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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玻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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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后作业就是这篇文章的续写了,没什么问题就下课吧~”
铃木花老师的话音,几乎是与象征解放的预备铃声同步落下的。她利落地将最后一本教材收入臂弯,动作间带着青年教师特有的利落与高效。
她能蝉联“A班最喜爱老师”绝非偶然——她近乎执拗地尊重着课间的十分钟。
尤其是在数学老师山本先生那以“拖堂”闻名的教学风格映衬下,这份准时更显得弥足珍贵,使得国文课下课时,教室里总会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庆幸。
更重要的是,作为班主任,她那份对学生的关怀,并非流于形式的职责,而是发自内心的柔软。
此刻,这份柔软正清晰地映在她的心间。
柚木泽胡桃经纪人那郑重其事的嘱托言犹在耳,让她不禁思忖着该如何让这位特殊又似乎格外脆弱的转学生,能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尽快找到归属。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无声地巡睃,最终,如同被无形磁石牵引,稳稳地落在了那个靠窗的红发少年身上。
赤司征十郎
——这个名字本身,在帝光百年校史上,已然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学业上毫无短板,每一次测验都稳居榜首,其精准与完美甚至衍生出“考试前得到赤司君一句鼓励就能超常发挥”的校园传说。
其知识渊博程度,足以令许多优秀大学生都自叹弗如。
而在竞技领域,他的“不败”传说仍在续写,国二便已执掌篮球部……这份履历金光熠熠,足以平等地让每一位审视者在惊叹中沉默。
但在铃木老师看来,比这些光环更珍贵的,是赤司征十郎骨子里那份不显山露水的良善。
那些过于耀眼的光环,无形中在他与周遭之间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使他仿佛置身于孤高的峰顶。
然而,经过两年的相处,A班同学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赤司班长啊,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热心肠。
他总能细致地体察到班级运作中那些微小的不和谐,并悄然抚平。
甚至有学生信誓旦旦地说,曾目睹他在放学后,耐心搀扶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穿过熙攘的马路。
尽管那画面在铃木花的想象中,因他过于端正的姿态而带着一丝微妙的违和感,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是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典范,是能让老师安心托付的存在。
以后国家建设有这种人才,我大概可以安心躺平了。
一个略带调侃的念头掠过铃木花的脑海。
恰在此时,宣告正式解放的清脆铃声精准响起,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她抱起已然整理好的教案,临出门前,脚步微顿,朝教室后排投去清晰的一瞥,“赤司君,麻烦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正提笔在日程本上勾勒下午篮球部训练要点的少年,闻声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好的,铃木老师。”
他动作轻柔而珍重,为那支看来被精心呵护着的、却布满岁月痕迹的钢笔旋紧笔帽,随即将其妥帖地安置在课本旁后,起身跟随。
少年的离席,仿佛悄然撤去了角落一方天地的宁静结界。
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同学们,如同嗅到花蜜的蜂群,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柚木泽胡桃的座位围得水泄不通。
“柚木泽同学怎么会想到转来我们学校呀?”
“当模特是不是能见到好多明星帅哥?”
“我们可以合个影吗?”
