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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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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围巾、几支笔、夹着一沓画纸的速写板、便利贴纸。
檀木盒子、半包烟,被撕了一半的日记本、钥匙扣、三颗糖果。
这就是安居从帆布包里找出来的所有东西了。
夜深的秀楼老街这一片,格外人静。
阁楼小院的一楼主卧里,一室沉静,只有窗台上隐隐传来叮铃空灵的铃铛声,洗漱好自己的安居,光着脚湿着发,披着浅色浴袍,端坐在桌台前。
他开着一盏台灯,把那些物品一件件工整摆放开来。
速写板上夹着的画纸,在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全部翻看了一遍,除了笔触繁杂的圆珠笔画,还有一些用丙烯颜料重彩厚涂的精细画作,那些画虽然各不相同,但浓烈又细腻的个人风格,却十分特殊。
看得出那是一个人画的。
只不过那些画上的内容,没能让安居从什么都没有的脑袋里想起什么。
他从那条刻着sugar的手绳,猜测这帆布包七年前自己是见过的——如果说自己梦里那个被困着的阿暖是真的,那么那个困住他的地下会所,就一定是曾经的金裕翡丽了。
但眼前的这个帆布包究竟是他的还是阿暖的,又或者只是他曾经去金裕翡丽见阿暖的时候,看见的某个其他人的,他却全不能确认。
除了想起隔层里的手绳,再之后他的记忆里就什么都没有了。
安居皱起眉头,勾着头再次一张张翻过那些画纸,台灯柔和的光晕里,他苍白的颈项无意识地慢慢僵直起来,人前总是矜贵着顺其自然的镇静面容上,在安静到什么都没有的深夜里,一点点剥落出茫然与躁郁。
“Sugar、Sugar……阿暖……都是什么呢……”
他自言自语嘟囔着,仔细又快速地找起了每一张画纸的边角。
他在空白的思绪里,缓慢又固执地生出了一种浓烈的想妄,特别想在那些画纸上,确确实实地看到一个名中带“暖”的画者落款。
如果不记得,要怎么才能确认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是真实记忆还是凭空臆想?
他和毕驰说,他在来到裕城之后,证实了很多记忆,但他没有和毕驰说起的是,关于“阿暖”本身,他从没找到过任何证明,证明阿暖不是他的臆想,证明阿暖确实存在。
他一直摸着黑,来路和前途,全部未卜。
此时此刻,面对一堆陈年旧物,安居就像是密室逃脱者看见了一扇极可能是出口的大门,那种触手可及的解脱感带着拯救的意味,轻易地破开了他一直以来紧锁在心底的急躁和慌乱。
他想要从这堆陈年旧物里找到记忆的相关信息。
然而徒劳无功地找遍画纸,没有看见只言片语的文字和任何一个名字。
他又拿起了那本日记。
那日记是深棕色的牛皮封面,32K不到,精致秀气,摸起来像是手工定制的高级货,单从封皮侧面看是很厚的一本,但是翻开封面,里面却残破的厉害,装订线很多都是扯断散开的,内页被扯掉了一大半,剩下的页面也有很深的折痕和撕裂,像是被人粗暴地撕扯过。
安居翻开那剩下的日记本页面,但剩下的部分并没有文字,全是空白,一页页仔细看过,也只是最后在封底页面看见了两个字——
八音
那“八音”写在封底页面的中央,极为漂亮的手写体,是印刷体印上去的。
在那两个字之前应该还有几个字,只不过因为日记本曾经被撕扯过,这一页被撕掉了一半,“八音”前面的字体,也就消失不见了。
像是大部分时间里的徒劳无功,仅剩的这两个字牵不起安居本就一穷二白的记忆。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平稳了下情绪,眯起眼睛继续对着剩下的物品沉思,挤压着自己的神经权当努力回想。
他翻了便利贴纸,一页页仔细翻过,但用过的全被撕下,剩下的自然是空白一片。
他又拿起那三颗糖果,隐隐想起手绳上的那个“sugar”,帆布包在那水族箱下至少尘封了7年,经久的时间里糖果已经彻底腐坏,必定是不能吃的了。
安居轻轻的拨弄着那糖果外皮,纯蓝色的皮纸上甚至找不到一个简单的logo。
他把纸皮拧开又包起,无聊又固执的反复几次之后,放过了那三颗糖,转而拿起了烟包。
烟包是白色的,没有牌子,里面的烟是细长条的,看着,其实像是女士烟。
安居拿起打火机,鬼使神差间,就把烟给点燃了,接着又鬼使神差地,夹着凑近唇边,试探着深深吸了一口……
很快就被呛地剧烈咳嗽起来。
溺水之后养了半个月的肺炎,确实不宜吸烟。
