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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梅 酸涩 ...

  •   结束了部活之后,少年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钝的酸。

      他是回来锁门的。

      晚上还有父亲监督的“帝王心术”。他需要在这段路上,把自己重新拼好。

      落日的金红落在他身上。刚洗过的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张扬的红发此刻服帖地垂落,在夕阳的余晖中,整个人的氛围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他推开门。

      寂静的空间里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门框上覆着一层细灰,尘埃的颗粒在金红色的光柱里缓缓浮动,清晰可见。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背影。

      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冷,是某种更深的、从身体里涌出来的颤动。

      “……胡桃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呀?”

      小女孩软糯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带着奶声奶气的鼻音,像一颗被捏扁的糖。

      屏幕上是福利院群聊的最新消息。

      美咲发了一张照片——庭院里的老樱树下,孩子们围着一个茶色头发的少年,笑得见牙不见眼。配文是:「胡桃姐姐,樱花快要谢了。你再不回来就看不到了呀!」

      她听了三遍。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来不及擦干,她闻声抬头。

      四目相对。

      两人都是一愣。

      赤司维持着开门的动作,站在原地。

      前座女孩擦眼泪的剪影蓦地印入他眸中,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赤司的手指微微蜷缩,在球场上君临天下的少年,此刻也略显局促。

      铃木老师今天找他谈话时,确实提过要多照顾新同学,但他不太清楚怎么安慰一个哭泣的女孩。

      好在她几乎是立即调整了情绪,笑颜如常:“赤司同学刚结束部活吗?”

      声音里还有哭腔,但气氛没有刚才那么尴尬。

      赤司思忖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微微点头,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没有再开口,他也没有追问。

      害怕没人关心、但更害怕被不熟的人关心的少女,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如果他真的要问起什么,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少年不是多言的人。

      简单打过照面后,他径直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路过她的时候,柚木泽嗅到了空气中飘过的洗发水香气——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感,像深秋的风拂过松林。

      黄昏的教室很安静。

      后方偶尔有铅笔轻轻划过纸页的声音,缓缓打磨出属于学生时代的、独一无二的印记。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倒也算相得益彰。

      等待的时间无限延长。

      柚木泽早早做完了作业,时光的倦怠感缓缓蔓延。她最后慢慢地伏在书桌上,在猩红的夕阳里渐渐合上了眼。

      思绪坠入空无的前一刻,她好像听见有人说了一句——

      “柚木泽同学,明天见。”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那个声音,很轻,几乎都要消散在空气里。

      *

      赤司检查了靠走廊的几扇窗——已经关好了。

      又检查了灯——只剩最后一排那盏还亮着,正好在她头顶。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开关上方,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他转过身,少女侧着脸,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白日里梳理整齐的栗色长发有些散落,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遮住了大半张脸。透过发丝的缝隙,隐约还能看见未干的泪痕,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湿润的光。

      睫毛上还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

      赤司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他走到讲台边,拉开抽屉,取出那串备用钥匙,挑出教室门的那一把,轻轻放在她的书桌角上。

      钥匙落下的声音很轻,她没有醒。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照里,少女的剪影伏在桌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没有出声。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出教学楼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因为班主任的嘱托,他无可避免地对前座女孩有了更多关注。

      像学习一门新的课程一般,去观察、去照顾。

      她很爱笑。

      从他的角度看去,总能看见她的笑容弧度维持在一个标准,持续四五秒。就心理学而言,这是假笑——真正的笑容往往转瞬即逝。

      所以,她很爱笑并不等于她快乐。

      倒是黑子,今天在体育馆热身时忽然说了一句:“柚木泽同学,记住了我的名字。”语气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但赤司听出了一种极少见的、认真到近乎郑重的意味。

      他想起午后那扇被擦得光洁如新的玻璃——尤其是左侧那几扇,窗外没有走廊,根本没人会检查。

      做的都是不一定被看见的事。

      他没有往下想。只是觉得,某种模糊的、尚未命名的东西,在心底轻轻漾了一下。

      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校门口零零散散地还有记者蹲守——他们扛着长枪短炮,像潜伏在草丛里的狩猎者。赤司的眉头微微蹙起。

      见到有学生出来,他们一拥而上,架势像草原上的鬣狗看到了食物。

      “同学!请问你看到柚木泽胡桃了吗!”

