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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樱花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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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淡金色的光线如同最细腻的纱绢,悄然漫过帝光中学教学楼顶的钟楼。
柚木泽胡桃踏着露水未干的青石板路,轻轻推开二年A组教室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荡起浅浅的回音。
这是她转学来的第五个清晨,她已习惯在晨钟敲响前来到这里,享受这片独属于自己的宁静时光。
教室里空无一人,还残留着昨夜值日生打扫后留下的淡淡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旧书本特有的墨香。
晨风穿过半开的窗,拂动垂落的米白色纱帘,光影在地板上游移不定。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驻在斜后方——赤司征十郎的课桌。
深色榉木桌面干净得像从未被人使用过。
三本课本按照科目与使用频率精确排列,从高到低依次是数学、国文、社会,书脊与桌沿的距离分毫不差。
笔袋是简约的深灰色,拉链停在三分之二的位置,旁边那支暗红色钢笔与桌沿呈绝对的直角。
整个桌面整洁得像是博物馆的展柜,连一丝多余的褶皱都找不到。
柚木泽站在过道里,望着那片秩序井然的领域出神。
——什么样的人,才会把每一天都过得这样精确?
她想起那天中午的事。
那块崭新的抹布,那桶只剩一半的水,还有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承认的背影。
“柚木泽同学,早安。”
清泉般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抚着胸口轻轻一颤,转过头,黑子哲也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邻座,水蓝色的发丝在晨光中几乎透明,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正温和地注视着她。
他的存在感总是这样稀薄,如同融入空气中的水汽,悄无声息。
“黑子同学……”她无奈地笑了,指尖还按在微微起伏的胸口,“不管多少次,还是会被你吓到呢。”
“抱歉。”少年的道歉毫无波澜,却带着真诚。
他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素白的漆木便当盒,盒盖上绘着精致的浮世绘图案——浪花与飞鸟,笔触细腻。
柚木泽注意到他制服袖口有一处细微的脱线,白色的线头在深蓝色布料上格外显眼。
“你的袖口……”她轻声提醒。
黑子抬起手臂看了看,表情依旧平静:“昨天训练时勾到的。柚木泽同学的眼力真好。”
“我可以帮你补一下。”她自然地取出随身携带的针线盒——这个习惯从福利院一直保持到现在。
纤细的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白色的棉线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很快就好。”
黑子安静地站着,微微抬起手臂方便她操作。
柚木泽垂眸,针尖在布料间轻盈穿梭,每一个针脚都均匀细密。晨光为她低垂的睫毛镀上淡金色的光晕,在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她的神情专注而平和,仿佛此刻缝补的不是同学的校服,而是一件需要精心对待的艺术品。
“柚木泽同学的手很巧。”黑子说。
“……在老家学的。”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家里有很多孩子,衣服总是容易破。买新的不现实,就只能补了又补。”
她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但黑子捕捉到了她话语深处某种沉重的东西。
“很了不起。”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有分量。
柚木泽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眼,对上那双澄澈的蓝眸。
没有人说过她了不起。
在福利院,照顾弟弟妹妹是理所当然的事。在娱乐圈,微笑和忍耐是分内的事。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黑子同学,”她轻声说,“你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黑子微微一怔。
“因为只有温柔的人,”柚木泽低下头,继续缝完最后一针,“才会看见别人的了不起。”
线头咬断,袖口恢复如初。
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黑子看着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沉淀。
七点二十五分,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月见里梅像一阵裹挟着柑橘清香的旋风冲进教室:“胡桃酱!黑子君!早——啊呀!”
她一脚踩在自己松开的鞋带上,整个人向前倾倒,手中的便当盒在空中划出惊险的弧线。
恰巧经过门口的柚木泽几乎是本能伸手——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在福利院的走廊里,接住那些奔跑中失去平衡的孩子。
月见里稳稳落在她怀里,惊魂未定地眨眨眼,然后“噗嗤”笑出声:“又、又被胡桃酱救了!”
