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玻璃 像花蕊一般 ...


  •   “课后作业就是这篇文章的续写了,没什么问题就下课吧~”

      铃木花老师的话音,几乎是与象征解放的预备铃声同步落下的。

      她利落地将最后一本教材收入臂弯,动作间带着青年教师特有的利落与高效。

      她能蝉联“A班最喜爱老师”绝非偶然——她近乎执拗地尊重着课间的十分钟。尤其是在数学老师山本先生那以“拖堂”闻名的教学风格映衬下,这份准时更显得弥足珍贵。

      更重要的是,作为班主任,她那份对学生的关怀,并非流于形式的职责,而是发自内心的柔软。

      此刻,这份柔软正清晰地映在她的心间。

      柚木泽胡桃经纪人那郑重其事的嘱托言犹在耳,让她不禁思忖着该如何让这位特殊又似乎格外脆弱的转学生,能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尽快找到归属。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无声地巡睃,最终,如同被无形磁石牵引,稳稳地落在了那个靠窗的红发少年身上。

      赤司征十郎。

      ——这个名字本身,在帝光百年校史上,已然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学业榜首,篮球部主将,学生会会长。

      但在铃木花看来,比这些光环更珍贵的,是赤司征十郎骨子里那份不显山露水的良善。

      那些过于耀眼的光环,无形中在他与周遭之间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屏障,使他仿佛置身于孤高的峰顶。

      不过,经过两年的相处,A班同学对他的评价出奇一致——赤司班长啊,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热心肠。

      他总能细致地体察到班级运作中那些微小的不和谐,并悄然抚平。

      甚至有学生信誓旦旦地说,曾目睹他在放学后,耐心搀扶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穿过熙攘的马路。

      尽管那画面在铃木花的想象中,因他过于端正的姿态而带着一丝微妙的违和感,但不可否认,他确实是位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典范,是能让老师安心托付的存在。

      以后国家建设有这种人才,我大概可以安心躺平了。

      一个略带调侃的念头掠过铃木花的脑海。

      恰在此时,正式下课的清脆铃声响起,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她抱起教案,朝教室后排投去一瞥:“赤司君,麻烦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正提笔在日程本上勾勒下午篮球部训练要点的少年,闻声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好的,铃木老师。”

      他动作轻柔而珍重,为那支看来被精心呵护着的、却布满岁月痕迹的钢笔旋紧笔帽,随即将其妥帖地安置在课本旁后,起身跟随。

      少年的离席,仿佛悄然撤去了角落一方天地的宁静结界。

      柚木泽被堵在座位上。

      左边有人递手机要合影,右边有人探过头来看她的脸,前排转过来的女生已经掏出了笔记本——

      “可以签个名吗?”

      “Line呢?Line可以加吗?”

      “你拍那个广告的时候,吊威亚怕不怕呀?”

      问题像夏日骤雨般劈头盖脸地砸来。她来不及回答上一个,下一个已经砸到面前。

      她看着窗外那些等待擦拭的玻璃,心里有些急,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应付,一遍遍轻声应着:“嗯嗯…有机会的话…好啊…没问题…”

      正跟随老师走出教室的赤司,不经意间回眸,瞥见的便是前座女孩那纤细的身影几乎被人潮吞没的景象。

      他的目光扫过窗玻璃上那些凌乱的手印,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还是等午休时候再处理吧,被风纪委员看到扣分就麻烦了。

      *

      二年级教师办公室位于A栋教学楼,与身处B栋三楼的二年A组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

      铃木花心下估算,来回一趟至少需要十分钟,不如就在两栋楼连接的走廊僻静处谈谈。

      早上第一节课刚结束,走廊上仍有不少学生带着惺忪睡眼游荡,空气中弥漫着早餐面包的甜香和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气。

      但找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并不难。

      两人一前一后,在空无一人的中庭停下了脚步。

      巨大的落地窗将春日阳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在地面投下清晰明亮的光斑。

      “赤司君,我就开门见山了。”铃木花转过身,语气温和却郑重,“我希望你能在学习上,乃至班级生活的其他方面,多关照一下柚木泽同学,我们的新成员。”