      “她还在里面吗!”

      人群拥挤,刺眼的闪光灯对着他的脸直直地照。向来待人彬彬有礼的少年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但语气依旧体面:“请让一下。”

      那些记者仍然不管不顾地追问,更有甚者上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赤司停下脚步,缓缓抬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他们——仅仅一个抬眸,就盯得人浑身发毛。

      当中有人认出了他,好心提醒同行:“喂喂,这是赤司家的公子啊。”

      “赤司”二字,如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千层浪。人群迅速散开,十分有默契地给他让出一条道。

      红发少年的背影被无数人注视着。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柚木泽胡桃出来了!”

      身后那些目光瞬间散去,天崩地裂的脚步齐齐朝反方向狂奔。

      赤司驻足在黑色轿车旁,转身望去。

      纯金雕纹的大门前,前座女孩被人牵着手,包裹得严严实实。墨镜下看不清眉眼,她低着头,在聚光灯下沉默着。

      偶有栗色的发丝随风飞舞。

      他们要等的人,果然是柚木泽。

      少女寂寥的身影如同慢放的幻灯片,一帧一帧地刻入他眼底。

      教室里那个蜷缩在角落、来不及擦干眼泪的侧影,与此刻校门口被闪光灯淹没的沉默轮廓,在脑海中交错、重叠、分离。

      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从胸腔深处缓缓浮上来,像含了一片青涩的梅子,舌尖泛起一丝细微的、涩涩的酸,很快又消散在喉间。

      他来不及去辨认那是什么。

      管家已经拉开了车门。

      父亲、府邸、家族——那些笼罩在他身上的、厚重如永夜的东西,在他踏出校门的下一秒,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那点微弱的、模糊的情绪,瞬间被压进了意识的最深处。

      他坐进车里,脊背挺得笔直。

      轿车缓缓启动,毫不犹豫地驶过那块拥挤的地段。

      玻璃外,记者的闪光灯、帝光的轮廓,全都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急速后退,最终变成了一条界限消失的线。

      他没有回头。

      但那抹酸涩,像一枚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某个他还不知道的地方。

      不会疼,不会痒。

      只是偶尔,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轻轻硌他一下。

      *

      翌日清晨,柚木泽推开教室的门。

      晨光正从窗棂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金色。

      教室里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空气里弥漫着面包和牛奶的味道。

      月见里梅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看到柚木泽进门,她立刻扬起手,棕色的发丝在晨光中跳跃,整个人看起来活力满满。

      “胡桃酱!早安!”

      “早安,月见里同学。”

      柚木泽朝她微笑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讲台。

      月见里的目光跟着她移动,好奇地歪了歪头。

      柚木泽拉开讲台的抽屉。

      那串备用钥匙安静地躺在里面,她将手中那把铜色的钥匙放回原位,指尖在钥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合上抽屉。

      “诶——?!”

      月见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震惊。

      柚木泽转过身,看见月见里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O型,棕色的短发因为过度惊讶而几乎要竖起来。

      “那个钥匙——不是赤司大大保管的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撼一点没减,“怎么会在你手上?”

      有几个同学好奇地看过来。

      柚木泽垂下眼帘,走回自己的座位,声音很轻:“……恰好。”

      “恰好?”月见里显然不信,她声音小了些,看柚木泽没有多说的意思,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盯着柚木泽看了几秒,然后“嘿嘿”笑了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柚木泽没有接话。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到月见里面前,“这个……给你的。”

      月见里愣了一下,接过纸袋,拆开。

      里面是一只浅棕色的小兔子,羊毛毡做的。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垂着,表情呆呆的,脸有点歪,针脚也不够完美——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是……”月见里的声音有些发颤。

      “昨晚做的。”柚木泽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微微偏开,“针脚不太好,第一次做这种类型——”

      “好可爱!!!”

      月见里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前排的同学纷纷回头,她浑然不觉,把小兔子捧在手心,眼睛瞪得圆圆的,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胡桃酱你亲手做的?!天哪!这也太可爱了吧!你看它的脸歪歪的,好呆!好可爱!!”