柚木泽轻轻扶她站稳,然后很自然地蹲下身,替她系好鞋带。
双手翻飞,双结,收紧,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她的指尖灵巧,系好的蝴蝶结两边对称,松紧适度。
“好了,下次要小心。”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月见里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忽然安静下来。
这个转学生来的第一天,当全班都在为她的容貌和名气窃窃私语时,月见里注意到的却是别的东西——
柚木泽同学经过走廊时,会不自觉地避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回答问题时声音总是轻而清晰,从不抢话;午餐时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吃着便当,偶尔看向窗外时,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淡淡的疲惫。
明明是明星,却低调得恨不得和黑子同学一样,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些细节让月见里想起一个人——她国小时代最好的朋友,那个因为父母离异而转学的女孩。那个女孩也是这样,小心翼翼,过分礼貌,永远在观察周围人的反应。
所以当柚木泽在自我介绍中说“想和大家成为朋友”时,月见里真的有被触动。从后来的观察中,她也发现,那不是什么明星的客套话,而是一个孤独的人,在尝试伸出试探的手。
“呐呐~胡桃酱。”月见里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声音比平时轻柔许多,“我妈妈烤的饼干。真的是很感谢你啦,你在教室门口至少救了我三次呢~”
纸袋里是十几块心形黄油饼干,边缘烤得微焦,散发着质朴的甜香。
月见里挑了一块形状最完整的递给柚木泽,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时微微一顿:“我妈妈听说你一个人住,说‘那么小的孩子要好好吃饭才行’。”
随后又递了一块给一旁的黑子,“黑子同学也要多吃点嘛,好不容易当上正选了的说,怎么能吃得比我还少嘛?”
黑子有些受宠若惊,向来寡淡的语调微微上扬:“啊……谢谢月见里同学。”
他接过饼干,小口咬下,眼睛微微睁大,“很好吃。”
柚木泽接过饼干,指尖感受到温热的触感。
黄油和面粉混合的香气钻入鼻腔,简单、温暖,是“家”的味道。
她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是小孩子了”卡在喉咙里。
因为月见里妈妈的话里,有一种她几乎已经遗忘的、属于母亲的牵挂。
那种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关心。
“谢谢。”
她垂下眼眸,最终只说出了这句话。
咬了一小口饼干。黄油的浓郁和面粉的麦香在口中化开,甜度恰到好处,是手工制作特有的、不完美的温暖。
“好吃吗?”月见里期待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嗯,非常好吃。”柚木泽扬起一个真心的微笑。
那笑容不同于镜头前练习过千百次的弧度,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了清澈的光。
月见里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昨天回家后,她和妈妈说了新转学生的事——“她总是一个人默默整理东西,午休时也总是看书,好像不知道怎么主动和别人说话。但是她会注意到很细小的事情,比如谁的笔掉在地上,谁的水杯快空了。”
妈妈当时正在揉面团,手上沾满面粉:“那孩子,大概是很久没有被人好好照顾过了吧。总是照顾别人的人,往往最不习惯被照顾。梅,你多带些点心给她,不用特别说什么,给她就好。”
现在看着柚木泽小口吃饼干的样子,月见里决定,要把这个新朋友保护得好好的。
就像当年她没能保护那个转学的朋友一样,这次她要做得好一些。
午休铃声响起时,月见里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冲出去,而是从书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手绘的牌子,献宝似的举到柚木泽面前。
那是一块约A4大小的硬纸板,边缘用彩色胶带仔细包裹,防止割手。
牌面上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正用爪子比出“嘘”的手势,耳朵耷拉下来,表情可爱又认真。旁边用精心描画的花体字写着“安静休息中~”,右下角认真绘制了帝光的校徽,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但柚木泽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月见里眼下那圈无法遮掩的青黑,以及她握着牌子的手指上残留的几点水彩污渍。
“怎么样?我画到凌晨呢!”月见里的声音带着雀跃,但尾音里有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她眨眨眼,试图让困倦的眼睛显得明亮些,“赤司会长说这样可以更明确地表达诉求,加上校徽会更正式。我昨晚一直在想怎么把兔子画得更可爱一点……”
柚木泽怔住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转学最初的几天,每次午休时分,教室门口总会聚集好奇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探究的视线,像细密的网将她困在座位上。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收起便当去天台的时候——
“诶——大家!这里是二年A班的教室哦,午休时间我们班要休息啦!”
月见里清脆明亮的声音总会在门口响起。
她会张开双臂,像护雏的母鸟般挡在那里,棕色的发丝在午后光线下闪闪发亮。她脸上带着毫不做作的笑容,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轻松明快的劝说。
“想看胡桃酱的话,等社团活动时间再来嘛~她现在可是我们的同学,需要好好吃饭休息呀!”月见里说着还朝熟识的外班同学眨眼,“美雪你也懂的吧?刚转学过来肯定需要适应时间啦。”
被叫做美雪的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知道啦知道啦,月见里你这护短的毛病又犯了。”
“这才不是护短,这是班级团结!”月见里理直气壮地说着,顺手关上门,“那么各位,午安咯!”
