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消失 ...
-
渐渐变得冷清的街道上，席云提着糕点盒子面无表情的站着，黑雾从内里无声息的渗出，向着视线不可及的远处蔓延。
街边住户屋檐下的纸灯笼轻轻摇晃，雾气缓缓将它淹没，烛火的灯芯颤动了两下，噗嗤灭掉了。
渭源城中微弱的灯火在冰冷无情的雾气侵蚀下接连熄灭，像是不堪雨打风吹的花朵，稍一击打，便凋零无息了。
席云闭上眼睛，精神寄托在扩散的黑雾上搜索整个城池，从城东到城西，自前门到后门。城市沉沦入黑暗，黑暗尽皆化作他的视线。
没有找到人。
他看上去仍旧冷静而沉稳，似乎并不着急。只有咬紧到流出血迹的唇角泄露他一二心情。
才只找了大半个城池，舟舟一定在剩下的城区里。
他的舟舟，那么乖巧，即便是离开他的云哥哥，又怎么舍得跑的太远呢？怎么舍得呢？！
沉重急促的呼吸让他的胸膛像是不停充气漏气的袋子，从喉咙口呼哧呼哧传出破碎的气音。
他咧了咧嘴，绽开一个勉强意味十足的笑容。
快找到了，马上就找到了。迷路的舟舟就要回到哥哥身边了。
黑雾随着他急切的思绪猛烈的翻涌，蔓延的速度提升了两倍，只是在脑海里过一个念头的功夫，舟舟的身影就闯进他的精神视野。
啊，回来了。
席云即将崩毁的弦微微放松，呼吸频率变缓。他勾了勾嘴角，似乎是要露出一个松了口气似的笑。
这笑还没有扯开，下一秒，在红色的白色的血液和光爆开时，便彻底僵在了嘴角。
“哗！！”
狂风惊起。
呼啦啦的风以他为中心打着旋残暴的摧毁周围的建筑，屋内的人们惊叫，随着风被刮上天空，幼儿、老人、青壮；瓦片、茅草、屋梁，乱糟糟的人、物取代了飞鸟飘到天空，又仿佛折了翼般坠落、消亡。
地上的红、黑代替了视野里的白，而原地早已不见席云的身影，只留下一地杂乱血腥。
*
糜艳凄冷的血花点缀在洁白的袍角，不肯离去。
剑客拄着自己的长剑，发带在缠斗中不知道被谁斩断，连带着几缕柔顺的发，在风中悠荡，零落于地。他强撑着自己的冷漠和强势，扶剑的手却不为人知的微微颤抖。
对面士兵已倒了一半，一圈接一圈，尸身在同袍脚底堆积，被踩踏、做成新的掩体，他们在用同伴的尸体挡住他的剑，挡住他的生路。
剑客抬眼，视线在一排排的士兵面上一掠而过，讽刺的勾起唇角。
有人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看着他的眼神畏惧又憎恨，好似他真是个天下顶顶的恶人。
道士们的法诀将要到尾声，他已没了力气。凭着满腔激愤，他斩尽半数人，血染红他的长发和衣襟，伤口遍布胸膛和后背，那些士兵如此畏惧他，却还不肯退后一步，执意将他困守在此地，那些人的眼中似乎清楚明白的写了四个字——舍生取义。
他恨，但他也穷途末路。
路澄城爬着抱住他的腿，嘴咬住他的衣裳下摆，用力到牙龈渗血。
别舟涣散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这是自己一开始就击倒的人，在每一次他将要突破圈子时，死死拉住他，将他拖入死亡阴影里的那个少年将军。
他费力抬起脚踩在他手臂上，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下去，把他的手掌重重踩到地上。
路澄城痛苦的闷哼一声，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
他满意的笑了下，因脱力没能提起嘴角，剑客却不在意，只心里默默想着：我最后只一个愿望——让我站着死。
尊严体面的……站着死去。
道士们终于念到最后一个字，随着一声“起！”阵法泛起更加强烈刺眼的白光，炽热、夺目，让人厌恶。
朦胧的意识中，他听到有人哆嗦着声音憋出的字眼，“果然，杀了好多人的……灾……灾星……”
