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前传》Colonelllll

7、笔友

　　通过“道听途说”外加“激情演绎”，孟老师的形象慢慢在五班同学心里丰满起来。
　　最直观的一点，就是这个老师不按常理出牌。上过他的语文课，大家都深刻体会到这一点。孟老师上课没有教案，有时候甚至有点“随心所欲”，讲到哪里算哪里，今天学第一课，明天可能就学最后一课，他觉得没意义的内容就直接跳过，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可以连续讲好几天。
　　据说，孟老师在来他们二中之前，是在市区一所重点中学任职，之所以“屈尊降贵”跑来位于当时还算城乡结合部的二中，是因为在这附近买了房。
　　那个年代，房价正跃跃欲试，在猛涨的初期阶段。二中虽不在市中心城区，但也不算特别偏远，如果当时二中那块地你还对它爱答不理，那现在也已经让大多数人高攀不起了！
　　使使劲还是可以买上一套小户型，对于普通的工薪阶层来说，在这里买房还不算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当时还不到30岁的孟老师为了结婚，在二中附近买了一套一居室，然后顺利成章的来二中任职。关于这个决定是不是对他来说有点屈才？事实证明，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孟老师在二中打下基础，没几年就被一所私立学校挖角，房子当然也是越换越大了。
　　百废待兴，那是一个掘金的时代。是一骑绝尘还是一败涂地，看的是你能不能厚积薄发、韬光养晦，眼光够不够长远，是不是独到。
　　孟老师上任以后迅速的笼络了五班大部分人心，除了课上的有意思，还有一个原因。和其他重管教的老师不同，孟老师主张寓教于乐，他会和男生一起打球，也会和女生一起打80分（升级），不会打，他甚至还负责教……
　　孟老师自掏腰包给添置了各种棋类牌类球类，每周五放学，五班教室就成了娱乐活动室，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打乒乓的打乒乓，好不热闹。
　　试问这样的老师有哪个学生不喜欢？
　　大概只有邵行了吧，他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这样的人不好对付，对他来说是一种威胁。
　　在威胁真正到来之前，他也乐的做一个好学生。
　　他乐意，有些人却整出了幺蛾子，这也是孟老师上任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挑战。
　　开学第二周的某一天。
　　一大早，教导主任提着一个编制袋，气冲冲地进了语文组办公室，把袋子往孟老师脚边一甩，语气毫不客气地说：
　　“你看看你们班学生干的好事！他以为他是谁啊！天王巨星？”教导主任是个中年妇女，就是大多数人心目中教导主任的形象。
　　孟老师不明所以地打开那个袋子，里面装着满满的信，他随手拿出来几封，一看收件人全都是他们班的胡飞。花花绿绿的信封，有大有小，可不管拿哪一个，都写着“胡飞（收）”。
　　“别看了！都是给你们班那个胡飞的，他把学校当什么地方？门口收发室的大爷是他亲爹？”教导主任说着话，来回跺着步，指着那一袋信件继续数落起孟老师。
　　“太不像话了！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不是来给他交朋友的！还有没有把老师放在眼里？孟老师，你也是，对他们是不是太纵容了！”
　　孟老师一直没说话，看着从全国各地寄过来的信件，他一时间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有把胡飞找来问个清楚，才好知道接下来怎么处理这个事情。
　　等不到中午休息，第一节下课，胡飞就被早早站在教室门口候着他的孟秋雁叫了出去。
　　经过一番询问，孟秋雁终于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几年，学生之间很流行交笔友，平时看的各种杂志最后几页都会刊登一些交笔友的信息，胡飞暑假的时候给一本动漫杂志投稿，征集笔友，这件事过去一个多月，起初他都给忘了，没想到他的个人信息在最新一起杂志上刊登了出来，然后就收到了全国各地要和他交朋友的人写来的信。