门关上的瞬间,那些灼热的目光被隔绝在外。
教室里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而现在,看着月见里困倦却闪着光的眼睛,看着她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颜料痕迹,柚木泽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个女孩不仅在午休时守护她,甚至在深夜还在思考如何更好地守护她。
“月见里同学……”
柚木泽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牌子上那只兔子的轮廓,动作珍惜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琥珀色的瞳仁在泪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那些常年氤氲在眼底的薄雾,在这一刻被真实的情感冲散,露出底下柔软的感动。
“为了我熬夜……真的不值得。”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真诚,“但是……我很开心。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
月见里愣住了。
她没想到柚木泽会是这样的反应——像一只从未被好好对待过的小动物,突然得到了全心全意的拥抱,反而不知所措。
“胡桃酱……”月见里鼻子也跟着一酸,随即又笑了起来,用力摇头,“说什么值不值得!你说希望交到朋友不是吗?我们就是朋友啊!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
她似乎不太擅长应对煽情的场景,急急忙忙把牌子塞进柚木泽手里:“这个给你!以后午休时就把它放在门口,我看谁还敢来打扰你!”
黑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柚木泽湿润的眼角和月见里真诚的笑容之间移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唇角轻轻弯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柚木泽紧紧握着那块牌子,纸板的边缘硌着手心,带来真实的触感。
她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涌上喉咙的哽咽压下去。
再抬起头时,她脸上绽开了一个真实到有些笨拙的笑容,“嗯。”
她用力点头,声音里还带着鼻音,却无比清晰,“我们是朋友。”
*
下午的社团活动时间将至,夕阳开始将天空染上第一抹暖橘。
月见里拿着一张印刷清晰的轮值表,小跑到柚木泽桌前,脚步声轻快得像跳跃的音符。
“胡桃酱,这是图书委员的值班安排!”她指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学号和名字,指尖带着雀跃的力度划过纸面,“我们学校实行严格的轮班制,每两周按学号顺序轮换一次。你是35号。”
她的手指停在某个格子,然后横向移动:“看,和1号的赤司君分在同一组。这周正好轮到你们,等会下午你记得去图书馆哦。工作时间是放学后四点到五点半。”
说着,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那股清新的柑橘香气更加贴近:“偷偷告诉你,别看赤司君总是很忙,但他超级靠谱的!上次我重感冒请假,他不仅默默替我整理好了负责区域的所有书架,分类编号一丝不乱,还特意委托一位细心的女委员,把落下的课堂笔记和重点整理得清清楚楚送到我家呢。我妈妈感动得不得了,说他‘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优等生’。”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这位班长的信赖。
仿佛是为了印证月见里的话,教室的门在此时被轻轻推开。
赤司征十郎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光晕。
他似乎刚结束学生会的某个会议,制服的西装外套依旧挺括,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系得端正严谨,红色的发丝在斜照的光线中,仿佛被点燃的晚霞,灼灼耀目。
他手中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步履沉稳地走进来,鞋跟与地板接触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在渐渐喧闹起来的课间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在室内掠过,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柚木泽身上。
“抱歉,之前几次约定都未能成行。”他走到她的课桌前,停下脚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一米。
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平稳,如同山涧流过卵石,“现在方便吗?如果愿意,我可以带你先熟悉一下校园的主要区域和路线。图书委员的工作也需要了解图书馆的布局和流程。”
他的措辞礼貌周全,视线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既不显得紧迫,又带着不容忽视的专注力,让人无法轻易拒绝。