      柚木泽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了:“你喜欢就好。”

      “喜欢!超级喜欢!”月见里把小兔子举到眼前,又贴到胸口,整个人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我要把它挂在书包上!天天带着!”

      她说着,真的从笔袋里翻出一个钥匙扣,小心翼翼地把小兔子挂上去,系了好几道结,生怕它掉下来。

      系到一半,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目光落在柚木泽的手上。

      栗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少女的侧脸。她正在整理书包,手指修长,指尖微微泛红,指节处隐约可见几处极细小的针眼——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被细针轻轻点过的痕迹。

      月见里盯着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痕迹看了几秒,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胡桃酱。”月见里的声音闷闷的。

      “嗯?”

      “……你的手指,有没有好好贴创可贴啊?”

      柚木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只是有一点痕迹。”她把手缩回去,“不疼的。”

      月见里没有拆穿她。她只是把小兔子挂好,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片创可贴,塞进柚木泽手里。

      “下次做东西的时候,叫我一起。”她的语气比平时郑重了许多,“我不会做羊毛毡,但我可以帮你递针。”

      柚木泽看着手里的创可贴,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晨会的预备铃响了。

      月见里转回身去,背对着柚木泽,低头摸了摸挂在书包上的小兔子,唇角翘得高高的。

      她把那只歪脸兔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里用极细的针脚绣了两个小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

      「梅」。

      月见里的鼻子一酸,飞快地把兔子翻回去,假装在看课本。

      *

      二年组办公室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松散气息。

      靠窗的位置,英语老师田中正低着头批改作业,红笔在纸面上快速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对面的山本老师端着茶杯在看报纸,眼镜滑到鼻尖。角落里,铃木花老师在整理教案,桌角堆着几摞待发的作文本。

      门被轻轻推开。

      赤司征十郎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整理好的班级记录。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红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金。

      “铃木老师,上周的班级记录。”

      “啊,赤司君。”铃木花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辛苦了,每次都整理得这么仔细。”

      她合上文件夹,正要说什么——

      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撞开。

      准确的说是用肩膀顶开的。

      月见里梅抱着一摞高高的作业本,摇摇晃晃地挤了进来。

      作业本堆得几乎挡住了她的整张脸,只剩一头棕色的短发在顶端晃动,像一只努力搬运坚果的松鼠。

      “田中老师——我们班的作业我送过来了哦——”她的声音从作业本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田中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嘴角已经扬起了无奈的弧度:“月见里啊,你每次拿作业都像搬家一样,就不能分两次拿吗?”

      “分两次太麻烦了嘛——”

      话音未落,月见里脚下绊到了门框。作业本剧烈地晃了晃,最上面的几本开始倾斜,像即将崩塌的积木。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手忙脚乱地想稳住,却找不到重心,整个人往前栽去——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最下面那摞作业本的底端。

      月见里愣住。

      赤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侧,一只手托住作业本,另一只手自然地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帮她找回平衡。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触碰。

      “小心。”他的声音平静。

      月见里眨眨眼,反应过来,脸微微泛红:“啊……谢谢赤司大大。”

      赤司没有接话,只是等她自己站稳后,收回了手。

      田中老师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忍不住调侃:“你看看人家赤司君,再看看你自己。你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

      月见里瘪了瘪嘴,作业本在怀里又歪了歪,赶紧用下巴抵住:“我、我这不是抱得挺好的嘛……”

      “好什么好,差点把作业本撒一地。”田中老师嘴上嫌弃,眼睛里却全是笑意,“上次你抱回去的作业本,顺序全乱了,害我重新排了半天。”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行了行了,”田中老师摆摆手,“赶紧回去吧,别耽误上课。”

      月见里鼓了鼓腮帮子,正要转身——

      铃木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却带着一丝郑重:“对了,赤司君,正好你来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赤司转过身,安静地看着她。

      铃木花放下手中的教案,看向赤司:“对了,之前拜托你带柚木泽同学熟悉校园的事,就辛苦你了。午休或者其他空闲时间都可以。”

      “好的。”赤司的回应简洁。

      “老师老师!”

