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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见满天飞絮 那个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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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结束后的走廊,还残留着汗水蒸发的微咸气息。
柚木泽胡桃刚从洗手池边洗了脸,额前的碎发沾着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一边走回教室,一边用纸巾按压脸上的水渍——午休铃快响了,月见里梅约了她一起去食堂,说是今天有炸鸡块,去晚了就没了。
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几排空桌椅在午后的光影里安静地排列着,像无人弹奏的琴键。
柚木泽走到自己的座位,从包里取出手机。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些动静,转头望去——黑子同学正站在过道里。
他穿着运动服,衣领处还有未干的汗渍——大概也是从体育馆直接过来的。
他从课桌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布袋,形状看应该是便当盒。他的步伐依旧悄无声息,存在感淡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以至于她分不清黑子同学是一开始就在、还是刚刚走进来的。
就在他经过过道、离她只有几步远的时候,柚木泽的目光落在他抬起的手臂上——运动服的袖口处,裂开了一道口子。
黑色的线头松散地垂下来,在白色的布料上格外刺眼。
“黑子同学。”
黑子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的袖口,”柚木泽指了指他的手臂,“脱线了。”
黑子低头看了一眼,抬起手臂,这才注意到那道裂口。
他看了看袖口,又看了看柚木泽,表情依旧平淡。
“谢谢提醒,柚木泽同学。”
“我帮你缝一下吧。”柚木泽已经从课桌里拿起了针线盒,站起身,“很快的。不耽误你吃饭。”
她并不是预感到今天会用上——针线盒总是随身带着,就像随身携带手机和钥匙一样自然。在福利院的时候,弟弟妹妹们的衣服随时可能破,她需要随时能补。那个习惯没有因为她来到东京而改变。
黑子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的手指搭在针线盒的盖子上,指尖微微用力,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客套,没有勉强,只有一种自然的、理所当然的真诚。
他的第一反应是谢绝。
他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因为自己的事情占用别人的时间。但看着她那双眼睛,那个“不用了”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那麻烦了。”
他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将手臂搁在桌面上。柚木泽拉过椅子,侧过身,开始穿针引线。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是呼吸,不需要看,指尖的触感就能完成一切。
针尖穿过布料,细密的线迹在白色上蔓延。她低着头,偶尔停下来,用指尖轻轻抚平刚刚缝合的部分,确认没有褶皱,才继续下一针。
教室里很安静。午后的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移动,纱帘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
“柚木泽同学的手很巧。”黑子说。
“小时候练出来的。”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家里孩子多,衣服总是破。补着补着就习惯了。”
黑子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不会打扰风的树。
教室门口,前来找柚木泽的月见里,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便张开双臂,像护雏的母鸟一样挡在那里。
“诶——大家!我们班的人在休息哦!想看的话,等社团活动时间再来嘛~现在是我们班的午休时间啦!”
她的语气轻松明快,没有责备,却有一种让人不好意思继续逗留的魔力。几个外班女生讪讪地笑了笑,散了。
“胡桃酱!”月见里转过头朝她招手,眼睛弯成月牙,“好了没?我占了位置,第一排靠窗哦!今天炸鸡块限量,去晚了就没了!”
“马上。”柚木泽咬断线头,指尖抚平缝合处,“快好了。”
黑子低头看了看袖口。针脚细密整齐,线迹被巧妙地藏进布料的纹理里,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缝合处。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很完美。”
柚木泽抬起头,眼角微微弯起,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时漾开的涟漪。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围观人群那种窸窸窣窣的窃窃私语,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压迫感的声响——脚步声散漫,却不容忽视,像有人正漫不经心地拨开人群往这边走。
“阿大,你走慢一点啦——”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人群外围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紧接着,柚木泽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人群被拨开、又迅速合拢的窸窣声,夹杂着几个女生压低的惊呼。
月见里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眼睛忽然亮了。
“啊!青峰君!桃井同学!”