那双赤色的眼眸在夕阳下呈现出瑰丽的层次感,外层是透亮的红,深处却沉淀着更浓重的、近乎葡萄酒色的暗涌。
“好、好的,麻烦你了,赤司君。”
她连忙站起身,动作稍急,碰倒了桌角一支削好的铅笔。木质笔杆滚落,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然后继续向地面坠去——
在她弯腰之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动作流畅而自然地截住了下落的铅笔。
赤司将它轻轻放回她的笔袋旁,指尖与铅笔接触的时间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
“小心。”他提醒道,声音里并无波澜。
帝光中学的校园,远比她从外观想象得更为广阔恢弘。
赤司的导览,如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高效、精准、条理分明。
他始终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引领方向,又不会让她感到被侵扰或需要费力追赶。
每当需要指示方位或介绍某处设施时,他会稍作停顿,微微侧身,抬起右手,手掌平伸,指向目标。
那个动作优雅而克制,仿佛经过千百次练习,带着一种贵族式的礼仪感。
“A栋教学楼主要是二年级与三年级的教室,以及部分教师办公室。B栋则容纳了一年级全部班级,以及音乐、美术等需要特殊设备的社团活动室。”
他的解说简洁清晰,没有多余的修饰词,“两栋楼之间由空中走廊连接,这是最便捷的路径。”
经过音乐教室那扇厚重的雕花橡木门时,他停下脚步,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夕阳恰好透过门廊尽头彩绘玻璃窗,将斑斓破碎的光影投射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翩跹起舞,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的金色精灵。
室内静谧,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安静地立在角落,琴盖紧闭,谱架上还摊开放着一本乐谱,纸页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
“这里的隔音构造经过特别设计。”赤司的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窗台一盆长势葳蕤、叶片油绿的绿萝上,显然被人精心照料过,他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如果你需要安静的环境练习台词或声乐,可以申请使用。钥匙在音乐部顾问老师那里,需要提前预约。”
柚木泽怔了怔:“赤司君怎么知道我需要练习这些?”她从未在班级里提过工作相关的事。
“你的经纪人与学校对接时提供了必要信息,以确保你的学业与工作能够平衡。”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信息的来源,又保持了适当的边界感,“合理利用资源是学生应具备的能力。音乐教室在非使用时段空置,是一种浪费。”
原来如此。是工作对接。柚木泽心里那点微妙的疑惑消散了。
他们踏上连接两栋教学楼的空中走廊,这是一段全玻璃构造的通道,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透明的钢化玻璃,能看见下方中庭的樱花树冠,像是行走在粉白色的云海之上。
此刻正值日落时分,巨大的火轮缓缓沉向远方的建筑剪影之后,云絮被镀上金边,如同天神随手挥洒的油彩。
整个帝光校园都沐浴在这片辉煌而哀伤的光霭之中。
中庭里,樱花开到了极盛,粉白的花云连绵成海,在渐起的晚风中起伏涌动,花瓣如雨,簌簌飘落,在夕阳的金辉里闪烁着短暂而凄艳的光芒。
有些花瓣落在走廊的玻璃顶棚上,停留片刻,又被下一阵风带走,开始了新一轮的流浪。
远处操场上,足球部或田径部训练的口号声隐约传来,混合着青春独有的、蓬勃的生命力,为这幅静谧的画卷添上生动的注脚。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中庭。”赤司停下脚步,单手随意地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
他的站姿依旧挺拔如松,制服的衣角被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撩起,露出熨烫平整的衬衫下摆。
“傍晚时分的景色最好。很多人会在放学后来这里看日落。”
柚木泽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望向那片花海。
从这个高度看去,樱花树的轮廓更加清晰,枝干遒劲,撑起一片温柔的粉白。
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轻声交谈,有的只是仰头看着不断飘落的花瓣。
就在这片景色与光线都臻于完美的时刻,一个娇小的身影怯生生地靠近。
那是个低年级的女生,大概是一年级,制服领结系得有些歪斜,双手紧紧攥着一个淡粉色、印有可爱猫咪图案的信封,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的头垂得很低,栗色的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制服裙摆随着她迟疑的脚步微微颤抖,像风中瑟缩的蝶翼。
“赤、赤司前辈……”女生的声音细弱蚊蚋,脸颊早已红透,几乎要滴出血来,“这、这个……请您……务必收下!”