      月见里的声音立刻插了进来,她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让我带胡桃酱参观吧!我对她的情况也知道很多!不会比赤司大大少哦~而且!我对学校超——熟的!”

      办公室里的几位老师同时抬起头,表情各异。

      “...咳咳!”山本老师喝茶呛了一口。

      田中老师率先开口,嘴角止不住地抽搐:“你?你带人家参观,别把人家带到实验楼去。上次你带一年级新生参观,两人一起迷路,最后还是赤司同学把人领回来的。”

      “那次是意外!”

      铃木花也笑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月见里的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自家妹妹:“小梅,你的心意老师收到了。这次让赤司君带吧,他比较……嗯,熟悉路线。”

      月见里瘪瘪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赤司。

      赤司站在一旁,神情依旧平静,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早就料到会这样”的无奈。

      “好吧好吧……”月见里嘟囔着朝门口走去,“那赤司大大你要好好带路哦!”

      铃木花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什么时候能让人省点心啊。

      转过头,发现赤司还站在原地,“赤司君,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赤司礼貌欠身,“那我先回教室了。”

      “嗯,辛苦你了。”

      赤司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晨光正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瓷砖地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尽头的拐角处,一个栗色长发的少女正从对面走过来,两人在转角几乎擦肩,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

      “赤司君,早安。”

      “早安,柚木泽同学。”

      他微微颔首,走进教室。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月见里的声音,远远的,带着雀跃:“胡桃酱!你看你看!我把它挂在书包上了!好不好看!”

      然后是一阵更轻的笑声,像风拂过风铃。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柚木泽的目光在他离开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很短。

      短到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看什么。

      *

      上午的课结束后,赤司征十郎走到柚木泽胡桃的桌边,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红色的发丝上跳跃。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挺拔,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

      “柚木泽同学,午休时间我带你熟悉一下校园。大约二十分钟。”

      柚木泽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好,麻烦赤司君了。”

      她垂下眼帘,犹豫了一瞬,还是轻声说:“……昨晚,谢谢你。”

      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用谢。钥匙放回讲台抽屉就好。”

      她没有提她昨天哭的事情,他亦没有问。

      两人默契地翻过了那一页。

      午休铃声响起时,赤司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等了。

      柚木泽快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阳光正浓,走廊的地砖被照得发白。赤司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她听见他的声音,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被压迫。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和她保持着微妙的同步。

      “A栋教学楼主要是二年级与三年级的教室,以及部分教师办公室。B栋则容纳了一年级全部班级,以及音乐、美术等需要特殊设备的社团活动室。”

      他的解说简洁清晰,没有多余的修饰词,“两栋楼之间由空中走廊连接,这是最便捷的路径。”

      柚木泽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片红色的发梢上——它们被阳光镀成温暖的铜金色,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赤司君每天都这么早到学校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嗯。”他没有回头,“习惯了。”

      简短的答案,没有解释,也没有抱怨。

      但柚木泽莫名觉得,那个“习惯”里藏着很多东西——比如清晨的走廊为什么总是他一个人走,比如教室的门为什么总是他锁。

      走到中庭时,她正想开口问图书馆的位置——

      “赤司。”

      一个严肃的声音从身后切进来。

      两人同时转身。

      柚木泽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年站在那里。

      他身材高挑,穿着帝光的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纽扣都没有松开。

      绿色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沉的色泽,像秋天的松针,被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的五官端正,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薄唇微抿,眼镜后面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但那份锐利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他手里拿着的那沓文件。

      这是柚木泽第一次见到让她觉得有些许“老派”的同龄人——那种一丝不苟、连袖口都要扣紧的端正,在国中生里并不常见。

      “什么事?”赤司问。

      绿间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柚木泽本不想听,但中庭太安静了,那几个字还是清晰地飘进了她的耳朵:“灰崎。他又没来训练。虹村前辈在等他,已经打了三个电话了。”

      灰崎。

      这个名字落进空气的瞬间,柚木泽感觉到赤司周身的气场变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不是愤怒,也不是担忧。是深沉得像深冬的湖面,表面平静无波,下面却是冰封的寒意。

      “……我知道了。”赤司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他转向柚木泽,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那双赤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歉意。

      “柚木泽同学,抱歉。”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今天只能到这里了。明天放学后,如果你有时间,我会把剩下的部分补上。”

      柚木泽摇了摇头:“没关系,赤司君先去忙吧。”

      赤司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绿间,你先去,我马上到。”

      绿间点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干脆,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从不拖泥带水。

      赤司正准备跟上——

      “赤司君。”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柚木泽转头,发现黑子哲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们身侧。水蓝色的发丝在午后的光线下几乎透明,存在感淡得像一阵风。

      她明明一直看着那个方向,却完全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是一直站在那里吗?