“想交换一下Line呢……”
……
七嘴八舌的问题像夏日骤雨般劈头盖脸地砸来,带着青春特有的不容拒绝的热度。
柚木泽被堵在座位上,寸步难行。
她看着窗外那些等待擦拭的玻璃,心里有些急,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应付,一遍遍轻声应着:“嗯嗯…有机会的话…好啊…没问题…”
正跟随老师走出教室的赤司,不经意间回眸,瞥见的便是前座女孩那纤细的身影几乎被人潮吞没的景象。
他的目光掠过窗玻璃上那些凌乱的手印,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还是等午休时候再处理吧,若是被风纪委员看到扣分就麻烦了。
*
二年级教师办公室位于A栋教学楼,与身处B栋三楼的二年A组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
铃木花心下估算,来回一趟至少需要十分钟。不如就在两栋楼连接的走廊僻静处谈谈。
清晨第一节课刚结束,走廊上仍有不少学生带着惺忪睡眼游荡,空气中弥漫着早餐面包的甜香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气。但找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并不难。
两人一前一后,在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转角处停下了脚步。
巨大的落地窗将春日阳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在地面投下清晰明亮的光斑,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无声起舞,如同浮动的星河。
“赤司君,我就开门见山了。”铃木花转过身,语气温和却郑重,“我希望你能在学习上,乃至班级生活的其他方面,多关照一下柚木泽同学,我们的新成员。”
她稍作停顿,整理着措辞:“我身兼两个班级的课程,无法时刻关注我们班的所有情况。但赤司君你就在班里,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能替我多留意一下她的情况。”
“我明白了,铃木老师。”少年的回应简洁而肯定,面容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这只是一项寻常的班级任务。
铃木花担心他未能完全理解自己的深意,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经过后,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这种关照……可能不止于学业。比如人际交往方面。她身份特殊,我担心……会不会有同学因为她的知名度而产生一些不恰当的想法,甚至……故意为难她?你知道,校园霸凌这种事,形态各异,在其他学校也并非没有先例……”
她试图将话语包装得更为委婉,毕竟柚木泽的经纪人曾再三恳请,不要过多泄露她过去的经历。
“万一有些学生觉得,她是艺人,欺负她会很有‘成就感’,或者……”
话一出口,铃木花便敏锐地察觉到,赤司原本平和的神情逐渐变得凝肃,那双赤色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微闪,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让她这个老师都不由得心生一丝紧张。
她连忙试图缓和气氛,摆了摆手:“啊,当然!我绝不是指我们班的孩子,我们班的都是好孩子!老师只是……只是做一个最坏的假设,防患于未然……”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遥远的操场上传来的、体育课的口号声隐约可闻。
铃木花内心的小人已在捶胸顿足,她感觉自己说的太多了。
与之相反,赤司的内心却是一片冷静的推理与分析。
从老师欲言又止的暗示中,他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柚木泽同学在转学帝光之前,很可能经历过校园霸凌,甚至可能是性质更为严重的校园暴力。
赤司征十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沉吟片刻后,他抬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望向面露不安的老师,郑重地颔首承诺:“铃木老师,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请您放心,您所担忧的事情,绝不会在帝光的校园里发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令人安心。
对于赤司征十郎而言,承诺重逾千金。言出必行,亦是他恪守的人生信条。
*
与老师谈完,赤司踩着预备铃的尾音快步赶回教室。
路过窗边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些玻璃。
手印还在。
他收回目光,推门走进教室。
*
第二节课后,午休铃声响起。
教室里的人瞬间少了大半,都涌向食堂。柚木泽没有动,她等那些兴奋的脚步远去,才站起身。
但她遇到了一个问题——
保洁阿姨的工具间在哪里?
她不知道。
正在这时,她注意到前座还有一个男生没有离开。
水蓝色的头发,存在感淡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他正安静地收拾着书包,动作很慢,很细致。
柚木泽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那个……请问,你知道保洁阿姨的工具间在哪里吗?”
男生抬起头。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极淡,但柚木泽看见了。
“知道。”他说,声音平静,“一楼东侧走廊尽头,右转第二个门。”
“谢谢。”柚木泽微微欠身,“……黑子同学?”
“你认识我吗?”
男生的动作顿了顿,他的表情平淡无波,却让她有一种面前这个人感动得快哭出来的错觉。
“座位表上有。”柚木泽轻声说,“刚才看了一眼,记住了。”
黑子沉默了一瞬。
很少有人会注意座位表上他的名字,更少有人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记住他。
“柚木泽同学,”他说,“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柚木泽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观察。
习惯了留意每一个人的存在。
习惯了不让任何人被忽略。
这是福利院教会她的,也是娱乐圈教会她的。
黑子看着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闪动。
“保洁阿姨的工具间,”他说,“需要我带你去吗?”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能找到。”
柚木泽刚走出教室,身后就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柚木泽同学!”
她转身,看见一个棕色短发的女生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颗跳跃的糖果。
“我叫月见里梅!”女生自我介绍道,眼睛亮晶晶的,“你还没吃饭吧?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今天有咖喱猪排饭,超——好吃的!”
