伸到浴衣蔽体处，全部都是纹身，让人看了裸/露处便忍不住会怀疑，在那白色的浴衣之下，他的整个身体上也全都是绚丽的纹身——
　　在之前看过的特写里，同样有很多人身上是有纹身的，但色彩以晦暗阴郁为多，或者是单纯的黑色线条，而苏糖身上的纹身却很特殊，就像是安居形容的那样……色彩很艳丽，特别艳丽。

　　我不能确认脑子里的东西是记忆还是臆想，但如果顺着记忆里的画面去找，能够找到的话……它就是记忆。
　　如果存在过，总会有迹可循的……

　　毕驰忽的就想起昨晚安居的那句话。
　　而眼前的这些，真的像极了那所谓的记忆的踪迹。

　　他的心底忽然升起了极度荒谬的感觉——就像是有个幼稚孩童整天在他耳边说着童言童语的神迹传说，他以为孩子不懂事便从未当真，某一天，那些荒谬的传说却忽然在他眼前真实应验了。

　　他扭头看向近在身侧的安居。
　　在吧台流转的灯光下，安居正低着头看着那特写里的苏糖出神，迷离而专注，好似灵魂出窍，被过往的照片吸纳了所有心神思绪。

　　“Sugar……”
　　趴在吧台里面的小梦，忍不住嘀咕了这么一句，一双和特写中苏糖一样描画的眼睛，瞄向了安居，“他就是那个极致派对上死了的红牌……你觉得眼熟吗？”

　　有了先前安居的过激反应，这会儿小梦也不敢再去刺激安居，把已经确认死亡的人和安居在找的阿暖联系起来。
　　他只是真的忍不住好奇，想让安居认一认特写里的那红牌到底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却见安居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抬起头来淡淡看了他一眼，不假思索地回道：“不熟，他叫苏糖。”
　　他说着，便迅速揭过了那一页，继续往杂志后面翻看着。

　　那杂志很厚，安居翻页的速度，在翻过中页之后开始加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那书页仿若是溃散的逃兵一般，在安居的指尖翻飞着，仓皇掩盖而过。

　　一边的杜容见状，朝小梦瞪了一眼，很有眼色地接过那杂志，直接翻到了最后页，“来来来，先看看这个吧，名字纹身都对的上。”

　　最后一页上，是一个浅栗色卷发的白衣侍者，比之前的苏糖要小一些的年纪，看起来很乖很暖，手脚上的纹身，也和苏糖身上的类似，色彩艳丽斑斓，很是吸睛。

　　而他旁边的个人简介上写着——

　　侍应：乔暖暖
　　类别：赤足
　　……
　　昵称：阿暖
　　……

　　安居盯着那个乔暖暖的照片认真的瞧着，被牵扯下坠的思绪忽然抓住了溺水前的浮萍——他想起了昨晚自己记起过这样一个浅栗色卷发的小年轻。

　　印象里这人拿着一把口琴朝他笑着，喊他教他吹口琴。

　　总之，一定是个认识的人。
　　乔暖暖……

　　阿暖吗？

　　杜容：“是他吗？”

　　安居抬头看向杜容，不答反问，“他还好吗？”

　　吧台内的小梦闻言忽然咳嗽了一声，瞧着安居的表情十有八九是真的认识这乔暖暖，便对着杜容挤眉弄眼了起来。
　　小梦不了解这个乔暖暖现在是怎么样的，想着之前自己说阿暖是死了的红牌时安居那古怪反应，就想提醒杜容千万别直接说出这乔暖暖也死了的话来。

　　但杜容哪可能从小梦那脸抽筋的挤眉弄眼里看出这些复杂内核？他呃了几声，试图理解老搭档的意思，没敢马上回答。

　　于是安居就在杜容的迟疑里，也转头看向小梦。

　　正挤眉弄眼的小梦忽然一僵，极为生硬地朝安居安抚一笑，表情却没整理好，很是古怪。

　　安居下意识心烦小梦眼中的那种安抚。
　　他避开了和小梦的对视，看向杜容再次问道：“他还好吗？”

　　被一再追问，杜容便没再犹豫直接道：“我听说，他也参与了极致派对，不过在金裕翡丽关停之后，有保安人员在这附近看见了他……他精神状况应该不太好，其他都没问题。”

　　小梦松了口气，盯着安居的反应直瞧，好奇追问，“是他吗？”

　　安居又看了一眼照片里那浅栗色卷发的乔暖暖，缓慢而固执地点头，“嗯，是他。”

　　他要找的人名字里带有一个暖字。
　　在乌漆嘛黑的混乱梦境里，他总是喊他阿暖。

　　如果存在，活着就好。

　　安居合上了杂志。

　　那是意识之中的盖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