她朝那边用力挥手,棕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跳跃。
柚木泽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走廊的另一端,一个高挑的少年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的皮肤是深小麦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深蓝色的头发有些蓬乱,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很不耐烦”的气息。
他的五官很立体,眉骨高耸,眼窝微深,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睡醒又被吵醒了。但在那慵懒之下,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锋利。
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女。
粉色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的五官柔和而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温和的亲切感,让人第一眼就觉得舒服。
此刻她正微微蹙着眉,一边追着前面的少年,一边朝被吓到的同学投去歉意的微笑。
“哲也——”那个少年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很大,带着明显的不满,“你每次吃饭都不积极!赤司他们都已经坐好了,就等你了!”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几个还站在门口的外班女生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面面相觑,然后——
默默地、悄悄地、散了。
青峰大辉黑着一张脸,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再加上那副“别惹我”的架势,活像是来讨债的。
月见里看着那群女生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青峰君,你的脸把人都吓跑了啦!”
青峰大辉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关我什么事。”
他的目光随即越过月见里的肩膀,散漫地扫进教室。
却在下一个瞬间瞪大了双眼。
“这这这——那不是那个身材很好的模特吗?!”
他的声音不小,走廊里还残留的几个学生纷纷侧目。
下一秒,一只白皙的手精准地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啪!”
清脆,响亮。
“阿大!你这样对柚木泽同学很失礼哎!”桃井五月收回手,脸颊微微泛红,“你是前两天没来学校吗?柚木泽同学转学过来那天,A班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你都不知道?”
青峰揉着后脑勺,努力回想了一下。
那天……他在干嘛来着?
好像是在天台睡觉。
或者是在球场投篮。
他想不起来了。
“啧。”他嘟囔了一声,别过头,“……谁知道啊。”
桃井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月见里,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月见里同学,不好意思啊,阿大他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月见里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没事没事,桃井同学也来啦?你们是来找黑子君的?”
“嗯。”桃井点点头,目光越过月见里的肩膀,落在教室里——
黑子正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便当袋。
他旁边的座位上,一个栗色长发的少女正低着头收拾针线盒。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桃井的目光移到黑子的袖口上。
那处刚刚被缝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整齐,几乎看不出来补过的痕迹。她看了几秒,又看向那个栗色长发的少女,唇角微微扬起。
这个女孩,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是“明星”的疏离,也没有“美人”的骄傲,而是一种更安静的、让人想要靠近的温度。
“哲也,走了。”青峰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背影都写满了不耐烦,但脚步明显放慢了,等着黑子跟上来。
黑子朝桃井微微颔首,又回头看了柚木泽一眼。
“谢谢。”他郑重地对着柚木泽欠身,礼貌告别以后才走出教室。
桃井没有立刻跟上。她站在门口,朝教室里的柚木泽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柚木泽愣了一下,也朝她点头致意。
“桃井同学,走啦!”月见里已经跑进了教室,拉起柚木泽的手,“胡桃酱,我们也去食堂!再不去炸鸡块真的没了!”
柚木泽被她拽着往外走,针线盒还拿在手里来不及收。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桃井的背影正和青峰、黑子一起,渐渐远去。
粉色的马尾在午后的光影里轻轻晃动,步伐轻盈,像春天的风。
那个女孩的眼睛,很温柔。
“胡桃酱,你看什么呢?”月见里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啊,那是桃井五月同学,我昨天和你说过的!人也超好的!我跟她不算特别熟,但每次见面都会打招呼。”
柚木泽点点头,收回视线。
远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教室的纱帘,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
午休就在这样的小插曲中过去了。至于炸鸡块,月见里最终还是拽着她抢到了最后两份。
下午的课程在惯例的倦怠中结束。
夕阳开始将窗棂染成暖橘色时,月见里梅踩着轻快的步子跑到柚木泽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印刷清晰的轮值表。
“胡桃酱,我刚拿到这学期图书委员的值班安排!”她指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学号和姓名,指尖带着雀跃的力度划过纸面,“我们学校实行轮班制,每两周按学号顺序轮换一次。你是35号。”
她的手指停在某个格子,然后横向移动:“看,和1号的赤司君分在同一组。这周正好轮到你们,等会儿下午你记得去图书馆哦。工作时间是放学后四点到五点半。”