      她稍作停顿,整理着措辞:“我身兼两个班级的课程,无法时刻关注我们班的所有情况。但赤司君你就在班里,我不在的时候,希望你能替我多留意一下她的情况。”

      “我明白了,铃木老师。”少年的回应简洁而肯定,面容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这只是一项寻常的班级任务。

      铃木花因此担心他未能理解自己的顾虑,谨慎地环顾四周后,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这种关照……可能不止于学业。她身份特殊,我担心……会不会有同学因为她的知名度而产生一些不恰当的想法,甚至……故意为难她?你知道,校园霸凌这种事,在其他学校也并非没有先例……”

      她试图将话语包装得更为委婉,柚木泽胡桃经纪人那郑重其事的嘱托言犹在耳。

      “万一有些学生觉得,她是艺人,欺负她会很有‘成就感’,或者……”

      话一出口,赤司原本平和的神情逐渐变得凝肃,那双赤色的眼眸中锐利的光芒微闪,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开来,让她这个老师都不由得心生一丝紧张。

      她连忙试图缓和气氛,连忙摆手:“啊,当然!我绝不是指我们班的孩子,我们班的都是好孩子!老师只是……只是做一个最坏的假设,防患于未然……”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遥远的操场上传来的、体育课的口号声隐约可闻。

      铃木花内心的小人已在捶胸顿足,她感觉自己说的太多了。

      赤司沉默了片刻。

      从老师郑重的态度中,他意识到这件事比表面上的“关照转学生”更为敏感——或许柚木泽同学过去有过类似的困扰,也或许只是老师过度谨慎。

      无论如何,铃木老师需要的不是一个敷衍的承诺。

      他抬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望向面露不安的老师,郑重地颔首承诺:“铃木老师,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请您放心,您所担忧的事情,绝不会在帝光的校园里发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令人安心。

      对于赤司征十郎而言,承诺重逾千金。言出必行,亦是他恪守的人生信条。

      *

      与老师谈完,赤司踩着预备铃的尾音快步赶回教室。

      路过窗边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些玻璃。

      手印还在。

      他收回目光,推门走进教室。

      *

      第二节课后,午休铃声响起。教室里的人瞬间少了大半,纷纷涌向食堂。柚木泽没有动,她等那些兴奋的脚步远去,才站起身。

      但她遇到了一个问题——

      她根本不知道保洁阿姨的工具间在哪里。

      这个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柚木泽站起身,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前排还有一个人。

      她也愣了——她不记得这个男生是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

      水蓝色的头发,存在感淡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里。他正安静地收拾着书包,动作很慢,很细致。

      柚木泽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那个……请问,你知道保洁阿姨的工具间在哪里吗?”

      男生抬起头。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极淡,但柚木泽看见了。

      “知道。”他说,声音平静,“一楼东侧走廊尽头,右转第二个门。”

      “谢谢。”柚木泽微微欠身,“……黑子同学?”

      “你认识我吗?”

      男生的动作顿了顿,他的表情平淡无波,却让她有一种面前这个人感动得快哭出来的错觉。

      “座位表上有。”柚木泽轻声说,“刚才看了一眼,记住了。”

      黑子沉默了一瞬。

      很少有人会注意座位表上他的名字,更少有人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记住他。

      “柚木泽同学,”他说,“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柚木泽有些不好意思地摇头:“只是习惯了。”

      “习惯也是一种能力。”黑子的语气依旧平淡。

      他顿了顿,“而且——你刚才经过我座位的时候,注意到我的笔掉在地上了。你急着去工具间,但还是停下来捡起来放回去了。”

      柚木泽微微一怔。

      她确实做了这件事,但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

      “很少有人会这么做。”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她,执拗又认真,“所以,柚木泽同学——你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句话来得太直接了。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当面肯定。

      “……谢谢。”她垂下眼眸。

      黑子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安静地收拾完最后一样东西,站起身。

      “保洁阿姨的工具间,”他说,“需要我带你去吗?”