      “我也一起去。”黑子说,语气平淡,“今天的训练计划,有几个地方想和你确认。”

      赤司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两人并肩朝体育馆走去。

      柚木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一个红发如火,一个水蓝如烟。

      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交谈,步伐却默契得像在一起走过很多次这条路。

      赤司的背影依旧挺拔,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她有些意外。

      在她心里,黑子是那种会安安静静看书、参加文艺社团的人。

      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篮球部的语境里,更没想到他和赤司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原来他们是队友。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有点奇妙——两个看起来如此不同的人,却可以在同一个球场上并肩。

      “胡桃酱!”

      月见里梅从走廊拐角探出头来,棕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晃动。

      她的目光追着走廊尽头——准确地说,是追着那个绿色的背影。

      直到那抹颜色消失在转角,她才收回视线。

      “那个是绿间真太郎君。”她的语气比平时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C班的班委,成绩超级——好!当然没有赤司君那么夸张啦,门门满分什么的……但是绿间君也超级厉害的!”

      柚木泽看着她。

      月见里的耳根红红的,目光还黏在绿间消失的方向,唇角不自觉地翘着。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裙摆的边缘,绞了一圈又一圈。

      柚木泽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个绿发少年的样子——他站在阳光下,绿色的头发被照得发亮,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线。

      确实,和月见里很不一样。

      “他的三分球,从来没有失手过哦!”月见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崇拜,“而且他每天都会根据晨间占卜带幸运物,今天那个好像是……水晶球?超——认真的一个人!训练的时候从来不会偷懒,作业也是工工整整的,字还写得特别好看——”

      “月见里同学。”柚木泽轻声打断她。

      “嗯?”

      月见里转过头,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琥珀色眼眸。

      她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像被开水烫过的虾。

      “没、没有啦!我没有喜欢绿间同学!”她连忙摆手,动作大得像在赶苍蝇,“我就是觉得绿间君很厉害而已!真的!就是——就是那种对强者的敬佩!你懂的吧?!”

      柚木泽没有拆穿她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月见里已经心虚得不行了。

      她飞快地转移话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啊,对了对了!胡桃酱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学校篮球部超有名的!现在都有人开始叫他们‘奇迹的世代’了!”

      她掰着手指数,棕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赤司大大你是知道的啦,他是主将,也是学生会会长,什么都厉害——啊,这个不用我说你也看到了。刚才那个绿间君,是得分后卫,他的三分球从来没有失手过!而且他超级认真的,每次训练都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种——”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又不自觉地飘向了某个方向,连忙拉回来:“还有青峰大辉君!他是ACE哦,得分能力超——强的!打球像野兽一样,没有人能拦住他!而且你知道吗,他和小桃井是青梅竹马!”

      “小桃井?”柚木泽问。

      “桃井五月!篮球队的经理!”月见里的眼睛更亮了,“她超厉害的!数据分析什么的,据说她只要看一眼球员的动作,就能判断出他的习惯和弱点——啊,而且人也超好的!隔壁班的,下次我介绍你们认识!”