说着,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那股清新的柑橘香气更加贴近:“偷偷告诉你,别看赤司君总是很忙,但他超级靠谱的!上次我重感冒请假,他不仅默默替我整理好了负责区域的所有书架,分类编号一丝不乱,还特意委托一位细心的女委员,把落下的课堂笔记和重点整理得清清楚楚送到我家呢。我妈妈感动得不得了,说他‘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优等生’。”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这位班长的信赖。
仿佛是为了印证月见里的话,教室的门在此时被轻轻推开。
赤司征十郎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夕阳光晕。
他似乎刚结束学生会的某个会议,制服的西装外套依旧挺括,没有一丝褶皱,领带系得端正严谨,红色的发丝在斜照的光线中,仿佛被点燃的晚霞,灼灼耀目。
他手中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步履沉稳地走进来,鞋跟与地板接触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声响,在渐渐喧闹起来的课间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在室内掠过,最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柚木泽身上。
“抱歉,昨天的参观被打断了。”他走到她的课桌前,停下脚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平稳,如同山涧流过卵石,“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以继续。图书委员的工作也需要了解图书馆的布局和流程。”
他的措辞礼貌周全,视线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既不显得紧迫,又带着不容忽视的专注力,让人无法轻易拒绝。
那双赤色的眼眸在夕阳下呈现出瑰丽的层次感,外层是透亮的红,深处却沉淀着更浓重的、近乎葡萄酒色的暗涌。
“好、好的,麻烦你了,赤司君。”
她连忙站起身,动作稍急,碰倒了桌角一支削好的铅笔。木质笔杆滚落,在桌面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然后继续向地面坠去——
在她弯腰之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来,动作流畅而自然地截住了下落的铅笔。
赤司将它轻轻放回她的笔袋旁,指尖与铅笔接触的时间短暂得可以忽略不计。
“小心。”他提醒道,声音里并无波澜。
柚木泽垂下眼帘,将那股没来由的心跳按了下去。
*
帝光中学的校园,远比她从外观想象得更为广阔恢弘。
赤司的导览,如同他本人给人的感觉——高效、精准、条理分明。
他始终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既能引领方向,又不会让她感到被侵扰或需要费力追赶。
每当需要指示方位或介绍某处设施时,他会稍作停顿,微微侧身后再指向目标。那个动作优雅而克制,仿佛经过千百次练习,带着一种贵族式的礼仪感。
经过音乐教室那扇厚重的雕花橡木门时,他停下脚步,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夕阳恰好透过门廊尽头彩绘玻璃窗,将斑斓破碎的光影投射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中翩跹起舞,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的金色精灵。
室内静谧,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安静地立在角落,琴盖紧闭,谱架上还摊开放着一本乐谱,纸页在穿堂风中微微颤动。
“这里的隔音构造经过特别设计。”赤司的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窗台一盆长势葳蕤、叶片油绿的绿萝上,显然被人精心照料过。
他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如果你需要安静的环境练习台词或声乐,可以申请使用。钥匙在音乐部顾问老师那里,需要提前预约。”
柚木泽怔了怔:“赤司君怎么知道我需要练习这些?”她从未在班级里提过工作相关的事。
“你的经纪人与学校对接时提供了必要信息,以确保你的学业与工作能够平衡。”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信息的来源,又保持了适当的边界感,“合理利用资源是学生应具备的能力。音乐教室在非使用时段空置,是一种浪费。”
柚木泽心里那点微妙的疑惑消散了。
他们踏上连接两栋教学楼的空中走廊,这是两人昨天没来得及参观的地方。
这是一段全玻璃构造的通道,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透明的钢化玻璃,能看见下方中庭的樱花树冠,像是行走在粉白色的云海之上。
此刻正值日落时分,巨大的火轮缓缓沉向远方的建筑剪影之后,云絮被镀上金边,如同天神随手挥洒的油彩。
整个帝光校园都沐浴在这片辉煌而哀伤的光霭之中。
中庭里,樱花开到了极盛,粉白的花云连绵成海,在渐起的晚风中起伏涌动,花瓣如雨,簌簌飘落,在夕阳的金辉里闪烁着短暂而凄艳的光芒。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中庭。”赤司停下脚步,单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
他的站姿依旧挺拔如松,制服的衣角被穿堂而过的微风轻轻撩起,露出熨烫平整的衬衫下摆。
“傍晚时分的景色最好。很多人会在放学后来这里看日落。”
柚木泽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望向那片花海。
从这个高度看去,樱花树的轮廓更加清晰,枝干遒劲,撑起一片温柔的粉白。有学生三三两两地坐在树下的长椅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轻声交谈,有的只是仰头看着不断飘落的花瓣。
就在这片景色与光线都臻于完美的时刻,一个娇小的身影怯生生地靠近。
那是个低年级的女生,制服领结系得有些歪斜,双手紧紧攥着一个淡粉色、印有可爱猫咪图案的信封,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的头垂得很低,栗色的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制服裙摆随着她迟疑的脚步微微颤抖,像风中瑟缩的蝶翼。
“赤、赤司前辈……”女生的声音细弱蚊蚋,脸颊早已红透,几乎要滴出血来,“这、这个……请您……务必收下!”