      “不用了,谢谢。我自己能找到。”

      和黑子道别后,柚木泽刚走出教室,身后就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柚木泽同学!”

      她转身,看见一个棕色短发的女生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颗跳跃的糖果。

      “我叫月见里梅!我很想认识你!”女生自我介绍道,眼睛亮晶晶的,“你还没吃饭吧?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今天有咖喱猪排饭,超——好吃的!”

      柚木泽张了张嘴,正要回答——

      “月见里!”走廊那头传来喊声,“快点!再不去真的要卖完了!”

      月见里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有些抱歉地笑笑:“那个……要不我们下次一起?明天?后天?反正随时都可以!”

      这种不加掩饰的热情,让柚木泽想起福利院里最小的妹妹阳菜,不由心生好感。

      “好。”柚木泽点头,唇角微微扬起,“下次。”

      月见里挥挥手,小跑着离开。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午休我等你啊!不要忘记了!”

      然后她一头撞上了门框。

      柚木泽:……

      “呜……”她捂着额头,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朝柚木泽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

      柚木泽轻轻笑出声,注视着那一头棕发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多亏黑子同学的指路,工具间并不难找。

      柚木泽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来了”。门打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阿姨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阿姨您好,我想借一下水桶和抹布,擦一下教室的窗户。”

      “哎呀,这么勤快!”阿姨笑着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又伸手去够柜子上层的抹布,“你等等啊,我给你找块新一点的——”

      “不用麻烦了阿姨。”柚木泽连忙摆手,“我赶时间,普通的就可以。”

      阿姨的手顿了顿,回头看她。小姑娘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趁着午休跑下来的。

      “那行。”阿姨收回手,从手边的筐里拿出一块灰白色的旧抹布递给她,“给,这是水桶,这是抹布。抹布用了挺久了,可能不太好用,你将就一下。”

      柚木泽双手接过,“谢谢阿姨,用完我就还回来。”

      她正准备转身,阿姨又叫住她:“对了小姑娘,你是要擦哪里的窗户?”

      “A栋二楼的教室。”

      “那里啊——”阿姨指了指工具间里侧,“那你接水最好在这里接。A栋今天早上水管坏了,停水维修,得到下午才能好。你要是提着空桶上去,还得跑更远的路去接水。”

      柚木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谢谢阿姨提醒。”

      她在里面接了满满一桶水,像保洁阿姨道谢完以后走出了保洁间。

      水桶比她想象中更沉。她提着它穿过走廊,水面上微微晃动,溅出的水滴在脚边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换了几次手,才走到教室门口。

      推开教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玻璃上那些凌乱的手印,像一张张无声的印记。

      柚木泽把水桶放在窗边,挽起袖子,开始擦窗。

      她先从靠近走廊的那一侧擦起。

      抹布确实不太好用。吸水不够,容易留下水渍,她不得不多擦几遍。

      每擦完一扇,她都要退后两步检查有没有遗漏。

      擦完靠近走廊的三扇窗,她走到教室左侧。

      这一侧的窗户,窗外没有走廊,正对着中庭的樱花树。

      那些手印不是今早留下的,是更早的、日积月累的痕迹。

      没有人要求她擦这里,只是对她而言,多擦几扇窗户也只是顺手的事情。

      但这一侧的窗户明显更难擦,她不得不踮起脚尖。手臂伸到最长,指尖才勉强够到玻璃的上沿。

      她用力擦拭,水珠顺着胳膊滑落,滴进袖口,冰凉的。

      她没有停。

      窗外是中庭的樱花树。

      花期正盛,一阵风吹过,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贴在刚擦过的玻璃上,转瞬又被风吹走。

      她看着那些花瓣远去,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东京的樱花,比大阪的开得更浓烈。福利院庭院里那棵老樱树,这时候应该也开始落了吧。

      ——不知道大阪的樱花,落完了没有。

      同一时间,赤司征十郎正走在通往一楼的楼梯上。

      至于他去工具间的原因——

      如果非要找一个的话,可以是铃木老师的嘱托,也可以是风纪检查。但他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

      “这些被弄脏的窗户,我会亲手擦拭干净。”

      他见过太多人说场面话。

      所以他想确认。

      如果她没能做到,他可以及时补救。

      工具间的门虚掩着。

      他敲了敲门,保洁阿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

      他推开门。她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旧抹布,头也没抬。

      “小伙子,怎么了?”