柚木泽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月见里!”走廊那头传来喊声,“快点!再不去真的要卖完了!”
月见里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有些抱歉地笑笑:“那个……要不我们下次一起?明天?后天?反正随时都可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柚木泽,那种不加掩饰的热情,让柚木泽想起福利院里最小的妹妹阳菜。
“好。”柚木泽点头,唇角微微扬起,“下次。”
月见里挥挥手,小跑着离开了。棕色的发丝在阳光下跳跃,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柚木泽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然后她转身,朝一楼走去。
工具间不难找。
柚木泽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来了”。门打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阿姨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阿姨您好,我想借一下水桶和抹布,擦一下教室的窗户。”
“哎呀,这么勤快!”阿姨笑着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又伸手去够柜子上层的抹布,“你等等啊,我给你找块新一点的——”
“不用麻烦了阿姨。”柚木泽连忙说,“我赶时间,普通的就可以。”
阿姨的手顿了顿,回头看她。小姑娘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趁着午休跑下来的。
“那行。”阿姨收回手,从手边的筐里拿出一块灰白色的旧抹布递给她,“给,这是水桶,这是抹布。抹布用了挺久了,可能不太好用,你将就一下。”
柚木泽双手接过,“谢谢阿姨,用完我就还回来。”
她正准备转身,阿姨又叫住她:“对了小姑娘,你是要擦哪里的窗户?”
“二楼的教室。”
“二楼啊——”阿姨指了指走廊尽头,“那你接水最好从这边接。二楼女厕所今天早上水管坏了,停水维修,得到下午才能好。你要是提着空桶上去,还得跑更远的路去接水。”
柚木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谢谢阿姨提醒。”
她在洗手间接了满满一桶水,提着走出教学楼。
水桶比她想象中更沉。她提着它穿过走廊,水面上微微晃动,溅出的水滴在脚边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换了几次手,才走到教室门口。
推开教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色。窗外那棵巨大的樱花树正值盛花期,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而玻璃上,那些凌乱的手印,像一张张无声的印记。
柚木泽把水桶放在窗边,挽起袖子,开始擦窗。
她先从靠近走廊的那一侧擦起。
一块,两块,三块……每擦完一扇,她都要退后两步检查有没有遗漏。
抹布确实不太好用。吸水不够,容易留下水渍,她不得不多擦几遍。
擦完靠近走廊的三扇窗,她走到教室左侧。
这一侧的窗户,窗外没有走廊,正对着中庭的樱花树。那些手印不是今早留下的,是更早的、日积月累的痕迹。
没有人要求她擦这里,只是对她而言,多擦几扇窗户也只是顺手的事情。
擦到第四块时,她不得不踮起脚尖。手臂伸到最长,指尖勉强够到玻璃的上沿。她用力擦拭,水珠顺着胳膊滑落,滴进袖口,冰凉的。
她没有停。
窗外是中庭的樱花树。花期正盛,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贴在刚擦过的玻璃上,转瞬又被风吹走。
她看着那些花瓣远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不知道大阪的樱花,落完了没有。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
*
同一时间,赤司征十郎正走在通往一楼的楼梯上。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是因为什么要去工具间。
也许是因为早上那个承诺——铃木老师说“多关照她”,而他答应了。
也许是担心如果没人擦,午后的风纪检查会扣分。
也许只是因为——
他想起那个女孩站在讲台上说的话。
“这些被弄脏的窗户,我会亲手擦拭干净。”
他见过太多人说场面话。
所以他想确认。
如果她没能做到,他可以及时补救。
这是他的习惯。为所有可能出现的漏洞兜底。
工具间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保洁阿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他推开门,阿姨正在整理一堆抹布。看到他,眼睛一亮:“哎呀,红头发的小帅哥!你是来找人的吗?”
“不是。”赤司说,“我想借一块抹布。”
“抹布?”阿姨愣了一下,“刚才有个漂亮小姑娘也来借了,说是要擦窗户。怎么,今天是大扫除?”
赤司的眉梢微微一动。
“她借走了什么?”