他捂着嘴弓腰咳嗽着,寂静屋子里的身影格外单薄,光着脚起身去客厅拿了杯水给自己止咳,平静下来之后,忽然就泛起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茫然靠在茶几边的墙上沉思,没有开灯的客厅只有主卧房门那边漫射的一束光线,切开昏沉沉的暗色,落在他的脚边。
吸了一口的烟还被他夹在指间,昏暗里猩红的火光一点点继续烧灼着,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在那狭窄的光域里邈邈着,弥漫朦胧。
那不是很浓重的烟味在昏暗隔绝了其他感官之后,变得越发清晰,安居眯着眼睛看着那烟雾,注意力集中在思维深处,眼前的场景忽然就在朦胧间,幻化了起来。
他似乎是在一个密闭的小屋内,斜靠在高处的位置朝下去看,手中夹着白色的烟蒂,猩红的火光已经烧到了指缝之间,带着一点点的灼痛感……
有个浅栗色头发的小年轻坐在他下方的位置,纹满艳丽花纹的左手拿着银白色镶红条的口琴,右手拿着深棕近黑的檀木盒子……
那小年轻打开了盒子,扬起脸朝他笑着:阿哥,教我口琴吧……
他似乎说了这么一句,将打开的盒子朝上方安居所在的位置递了过来。
同样的烟雾缭绕间,那盒子的影像隔着虚幻时光被递到了安居眼前,并没有停下来,一路在他眼前放大放大,黑色檀木盒子的内部盒盖上,一排漂亮的手写字体在他眼前清晰呈现了出来——
安修的八音
砰砰砰——
大门外传来拍门的声音。
安居一惊回神,眼前的场景陡然消失,他愣了一下,忘了门外的拍击声,只是回头看向主卧那边的桌台,瞧见了之前从帆布包里拿出来,被他摆在桌沿处的那个檀木盒子。
没错的,是那个檀木盒子,就是那个。
他一晃神,正想走过去打开盒子看一看是不是真的有那一行字,又听见了那“砰砰砰”的敲击声。
院门外有人在敲门。
安居随手把烟蒂扔进了水杯里,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面的夜光挂钟,已经是夜里一点多……
会是谁呢?
秀楼老街这边因为要拆迁,住户本就很少,他的生活作息更是和人没有交集,这么晚会是什么人来找他呢?
砰砰砰……
安居出了客厅,天黑黑,深夜无星,只有院外的风景树下漫射进来了一点路灯光亮,他一步步往院门边走着,门外的人像是知道了他的接近,拍门的声音慢慢变小,从拍门变成了轻敲,最后在他走到门后的时候,停了下来。
阁楼小院的院门陈旧古朴,是古老的木质门闩结构,木门缝有些大,从里往外看,能看见一点点那人背着路灯的身影。
“你是谁?”
安居问了一句,对方长时间没有应答。
然而紧接着,安居也没有再问,鬼使神差一般,他像是个没有一点安全意识的孩子,在完全不知道门外是谁的情况下,拉开了门闩,嘎吱一声,古旧的院门便被打开了。
那人站在门口,身后是昏黄的路灯。
安居从黑暗的小院里打开门的短瞬之间,没能看清那人背着光的身影,只是从那人破了一截的右边衣袖和右手上长长垂落的绷带,意识到了眼前的这个人是谁……
宋先生。
“宋先生?”
安居抬头,疑惑出口之后,眼前背着光的身影他忽然就能看得清了。
依旧是儒雅清贵的模样,高挑的身姿挺拔利落,像是山崖上永不妥协的倔强松柏,宋先生低头看着他,脸颊上的两条血口子还在渗着血,血迹顺着额骨落在衣领上。
“你为什么不好好处理下伤口?”
安居没有去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没问你不是不认识我吗为什么来找我,找我做什么,他只是出于本能地,问了一个在眼前这种诡异情况下最无关紧要的问题。
宋先生没有回答,只是依旧低头看着他。
这会儿安居没有在他的眼睛里看见那些隐忍的戾气,只感觉到了一种漫长悠远的沉寂,像是通往深渊的漆黑甬道,像是永不会天明的黑夜。
可是为什么是这样的?
为什么呢?
安居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心脏开始混乱着砰跳,“为什么是这样的?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连着问了几句,眼前的宋先生却什么都不回答,只是忽然背过身去,背着安居往秀楼老街上走去。
“你明明都看见我了,为什么一直装作不认识?现在这样又是怎么了?”
宋先生却还是不吱声,人高腿长,几步已经拉开了和安居的距离,安居看着他一声不吭的背身走远,心底的烦乱忽的就爆发了出来,隔着经年的岁月汹涌泛滥,他却混乱着弄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只是朝宋先生毫无理由地大喊了一句,“你站住!你不能把我丢在这!”