呵。
世人何其愚昧，冠我罪名，杀我身体，称我祸世，又要我悔改。我提剑反抗，无人赞我孤勇，只说我，果不愧霍乱灾星……竟有此等荒谬可笑之事。
黑幕替代了眼前的白，他的意识彻底沉沦寂静的黑。闭上眼的最后一秒，他没有看到，倏忽自雾气中现身的席云，看到这一幕时蓦然空白的神情。
*
“终于，终于杀死他了！这个怪物……”
士兵们软了腿，三两靠在一起。有路澄城的亲卫，红了眼眶跪倒在阵法外围，“将军……高义！”
更多的人跪下了，呼喊声连成一片，尽是将军高义罢了。
几个白胡子老道从空中落了地，忍不住喘着气，就连长年严肃着脸的，也不禁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只要将这妖孽斩尽杀绝，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其中一位叹着气道，神色间不见怜悯，只有全然的喜悦。
“赶尽杀绝？”一道低哑的声音突然在他们附近响起，“怎么个赶尽杀绝法？”
几人闻声一惊，警惕的回头看，就见一身普通布衣的男子微微笑着站在旁边，无声无息，竟让他们这些各门各派的掌门人物都不曾发现。
“云儿！你还活着！”一名老道士惊喜的呼声，融化了周围人警戒的神色。
“这是？”
“是我小弟子。”老道士急忙介绍，话没说一半就被突兀打断。
“怎么个斩尽杀绝法？”席云仍旧笑着，似是完全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云儿，不得无礼！这些都是一同斩尽除恶的前辈。”
“怎么个斩尽杀绝法？”他声调毫无起伏，有种古怪的渗人。
长胡子老道拦住自称席云师父的道士，怀疑的打量着他，谨慎道：“斩尽肉身，杀绝灵魂，你有何指教？”
红色的血泪兀的从男子眼中迸溅流出，猩红的色泽蜿蜒过俊美的面容，邪肆、冷然却诡异的令人心底生出丝缕心死之意。兵士们不知不觉将他围住，盯着这个此时尽显邪异的男子。
他笑了下，或者说是扯动了嘴角的皮肉，道士们震惊的看着这前一秒尚且算得上活人的男子眨眼便成了一具僵硬冰冷的活尸。
“云儿？！这是怎么回事？！”席云的‘师父’惊声问，手都颤抖起来。
他充耳不闻，只顾柔声细语，似乎满脸血泪的人不是他自己，被包围的人也不是他自己，席云神色认真的注视着面前众人，缓缓道，“我能有何指教呢？你们将我唯一心爱的，唯一重视的心肝偷走，把它碾碎锤烂，分而食之，让我见不到模样，感受不到存在……”
“你们挖了我的心，让我如行尸走肉，再怎么指教，又怎能解恨呢？！”
他说到后来，语调由缓及急，趋于哽咽，盘旋的黑雾出其不意暴动起来，狰狞的野兽般将可恨之人咬食，割肉、放血、挖骨、剜心，千种万般痛楚降临己身，在场的数百上千人尽都发出杂乱痛苦的嚎叫，席云却只做未闻。
他撑着这具残破的肉身，一步一步挪到阵法中央，白光带走了里面的人，留下一小摊黏腻的血。他用黑夜中依旧视物清晰的双眼专注的凝视着地上的暗红，温柔的仿佛看着挚爱的情人，席云微笑着提起手中一直拎着的糕点盒，放置在血迹旁边。
精致的各式点心，被他捏在手里，慢条斯理的品尝着，“舟舟，可还合胃口？”
他低低的笑着，“爱吃便好。你开心，哥哥就开心了。”
“……舟舟可觉得哥哥无用？”
他咽下口里的点心。
“……我也觉得自己无用死了。”
他又拿起一块，塞进口中，尸体无法进食，糕点碎堵塞在喉咙口，让他每说一句话，都磨砂似的沙哑。
“真是个废物，对吧？”
他咽下最后一块糕点，僵硬的勾起嘴角。
耳边突然响起极高亢的惨叫，他一顿，面上表情忽然就消失了。
黑雾在城市中涌动着，渗入每一户人家，整座城池仿若变成了怪物的巢穴，吞噬里面的每一个人，包括怪物本身。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