      “你好,我想借抹布。”

      “抹布?”阿姨抬起头,看见他的红头发,眼睛亮了一下,“哎呀,红头发的小帅哥!你是来找人的吧?刚才也有个漂亮小姑娘来借了,说是要擦窗户。怎么,今天是大扫除?”

      赤司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罕见地沉默了。

      他预设了“她可能不会去”。

      但这个预设,是错的。

      他没有接话,阿姨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小姑娘力气真大,提着一整桶水就匆匆忙忙上去了。我本来想给她找块新抹布,她赶时间,说不用了——我就给她塞了两块旧的,用了好几年了,不太好用。”

      赤司的眉梢微微一动。

      不知怎的,他听到“提着一整桶水”这几个字,眼前便浮现出一个画面:栗发少女纤瘦的背影、好像一捏就会碎掉的手腕、沉甸甸的水桶在她手里晃荡,水面上映着走廊的日光。

      “阿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请借我一块新抹布。”

      “哎呀我这记性!都光顾着聊天了。”阿姨不好意思地笑了,赶忙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棉布,“给,新进的。这料子软,吸水好。”

      “谢谢。”赤司双手接过,“水桶能再借我一个吗?我接点水。”

      “当然可以。”

      水龙头拧开,清水注入桶中,声音由尖锐渐渐变得沉闷。

      他盯着水面——水面在上升,他的影子在水里晃动,红色的头发被波纹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暗红,他看不清自己此刻的表情,也想象不到。

      到一半的时候,他关掉了水。

      太重了,她提不动。

      他提着那半桶水,走过长长的走廊。

      脚步落在瓷砖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快了多少,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抹布划过玻璃的沙沙声。

      他轻轻推开门。

      那个栗色长发的女孩正站在教室左侧的窗前,背对着他。

      她踮着脚尖,努力够着玻璃的上沿。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臂。

      她擦得很认真。

      不是靠近走廊的那几扇。

      是左侧的。

      而今早被弄脏的窗户在教室右侧,赤司抬眼望去,已经足够干净。

      赤司站在门口,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

      单薄的,纤细的,却一下一下地擦着那些没人会检查的玻璃。

      只看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

      她说的那些话,不是场面话,而她做的这些事,也许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脚步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把那块崭新的抹布放在窗台上后,留下了新打的水,再把那一整桶脏水提走了。

      水桶比刚才那半桶沉得多。水面灰蒙蒙的,混着灰尘和泥渍——她擦了有一阵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颜色,手指在提手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女孩始终没有回头。

      她太专注了。

      赤司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

      他提着那桶脏水走着,但脚步在不知不觉间放慢了。

      阳光从一排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走过一道光,又走进一片影,交替着,像某种他读不懂的暗号,落在他紧握着水桶的手指上。

      他很少会有预判出错的时候。

      少年的唇线紧绷着,手里的水桶越来越沉,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

      也许不是愧疚。

      也许只是——他发现,自己手里的那把尺子,量不了所有人。”

      *

      擦完最后一扇窗时,午休还剩十五分钟。

      柚木泽退后两步,看着那几扇焕然一新的玻璃,满意的笑了。

      阳光毫无阻碍地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干净了。

      她伸了个懒腰、十分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

      但她弯腰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却愣住了——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崭新的抹布。雪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和她手里那块灰扑扑的旧抹布形成鲜明对比。