她猛地鞠躬,双手将信封递到胸前,动作大得让柚木泽担心她会失去平衡。
赤司的动作有明显的停顿。
他先是极快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柚木泽,那双赤瞳中飞快掠过一丝歉意,随即被更深邃的平静覆盖,快得让她怀疑是否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柚木泽安静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这个空间完全让给面前的两人。她转过身,假装被窗外的樱花吸引,目光落在远处一棵开得格外绚烂的枝头上。
对此情此景,她心中并无半分波澜,甚至有种“理应如此”的了然。
像赤司征十郎这样的人,收到情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优秀,完美,如同悬挂在天际的星辰,明亮,璀璨,却也遥远。会有无数人仰望他,试图靠近他,这是仿佛是世界的运行法则。
“失礼了。”赤司朝那位学妹微微欠身,声音比方才放柔了些许,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只受惊的小鹿。
他转身对着一旁的柚木泽说道,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稳:“柚木泽同学,能否请你先去中庭稍候片刻?这个时分的樱景,尤其从地面仰望花吹雪,视角最佳,不容错过。”
他的提议体贴而合理,措辞优雅得让她无法生出被支开的不快。
柚木泽点点头,轻声说:“好的,我在下面等你。”
她转身步下阶梯,走向那片樱花缭绕的中庭。
眼角余光不经意向上一瞥,赤司依旧以无可挑剔的礼仪,领着那位紧张的女生,走向走廊另一端更为僻静的露台。
少年的背影在漫天霞光与纷飞的花瓣中,显得既清晰,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中庭的青石长椅上还残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
柚木泽坐下,任由那些轻盈的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摊开的掌心。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完整的花瓣。
东京的樱花,似乎比大阪的开得更浓烈,更铺张,层层叠叠,近乎奢侈地堆叠在枝头,仿佛要将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生命力在此刻尽数燃尽。
这过于绚烂又过于短暂的景象,总是不由分说地,将她拖拽回记忆深处。
记忆里,大阪的春天,似乎总带着更质朴、更贴近泥土的暖意。空气里有海风的味道,也有邻居家煮关东煮的淡淡鲣鱼香气。
柚木泽福利院那个不算宽敞的庭院里,伫立着一棵年岁久远的老樱树。树干粗壮,树皮斑驳,刻满了时间的印记。
每年花期,它总是开得不疾不徐,从容而温柔,像是见惯了世间悲欢的老人,不急不躁地展现自己的美。
弟弟妹妹们银铃般的笑声,总会在粉白的花云下炸开,他们绕着树干追逐,捡拾掉落的花瓣,小手脏兮兮的,脸上却绽放着最纯净的笑容。
她会停下来,转身,张开手臂。那些小小的身体就会炮弹般冲进她怀里,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还有孩子特有的、暖烘烘的奶香。
而在某些仿佛被命运写定的时刻,那个身影总会适时出现。
白石藏之介。
他常常在网球部训练结束后的黄昏,披着一身夕阳的金辉,或是周末晴朗的午后,带着网球部那群性格鲜明却同样赤诚的少年们,浩浩荡荡地来到福利院。
修理吱呀作响的秋千,辅导孩子们令人头疼的功课,或者仅仅是毫无形象地陪他们在草地上打滚嬉闹。
他的笑声爽朗开阔,像关西晴朗无云的天空,能驱散一切阴霾。
他总能在她忙碌了一整天,悄悄靠在廊柱上休息的时刻,如同变魔术般出现在她身侧。
有时递过来一瓶冰得恰到好处的麦茶;有时是一颗据说来自他家附近老铺的奶糖,糖纸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当时他送给她的那颗糖,她一直舍不得吃,要放在口袋里很久,直到糖纸都变得柔软,糖块快要融化,才小心翼翼地剥开,含在嘴里,让甜味一点点扩散。
那是贫穷岁月里,奢侈的甜蜜。
那时的她,分不清心中对他怀有的,究竟是雏鸟对庇护者的依赖,还是少女情窦初开时那朦胧如晨雾、连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悸动。