她猛地鞠躬,双手将信封递到胸前,动作大得让柚木泽担心她会失去平衡。
赤司的动作有明显的停顿。
他先是极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柚木泽,那双赤瞳中飞快掠过一丝歉意,随即被更深邃的平静覆盖,快得让她怀疑是否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然后他转向那个女生,姿态从容。
柚木泽安静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这个空间完全让给面前的两人。
她转过身,假装被窗外的樱花吸引,目光落在远处一棵开得格外绚烂的枝头上。对此情此景,她心中并无半分波澜,甚至有种“理应如此”的了然。
像赤司征十郎这样的人,收到情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优秀,完美,如同悬挂在天际的星辰,明亮,璀璨,却也遥远。
会有无数人仰望他,试图靠近他,这是仿佛是世界的运行法则。
“失礼了。”赤司朝那位学妹微微欠身,声音比方才放柔了些许,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只受惊的小鹿。
然后他转身对着一旁的柚木泽说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稳:“柚木泽同学,能否请你先去中庭稍候片刻?这个时分的樱景,尤其从地面仰望花吹雪,视角最佳,不容错过。”
他的提议体贴而合理,措辞优雅得让人无法生出被支开的不快。
既给了那位学妹应有的尊重和隐私,也为柚木泽安排了体面的退场。
柚木泽点点头,轻声说:“好的,我在下面等你。”然后转身步下阶梯,走向那片樱花缭绕的中庭。
在她身后,眼角余光瞥见赤司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引领着那位紧张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女生,走向走廊另一端更为僻静的露台。
他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步伐从容,背影在漫天霞光与纷飞的花瓣中,显得既清晰,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中庭的青石长椅上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柚木泽坐下,任由那些轻盈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摊开的掌心。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完整的花瓣。
东京的樱花,似乎比大阪的开得更浓烈,更铺张,层层叠叠,近乎奢侈地堆叠在枝头,仿佛要将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生命力在此刻尽数燃尽。
这过于绚烂又过于短暂的景象,总是不由分说地,将她拖拽回记忆深处那些泛着暖黄光晕的旧日画卷。
记忆里,大阪的春天,似乎总带着更质朴、更贴近泥土的暖意。空气里有海风的味道,也有邻居家煮关东煮的淡淡鲣鱼香气。
柚木泽福利院那个不算宽敞的庭院里,伫立着一棵年岁久远的老樱树。
树干粗壮,树皮斑驳,刻满了时间的印记。
每年花期,它总是开得不疾不徐,从容而温柔,像是见惯了世间悲欢的老人,不急不躁地展现自己的美。
弟弟妹妹们银铃般的笑声,总会在粉白的花云下炸开,他们绕着树干追逐,捡拾掉落的花瓣,小手脏兮兮的,脸上却绽放着最纯净的笑容。
他们会把花瓣撒在彼此头上,假装那是新娘的头纱;会把花瓣收集在小篮子里,说要送给院长泡茶。
最小的妹妹阳菜总是跑不快,每次都会急得跺脚:“等等我!胡桃姐姐等等我!”
她会停下来,转身,张开手臂。
那个小小的身体就会炮弹般冲进她怀里,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还有孩子特有的、暖烘烘的奶香。
“抓住你了。”她会笑着说,然后蹲下身,替她拍掉膝盖上的尘土,整理好跑乱的蝴蝶结。
小阳菜会搂着她的脖子,咯咯地笑,眼睛弯成月牙。
年迈的柚木泽院长总是坐在廊檐下的旧藤椅里,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膝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却柔软干净的薄毯。
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皮肤粗糙,但抚摸孩子脸颊时,却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胡桃也还是孩子呢。”院长的手指轻轻梳理她的头发,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不用总是绷得那么紧。偶尔也要依靠一下大人啊。”
可她怎么能不绷紧呢?
她是最大的孩子。不仅要帮忙准备三餐、检查大家的作业,还要在夜里巡房盖好踢掉的被子,如果有孩子生病时,需要整夜守在一旁,小声哼着歌哄他们入睡。
但她从未觉得这是负担。
被需要的感觉,像在心里放了一颗糖,甜意能持续很久很久。
当美咲把第一幅歪歪扭扭的画送给她,上面用蜡笔画着“胡桃姐姐”和“我”手拉手站在樱花树下时;当调皮捣蛋的健太因为打架被她训哭,却还是在她生日时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支润唇膏送给她时;当每个夜晚,孩子们排队给她晚安拥抱,用软软的声音说“胡桃姐姐明天见”时——
她知道,她是被爱着的。
即使没有血缘,即使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她在这个小小的福利院里,拥有了一个庞大又温暖的家。
然后,在某些仿佛被命运写定的时刻,那个身影总会适时出现。
白石藏之介。
他常常在网球部训练结束后的黄昏,披着一身夕阳的金辉,或是周末晴朗的午后,带着四天宝寺网球部那群性格鲜明却同样赤诚的少年们,浩浩荡荡地来到福利院。