      原本那盛满了脏水的水桶,混着灰尘和泥渍,需要去倒掉,却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另一个干净的水桶——里面的清水只剩一半,不多不少,刚好够用,用的很脏的那一块抹布也被拿走了。

      女厕所停水了。

      如果要倒脏水、再去清洗抹布,她得跑到一楼。

      来回至少五分钟。午休马上就要结束了。

      但现在,那个桶被换走了,留下的清水可以直接清洗抹布,省去了不少时间。

      柚木泽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崭新的抹布,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谁悄悄地来过,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她并不知道这个做好事不留名的“田螺姑娘”是谁,脑海里闪过几个名字——存在感稀薄的黑子同学?抑或是看起来很热心的月见里同学?

      但最后这些名字都被她一一否决。

      她静静地看着那清澈的半桶水,水波偶尔微颤,倒映着她浅笑的脸。

      谁来过,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她现在觉得,这个陌生的教室,没那么冷了。

      她拿起那块新抹布,质地柔软,吸水很好。用它擦窗的话,一定不会留下水渍。

      她没用上。

      但有人想着让她用上。

      *

      柚木泽提着半桶清水,推开工具间的门。

      门轴转动的轻响,被另一道声音盖过了——

      哗啦。

      水倒入清洗池的声响。

      她看见一个挺拔的背影站在水池前,红色的发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弯着腰,校服后背溅了几点深色的水渍,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是赤司君。

      他正将那个红色水桶里的脏水倒进池中。水流声很大,大到盖过了门轴的声音,也盖过了她的脚步声。

      水桶倒空,他直起身,拧开水龙头冲洗桶壁。

      “阿姨,”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流露着她不曾见过的随意,“那个女孩擦完窗了。水桶我放回原位了。”

      柚木泽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个女孩”...?

      她愣在原地没出声。

      没有得到回应,赤司冲洗水桶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手指在水桶提手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着不易察觉的白。

      聪明如他,不可能不知道他身后站着的人是谁。

      他放下水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工具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她手里正提着那桶干净的清水。

      而他的脚边,赫然是她原先用过的旧水桶。

      一新一旧。

      “……你听到了。”赤司打破了沉默。

      “嗯。”柚木泽点头,眉眼弯弯,眼眸清澈见底,专注的映着他的模样,“‘那个女孩’来了。”

      赤司没有接话,他垂下眼帘,将那块旧抹布折叠整齐,放进一旁的回收筐里。

      他伸出手——

      “抹布。”

      柚木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她要新抹布。

      “哦。”她连忙递过去。

      指尖在交接的瞬间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指尖带着洗过水后的微温。

      短暂的接触,随即分开。

      赤司接过抹布,转身放回架子上,干脆利落。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啪嗒。”

      那块旧抹布从回收筐的边缘滑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赤司低头看着地上那块灰扑扑的抹布。

      柚木泽也低头看着。

      保洁阿姨从里间探出头来,看看地上的抹布,又看看赤司,再看看柚木泽,笑眯眯地开口了:“哟,小伙子,背后说人悄悄话被抓到了吧?”

      “…我没有说悄悄话。”

      “是是是,你没有。”阿姨笑得更欢了,眉梢都弯起来,“你是做好事不留名,结果被人现场‘抓包’。我说你们两个啊——”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擦个窗户都能擦出这么多花样。”

      柚木泽低下头,努力忍住笑意。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赤司将那块旧抹布重新放好,这次他特意往回收筐深处塞了塞,确保它不会再掉出来。

      随后他提起那个空水桶,放回架子上。

      大概只有保洁阿姨的木架能感受到那多出来的一分力道。

      “走吧。”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他的脚步看起来有些匆忙。

      不是逃。

      赤司征十郎不会逃。

      是……

      他想离开这个让他失去掌控的空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工具间。

      走廊里阳光明亮,春风吹过,带着樱花的清甜气息。

      柚木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说谢谢——不是刚才那句仓促的、在工具间里被阿姨打断的“谢谢”,而是更认真的、更正式的。

      “赤司君——”