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话语,就像这樱花的花期,美好得令人心颤,却也短暂得来不及细细品味,便已随风飘散。
蓦地,思绪如同被顽童骤然扯断的风筝线,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凭依,飘摇着下坠。
因为。
她的视线,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空中走廊阶梯的方向——
漫天纷扬的、近乎悲壮的樱花雨中,那抹无比醒目的红色,如同投入黑白画面的唯一色彩,牢牢抓住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时光的流速在那一刹那被稀释、拉长。
赤司征十郎穿过飘落的花瓣,步伐沉稳从容。
夕阳的余烬在他发梢跳跃流淌,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在暮色中泛着内敛的光泽,深沉如陈年红酒般的色泽。
当他踏上中庭的泥土时,右手便极其自然地抬起,整理了一下本就端正无比的领带结。那个动作流畅优雅,从指尖到手腕的弧度都恰到好处,透露出深入骨髓的教养。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目光扫过中庭。她还在那里,坐在那条长椅上,手里接住了一片花瓣。
周围的樱花仍在不知疲倦地旋落,划过优美的弧线,最终归于尘土。
或许,真的是那头带着非人美感的红发,将她从无边无际的回忆深海中打捞了出来。
赤司征十郎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
他的举止温文尔雅,处处体现着教养与理性克制;可那炽烈如焰的红发,却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暗示,在这完美表象之下,或许潜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强悍,好像一旦释放便无法收拾,原始又灼热。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让你久等了。”
声音清冽平稳,听不出情绪波澜。
那封情书,那位学妹,仿佛都成了不必提及的、已经妥善处理的过往。
“没关系,樱花很美。”她轻声说,将落在裙摆上的花瓣轻轻拂去。
他沉默了一瞬。嘴唇微微动了动:“...走吧,图书馆就在前面。”
他很自然地调整了位置,走到了她的外侧,用自己挺拔的身形,隔开了路边一处因下午洒水而未干的小小水洼。
他的肩膀宽阔,制服外套的剪裁完美贴合身形,能看出长期运动锻炼出的、流畅而不夸张的肌肉线条。
可在这个瞬间,她又晃神了。
在那些已经褪色的记忆里,也曾有人,总是这样默不作声地走在她的外侧。走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时,那人会微微侧身,挡住可能溅起的泥水。
在刮风的日子,会走在迎风的那一侧,用身体为她挡去大部分的风。
只是,回忆里那个人的发色,分明是如同秋日暖阳般温柔明亮的茶色。
而现在走在她身侧的这个人——
柚木泽的目光落在了赤司的那头红发上,在逆光中仿佛真的在静静燃烧,跳跃着最后的光与热。
随后她垂眸,只见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花瓣的小径上交叠,又分开。
风吹过,更多的樱花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息的雪,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覆盖了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过去。
她心中浮起一丝物是人非的感伤——可又好像,不全是。
生命中的许多相遇,或许正如这交错的影子——在某个瞬间重叠,而后各自远去。
远处,网球场的灯光亮了起来,击球声依然规律地响着。
她的脚步没有停下,跟着前方那抹红,一步一步,走向暮色更深处。
而她也没有注意到,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在她垂眸看影子的那一刻,脚步也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