“水桶和抹布。”阿姨指了指角落里那个空着的位置,“就是那块旧抹布,用了好几年了,不太好用。我本来想给她找块新的,但是她赶时间,提着一整桶水就匆匆忙忙上去了……嚯,说起来那小姑娘力气真大啊。”
赤司沉默了一瞬。
她去了。
在他还不知道她会不会去的时候,她已经去了。
“阿姨,”他说,“能再借我一块新抹布吗?”
“新抹布?”阿姨眨眨眼,随即笑了,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崭新抹布,递给他,“给,这是新进的,还没用过。这料子软,吸水好,擦玻璃最合适。”
“谢谢。”赤司接过抹布,“水桶能再借我一个吗?”
阿姨又递给他一个空水桶。
赤司提着水桶和抹布,走向洗手间。
他打开水龙头,看着清水注入桶中。到一半的时候,他关掉了水。
不多不少,刚好一半。
他提着那桶水,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抹布划过玻璃的沙沙声。
他轻轻推开门。
那个栗色长发的女孩正站在教室左侧的窗前,背对着他。
她踮着脚尖,努力够着玻璃的上沿。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臂。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她擦得很认真。
不是靠近走廊的那几扇。
是左侧的。
而今早被弄脏的窗户在教室右侧,赤司抬眼望去,已经足够干净。
赤司站在门口,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单薄的,纤细的,却一下一下地擦着那些没人会检查的玻璃。
原来她说的那些话,不是场面话,而她做的这些事,也许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看了几秒后,悄无声息地走进去,把那块崭新的抹布放在窗台上后,留下了新打的水,再把那一整桶脏水提走了。
女孩始终没有回头。
她太专注了。
赤司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依旧明亮,樱花依旧飘落。
他走在光影交错的长廊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来,本是为了兜底。
但此刻他发现,竟然不需要了。
擦完最后一扇窗时,午休还剩十五分钟。
柚木泽退后两步,看着那几扇焕然一新的玻璃,满意的笑了。
阳光毫无阻碍地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干净了。
她伸了个懒腰、十分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但她弯腰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却愣住了——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崭新的抹布。雪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和她手里那块灰扑扑的旧抹布形成鲜明对比。
原本那盛满了脏水的水桶,混着灰尘和泥渍,需要去倒掉,却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另一个干净的水桶——里面的清水只剩一半,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二楼女厕所停水。
如果要倒脏水、再去清洗抹布,她得跑到一楼。
来回至少五分钟。午休马上就要结束了。
但现在,那个桶被换走了,留下的清水可以直接清洗抹布,省去了不少时间。
有人替她做了这件事,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柚木泽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崭新的抹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谁悄悄地来过。
她并不知道这个做好事不留名的“田螺姑娘”是谁,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存在感稀薄的黑子同学?抑或是看起来很热心的月见里同学?
但最后这些名字都被她一一否决。
她静静地看着那清澈的半桶水,水波偶尔微颤,倒映着她浅笑的脸。
谁来过,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她现在觉得,这个陌生的教室,没那么冷了。
她拿起那块新抹布,质地柔软,吸水很好。用它擦窗的话,一定不会留下水渍。
她没用上。
但有人想着让她用上。
*
她把旧抹布和新抹布都收好,提着那个只剩半桶水的水桶,走出教室。
工具间门口,她正准备敲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赤司征十郎站在门口。
他的手里,赫然刚放下她之前用的那个水桶。
柚木泽愣住了。
“赤司君?”
赤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
他侧身让开,让她进去。
柚木泽走进工具间,把水桶和抹布放好。保洁阿姨正在里面整理东西,看到她进来,笑着说:“哎呀,小姑娘擦完啦?辛苦了辛苦了。”
“嗯,谢谢阿姨。”
“不客气不客气。”阿姨摆摆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你们两个倒是心有灵犀。小帅哥刚才也来借抹布,还特意问我要新的,说是擦玻璃好用。我还纳闷呢,原来是要给你送去啊。”
柚木泽转头看向赤司。
他正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还有那桶水,”阿姨继续说,“我刚和他说你之前提了一整桶水上楼,没过多久他就把那桶水拿下来倒了。我记得那个桶,绿色的,我家孙子最喜欢的颜色。”
柚木泽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个崭新的抹布,那桶只剩一半的水。
原来是他。
“阿姨,”赤司的声音响起,“谢谢你借我们东西,我们要回教室了。”
他转身看向柚木泽,那双赤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走吧,柚木泽同学。”
柚木泽愣了一秒,“谢谢阿姨。”随后快步跟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块新抹布,”柚木泽开口,声音有些轻,“是你放的?”