      “下午第一节是山本老师的课。”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稳得像在朗读一条备忘录。

      柚木泽愣了一下。

      “山本老师喜欢考二次函数的综合应用,”他没有回头,“尤其是对称轴和顶点坐标的推导。如果你有时间,可以看看课本第18页的例题。”

      柚木泽胡桃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红色的发丝上,泛着温暖的光。

      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所以先开口了。

      柚木泽垂下眼帘,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好。”她轻声说,没有再提工具间的事,“我回去就看。”

      赤司没有接话。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沉默了大概五步的距离。

      她加快脚步,走到他身侧。

      *

      柚木泽从工具间回到教室时,午休还剩最后几分钟。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纸袋,打开一看——是一个面包,还带着余温。

      她愣了一下,抬头望去。

      月见里正坐在斜前方,朝她比了个“耶”,棕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少女飞快地转回头,假装在看书。

      柚木泽看着那个面包,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纸袋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用圆润的字体写着:「午休要吃饱饱的!」

      下午第一节,山本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上课前,”严肃的山本老师扶了扶眼镜,锐利的目光扫过教室,“先检查一下昨天的习题。”

      在成功刁难了一位同学后,挑选第二位幸运儿时,他显得格外谨慎,背着手在课桌间的过道里缓缓踱步。

      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一个个下意识低垂下去的脑袋,试图找出那个“掌握得还不够牢固”的典型。

      下一秒,冰冷的教鞭轻轻点在她的课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山本老师歪着头,像一台精密仪器般审视着她:“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吧?上台解一下第18页的第3题,让我看看你的学习进度。”

      柚木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讲台。

      粉笔握在手心,微微发凉。她盯着黑板上的题目,脑海里浮现出午休时看的那道例题。

      对称轴……顶点坐标……代入三点……

      思路渐渐清晰。

      她拿起粉笔,开始书写。

      一行,两行,三行……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阳光透过那扇她亲手擦净的窗户洒进来,在黑板前铺开一片明亮的光。

      最后一行写完,柚木泽放下粉笔。

      黑板上,整整齐齐的解题步骤,每一步都清晰明了。

      “很好。下去吧。”在山本老师略显惊讶却带着赞许的目光中,她脚步轻快地走下讲台。

      经过自己座位时,她忍不住回头,向座位上安然端坐的红发少年投去一瞥混合着无限感激的眼神。

      后排的赤司征十郎,只是微微抬眼,那双赤色的眼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通透,随即回以一抹云淡风轻的浅笑,又垂眸看向自己的书本,深藏功与名。

      无论是课本知识还是习题精要,于他而言,早已是了然于胸,并无任何值得意外之处。

      恰在此时,一阵清风拂过,吹动了教室窗边纯白的纱帘,簌簌作响,扰乱了部分同学的视线。

      赤司征十郎自然而然地伸手去关窗,目光掠过玻璃——早晨还布满杂乱手印的窗面,此刻已是一片光洁明亮,清晰地映出窗外摇曳的樱枝与湛蓝的天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前方。

      少女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即便套着厚重的毛呢背心,也能看出其下的身形是何等清瘦单薄。

      那或许本该只是一句维持体面的场面话,甚至不会有人真的放在心上。

      明明是这么纤细的人,却……

      “簌簌——”

      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一张被折叠成小巧方块的白色便利贴,如同一片轻盈的羽毛,从柚木泽胡桃的肩侧悄然滑落,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他的课桌中央。

      赤司征十郎罕见地微微一怔,赤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垂眸,凝视着桌上那方小小的白色纸块,指尖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仿佛在斟酌着什么。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缓缓展开了它——

      展开了他国中生涯里,

      第一次,在课堂上传来的、独属于他的字条。

      少女清秀工整的字迹,如同她的人一般,带着一种干净的温柔,静静地映入他眼帘——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赤司君。」

      (非常感谢你,赤司君。)

      少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被那行字烫到。

      他翻过一页书,把纸条压在下面。

      窗外,樱瓣仍在旋落。静静地,不知为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玻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