      柚木泽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紫原敦君,他超——高的!站在篮下就像一堵墙,没有人能突破他的防守。”月见里踮起脚尖,把手举过头顶比划了一个“很高”的手势,“他最喜欢吃美味棒,训练的时候都在吃——啊,这个不重要。”

      说到这里,月见里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兴奋,而是一种更认真的、带着敬畏的平静。

      “还有我们班的黑子君。”

      柚木泽微微侧耳。

      “他的存在感很低,很低很低。”月见里想了想措辞,“但是他在场上,就像影子一样。你看不见他,但他无处不在。他的传球……怎么说呢,像魔法一样。”

      柚木泽想起刚才黑子突然出现的场景,以及他和赤司并肩离开的背影。

      原来如此。

      “还有一个人……”月见里的语气忽然含糊起来,表情有些一言难尽,嘴角抽了抽,“灰崎祥吾君。”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挤出一句:“他……嗯,怎么说呢……不太好评价。”

      柚木泽若有所思,回想起刚才赤司听到这个名字时周身那股微妙的变化——那种忽然收紧了又松开的感觉,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颤了一下就归于沉寂。

      她没有追问。

      “以后胡桃酱可以一起去看篮球队比赛就知道了!”月见里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我们篮球队经常有比赛,还上过很多报道呢!超级厉害的!啊,对了——下周篮球部的选拔赛要开始了,胡桃酱要不要一起去看?虽然只是校内的,但是超——精彩的!而且可以近距离看到奇迹们哦!”

      柚木泽安静地听着,忽然问了一句:“黑子君也是正选吗?”

      “是啊!”月见里点头,“是不是很意外?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也超——惊讶的!他看起来更适合那种……嗯……静静的社团?比如文学社啊、棋社啊什么的。”

      柚木泽轻轻“嗯”了一声,她也是这么想的。

      月见里歪了歪头,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对了!胡桃酱,你以后想参加什么社团啊?下周就有社团招新了哦!”

      柚木泽怔了一下。

      社团。

      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些画面——四天宝寺的网球部,那些喧闹的、热情的、总是挤满人的球场。

      那个茶色头发的少年站在球场中央,挥拍的姿势像教科书一样完美。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她轻轻按下那股涌上喉咙的涩意。

      “还没想好。”她的声音很轻,“月见里同学呢?”

      “我啊——”月见里拖长了声音,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脸颊,“我是‘回家部’的啦!”

      “回家部?”

      “就是什么都不参加,放学就回家的那种!”月见里眨了眨眼,“我妈说啊——”

      她清了清嗓子,模仿起妈妈的口吻,语气夸张又生动,还加上了手势:“‘梅啊,你这个小缺心眼的,妈妈不是不让你参加社团,妈妈是怕你一参加社团,就把自己给搞丢了。上次让你去买个酱油,你都能跑到隔壁街去。你要是参加了社团,老师不得天天给我打电话说“月见里太太,您的女儿又把训练器材弄丢了”?’”

      柚木泽忍不住笑出声。

      月见里继续模仿,还学妈妈翻了个白眼:“‘你要是想暴露自己其实是个小笨蛋呢,你就去参加。妈妈不拦你。反正丢人丢的是你自己,不是妈妈。’”

      “‘那我还是不参加了吧!’我说。”

      “‘这就对了,乖女儿。妈妈不是怕你丢人,妈妈是怕你丢了人还不知道自己丢了人。’”

      月见里摊摊手,笑得毫无负担:“所以我就成了‘回家部’的啦!”

      柚木泽看着她。月见里说自己“缺心眼”“小笨蛋”,可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自卑,只有一种被好好爱着的、踏实的安全感。

      她的妈妈用玩笑的方式保护她,而她欣然接受。

      这种“被爱着”的笃定,让柚木泽觉得有点羡慕。

      也让她理解了——为什么月见里会用那样的目光追着绿间的背影。

      那位绿间同学,言行举止中都透露着与月见里截然相反的气质。

      月见里向往的,与其说是那个人,不如说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靠近“靠谱”的渴望——靠近那样的光。

      柚木泽没有说破。她只是轻声说:“你妈妈很有趣。”

      “是吧!”月见里笑得眉眼弯弯,“虽然她总说我缺心眼,但她其实超——疼我的!”

      风从树梢穿过,新绿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两个少女站在中庭的樱花树下,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肩上缀满细碎的光斑。

      月见里拉起柚木泽的手,眼睛弯成月牙:“那下周我们一起去看练习赛吧!说定了哦!”

      柚木泽看着她掌心传来的温度,轻轻点了点头。

      “……好。”

      远处,体育馆的方向隐约传来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沉稳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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