说罢便迈步朝着宋先生跑了过去。
秀楼老街的街道漆黑一片,路灯似乎都坏了,天黑黑也没有光,安居在黑乎乎的街道上,撵着一言不发往前走着的宋先生,宋先生往前走的速度很快,似乎转眼就能消失,把安居一个人遗落在混沌的黑暗里,安居很害怕,便一刻都不敢松懈地盯着他往前奔跑。
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宋先生的身影上,慢慢就搞不清楚自己究竟跟在宋先生身后,跑过了哪些路段。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听见了地铁跑过轻轨的声音,闻见了浓郁的金桂花香,从街道转上马路,穿过了一个大门,最后转进了静谧的水泥小道。
小道隐在银杏林间,铺满着金色的树叶,宋先生一直不回头看他,一个人一声不吭的往前走着,沿着小道转过九曲十八弯的路线。
安居不知道两人究竟走了多久多长,直到宋先生终于停下脚步,在联排房屋的一栋前停了下来。
安居喘着气心跳擂鼓,这才终于追上了宋先生的脚步。
他走到宋先生身边站定,顺着先生的视线,看见了那栋屋子前立着一个蓝色的荧光牌子。
那牌子绑在木桩上,被牢牢地固定在一个石墩上方。
牌子上则写着:安修的八音
安居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错愕回头看向身边那站地像个哨兵似的人,压不住满心的惊疑,开口便问道:“宋先生,这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啊?”
一直不言不语的宋先生,这一次终于开口。
他转过头偏低着脑袋,看向安居,陈述道:“这是李老师的乐器店。”
“什么李老师?”
“李安修,你忘了吗。”
没待安居摇头,宋先生忽的又用那种清冽好听的声音,追加了一句:“你也忘了我。”
那荧光牌子的蓝光,映在宋先生的脸上,他陈述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脸上也看不出悲喜,只是那么平铺直叙地说着,沉默悠远地看着。
安居却在那种波澜不起的死水氛围里,慢慢地被心底漫上来的、一种深重的情绪淹没了,像是慌乱的愤怒,像是温软的不甘心,像是理解不了的委屈,像是割舍不得的眷恋……
他的呼吸粗重急促着,朝着宋先生又走近了一步,抬起手扯住了宋先生的衣领一点点拉向自己,宋先生顺着他的动作倾身靠近过来,在拉扯间,宋先生白皙颈项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印记,便从衣领里露了出来。
那是个月牙形的胎记。
安居看着那印记愣了一下,有种想要凑上前触碰一下的冲动,耳边又响起清冽而没有情绪的声音:“怎么办,你忘了我。”
“我……”
“你不问我是谁吗。”
安居便被诱惑了一般,顺着那话问道,“你是谁?”
宋先生保持着倾身靠过来的那种姿势,在寸许之间,和安居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似乎融进了一些夹着旧日时光的晶莹亮色,又似乎还是深寂无底的黑,他用一种认真到虔诚的态度看着安居,开口却是一句——
“其实我叫安居……”
安居乐业的安居。
——那是个古怪的梦境。
匆忙着、亲昵着、缱绻着,又像是个噩梦。
梦的主人忽然就被剥夺了自己独立存在的身份。
安居猛地睁开了眼睛一下子坐起了身来,一时之间彻底分不清了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是什么时候。
他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抖着手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日期,才明白已经过了一个黑夜白天。
此时是第二天晚上的7点23。
安居仍旧很混沌,一时弄不清昨晚自己是不是见过宋先生,又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起身打开了屋里所有的灯,出了门,也打开了院子里的灯。
他从卧房客厅到小院来回快步地走了好几遍,确认了他的这个住处,并没有宋先生的身影。
他回到主卧,在那个摆满了旧物的桌台前坐好,努力回想起昨天晚上的混乱情况——
然后就注意到了桌子上摆着的白色烟包,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对的,他不会吸烟,他也没有吸烟。
他又走到客厅,茶几上的水杯里,果然也没有被他随手扔进去的烟蒂。
安居靠在茶几边的墙上,慢慢回想着所有细节,然后想起来了阁楼小院的院门,并不是木质的,也没有古老的门闩结构。
真的是一个古怪的梦境而已。
安居松了口气,又慢慢被一种空无的感觉包裹了起来。
他踱进浴室洗漱了一番,把脸使劲埋进水中,拍着冷水彻底清醒过来,再次回到主卧的时候,走到那昨晚被他摆满了旧物的小桌子前,拿起了摆在桌角的檀木盒子。
那是紫光檀。
安居忽然就记起来了这个名词,他的行李箱上,某天在他梦游之后,就被挂上了一个乌的发亮的手工木吊牌……也是这种材质。
他拿过那个檀木盒,按下锁扣打了开来,盒子是中空的,没有银色镶红线的口琴,什么都没有。
但在乌的发亮的内部盒盖上,却真的有着一行字体:
安修的八音
昨晚自己打开过这个盒子吗?
安居努力回想着,不能确认。
窗台上有铃铛叮铃响起,安居回神,揉了揉眉心没再继续纠结昨晚的梦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看了眼时间打算出发去翡夜。
拿起那旧蓝色的帆布包,想要把那些旧物收起来的时候,却目光一凝——
他忽然意识到了,那桌子上,在他所不知道的时候,少了几样东西:
夹着画纸的速写板、便利贴纸,以及那半本的破损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