赤司没有回答。
“那桶水,也是?”
他依旧没有回答。
柚木泽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谢谢。”她轻声说。
赤司的脚步顿了顿。
“不用。”他说,然后继续向前走。
走到教室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对了,”他没有回头,“下午第一节是山本老师的课。他喜欢考二次函数的综合应用,尤其是对称轴和顶点坐标的推导。如果你有时间,可以看看课本第18页的例题。”
没等她回答、他便径直走进了教室。
柚木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座位上。
阳光落在他红色的发丝上,泛着温暖的光。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进教室,从书包里翻出数学课本,翻开第18页。
那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典型例题,旁边有详细的解题步骤。她认真看了一遍,又做了一遍推导。
预备铃响起时,她合上课本。
心里很踏实。
不是因为掌握了知识。
是因为她知道,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有人愿意帮她。
用他自己的方式。
*
下午第一节,山本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上课前,先检查一下昨天的习题。”严肃的山本老师扶了扶眼镜,锐利的目光扫过教室,“先检查一下昨天的习题。”
在成功刁难了一位同学后,挑选第二位幸运儿时,他显得格外谨慎,背着手在课桌间的过道里缓缓踱步,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一个个下意识低垂下去的脑袋,试图找出那个“掌握得还不够牢固”的典型。
下一秒,冰冷的教鞭轻轻点在她的课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山本老师歪着头,像一台精密仪器般审视着她:“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吧?上台解一下第18页的第3题,让我看看你的学习进度。”
柚木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讲台。
粉笔握在手心,微微发凉。她盯着黑板上的题目,脑海里浮现出午休时看的那道例题。
对称轴……顶点坐标……代入三点……
思路渐渐清晰。
她拿起粉笔,开始书写。
一行,两行,三行……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阳光透过那扇她亲手擦净的窗户洒进来,在黑板前铺开一片明亮的光。
最后一行写完,柚木泽放下粉笔。
黑板上,整整齐齐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清晰明了。
“很好。下去吧。”在山本老师略显惊讶却带着赞许的目光中,她脚步轻快地走下讲台。
经过自己座位时,她忍不住回头,向座位上安然端坐的红发少年投去一瞥混合着无限感激的眼神,琥珀色仿佛盛满了星光。
后排的赤司征十郎,只是微微抬眸,回以一抹云淡风轻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浅笑,随即又垂眸看向自己的书本,深藏功与名。
无论是课本知识还是习题精要,于他而言,早已是了然于胸,并无任何值得意外之处。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拂过,吹动了教室窗边纯白的纱帘,簌簌作响,扰乱了部分同学的视线。
赤司征十郎自然而然地伸手去关窗,目光掠过玻璃——早晨还布满杂乱手印的窗面,此刻已是一片光洁明亮,清晰地映出窗外摇曳的樱枝与湛蓝的天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前方。
少女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即便套着厚重的毛呢背心,也能看出其下的身形是何等清瘦单薄。
那或许本该只是一句维持体面的场面话,甚至不会有人真的放在心上。
明明是这么纤细的人,却……
“簌簌——”
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一张被折叠成小巧方块的白色便利贴,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从柚木泽胡桃的肩侧悄然滑落,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他的课桌中央。
赤司征十郎罕见地微微一怔,赤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垂眸,凝视着桌上那方小小的白色纸块,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斟酌着什么。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缓缓展开了它。
展开了他国中生涯里,第一次,在课堂上传来的、独属于他的字条。
少女清秀工整的字迹,如同她的人一般,带着一种干净的温柔,静静地映入他眼帘——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赤司君。」
(非常感谢你,赤司君。)
窗外,樱瓣仍在微风中不知疲倦地、静静地旋落,舞着最后的华尔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