修理吱呀作响的秋千,辅导孩子们令人头疼的功课,或者仅仅是毫无形象地陪他们在草地上打滚嬉闹。
他的笑声爽朗开阔,像关西晴朗无云的天空,能驱散一切阴霾。
他总能在她忙碌了一整天,趁着间歇悄悄靠在廊柱上,望着庭院里嬉戏的孩子们发呆的时刻,如同变魔术般出现在她身侧。
有时递过来一瓶冰得恰到好处的麦茶,玻璃瓶壁上凝结着清凉的水珠;有时是一颗据说来自他家附近老铺的奶糖,糖纸在夕阳下闪闪发光,上面印着古朴的“花间堂”字样。
他的手掌宽大,能轻松包住她的手腕,但每次接触都礼貌而短暂,像是怕冒犯,又像是珍惜。
“今天也辛苦了,胡桃。”他茶色的发丝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注视着她。
当时他送给她的那颗糖,她一直舍不得吃,要放在口袋里很久,直到糖纸都变得柔软,糖块快要融化,才小心翼翼地剥开,含在嘴里,让甜味一点点扩散。
那是贫穷岁月里,奢侈的甜蜜。
那时的她,分不清心中对他怀有的,究竟是雏鸟对庇护者的依赖,还是少女情窦初开时,那朦胧如晨雾、连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悸动。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语和欲言又止的瞬间,就像这樱花的花期,美好得令人心颤,却也短暂得来不及细细品味,便已随风飘散,定格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蓦地,她的思绪如同被顽童骤然扯断的风筝线,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凭依,飘摇着下坠。
因为她的视线,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空中走廊阶梯的方向——
漫天纷扬的、近乎悲壮的樱花雨中,那抹无比醒目的红色,如同投入黑白画面的唯一色彩,牢牢抓住了所有的注意力。
时光的流速在那一刹那被稀释、拉长。
赤司征十郎穿过飘落的花瓣,步伐沉稳从容。
夕阳的余烬在他发梢跳跃流淌,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在暮色中泛着内敛的光泽,不是张扬的火红,而是深沉如陈年红酒般的色泽。
当他踏上中庭的泥土时,右手便极其自然地抬起,整理了一下本就端正无比的领带结。
那个动作流畅优雅,从指尖到手腕的弧度都恰到好处,透露出深入骨髓的教养。
然后他抬眼,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早已知道她的位置。
周围的樱花仍在不知疲倦地旋落,划过优美的弧线,最终归于尘土。
或许,真的是那头在粉白雨幕中显得格外灼烈、甚至带着一丝非人美感的红发,才能将她从无边无际的回忆深海中,打捞出来。
赤司征十郎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举止温文尔雅,处处体现着古老家族的教养与理性克制;可那炽烈如焰的红发,却无时无刻不在暗示,在这完美表象之下,或许潜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强悍、一旦释放便无法收拾的、原始又灼热的力量。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让你久等了。”
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情绪波澜。
那封情书,那位学妹,仿佛都成了不必提及的、已经妥善处理的过往。
“没关系,樱花很美。”她轻声说,将落在裙摆上的花瓣轻轻拂去。指尖触碰到柔软的花瓣,凉凉的,带着生命的脆弱。
“我们继续吧,图书馆就在前面不远。”他说着,很自然地调整了位置,走到了她的外侧,用自己挺拔的身形,隔开了路边一处因下午洒水而未干的小小水洼。
他的肩膀宽阔,制服外套的剪裁完美贴合身形,能看出长期运动锻炼出的、流畅而不夸张的肌肉线条。
可在这个瞬间,她又晃神了。
在那些已经褪色的记忆里,也曾有人,总是这样默不作声地走在她的外侧。
走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时,那人会微微侧身,挡住可能溅起的泥水。
在刮风的日子,会走在迎风的那一侧,用身体为她挡去大部分的风。
只是,回忆里那个人的发色,分明是如同秋日暖阳般温柔明亮的茶色。他的笑容爽朗,眼睛里总是带着沁人的暖意,仿佛能将一切阴霾吹散。
而现在走在她身侧的这个人——柚木泽的目光落在了赤司的那头红发上,在逆光中仿佛真的在静静燃烧,跳跃着最后的光与热。
随后她垂眸,只见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花瓣的小径上交叠,又分开。
风吹过,更多的樱花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息的雪,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覆盖了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过去。
她心中骤然升腾起一股物是人非的感伤。
生命中的许多相遇,或许正如这交错的影子——
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光线下短暂重叠,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各自拥有不同的源头与归宿,光线一旦偏移,便会毫不犹豫地分离,奔向各自的远方。
远处,网球场的灯光亮了起来,击球声依然规律地响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而她的脚步,跟着前方那个红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暮色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