　　1999年夏天，继《灌篮高手》大获成功以后，当地电视台又引进了一部日本动画片——《名侦探柯南》，一时间又刮起了一股探案推理风。
　　胡飞的交友信息，在杂志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论篇幅，和其他人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他当时还画了一张《名侦探柯南》里怪盗基德的线稿图，一并寄给杂志社，另外配了一段有别于其他人，现在看来很中二很矫情的文字，结果吸引来众多好奇的人想要对他一探究竟。
　　胡飞对这一切还有点发懵，他一个无心之举，尽然可以引来那么多人的关注，是他始料未及的。
　　那一袋的信还只是个开始，从那天起，每天收发室都会收到几百封给他的信，后来连邮递员都知道他了。每天大爷收到信，然后从几百封信件里挑出别人的，再把胡飞的装回绿色编织袋，在袋子上面用马克笔写上他的大名。就这样差不多持续了快一个月。
　　这一下，胡飞在他们二中算是火了。
　　关于这件事的处理，其实也没什么办法，胡飞不能让杂志社回收所有的杂志，只能给收发室大爷道个歉，给他平白无故增加了工作量。然后还写了一份检查，交给教导主任，班级的纪律分也因为他被扣了，那几周的流动红旗他们班是不用想了。
　　这些东西，孟秋雁倒是不太看重，但是他也不能放任胡飞不管，事后又找到谈了一次话。
　　孟秋雁和胡飞并排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周五的下午，天气还有些闷热，在太阳炙烤下，胡飞的脑门出了一层汗。
　　“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给杂志投稿吗？”孟老师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一时兴起吧。我也没想到……”
　　孟老师上任以后就开始挨家挨户上门家访，胡飞家他是去过的，迎接他是是胡飞的妈妈。虽然家访的过程中，对谈都很正常，但孟老师还是敏锐的察觉到胡飞家有点不寻常的气氛。
　　胡飞妈妈说话的时候，胡飞一改平时在学校里大剌剌的个性，而是坐在边上一言不发。尤其是说到爸爸的话题时，他的表情一瞬间有点阴沉。
　　关于爸爸的缺席，胡飞妈妈的解释是，他还在国外做生意。听到这里，胡飞鼻音很轻的哼了一声。
　　孟秋雁直觉胡飞家里应该出了什么事，但是作为班主任，这种不亲不疏的关系，他也不好上赶着打听别人家里的隐私。
　　“老师不反对你们交笔友，多交些朋友没什么不好的，写写信就当练笔了。但每周给你们布置的周记你也不能少写，所以你自己合理安排时间。”
　　“嗯我知道孟老师。”胡飞低着头拨弄着两脚间放着的那颗足球。
　　“听说你以前在体校练足球？”孟老师突然转换了话题。
　　胡飞笑得有点苦涩，只轻轻回答了一个“嗯。”
　　孟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其实相比篮球，我也更喜欢足球。有机会一起踢球？”
　　“好。”胡飞终于有了一点他这个年龄该有的笑容。
　　没多久，孟秋雁在自己上课时间里，把五班集体拉到阶梯教室，用投影仪播放了一场足球比赛录像。
　　那是1999年夏天女足世界杯的决赛，美国在主场迎战中国队。那年的中国女足可谓辉煌，但是在这群十几岁的孩子中间，根本无人知晓。大家兴致勃勃地看完整场比赛，也不知道这只是一场已经注定好结局地比赛录像。过程中有人激动，有人扼腕，不管怎么样，孟老师的目的达到了，唤醒这些孩子的热情，对足球也好，对体育也好，对生活也好。
　　他希望他的学生是有激情的，是积极的，面对挫折也是一样，输了不可怕，尽力就行，大不了从头再来，毕竟他们还那么年轻。
　　那天胡飞照旧驮着一麻袋的信骑车回家，这条路对他来说也不陌生了，每天骑车，已经骑了一周。
　　“胡飞？”
　　有人在身后唤了他的名字，胡飞侧过头就迎上了邵行。
　　“你怎么走这条路？”邵行暑假的时候去过胡飞家，胡飞家虽然离学校不算近，但平时他也都是走路上下学，而且这条路明显不是去他家的方向。
　　“我搬家了。”胡飞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胡飞回答的简短。
　　邵行瞥了一眼胡飞车后座的麻袋，不禁失笑。
　　“那么多信，你都看嘛？”
　　暑假的时候突然热络起来的两个人，在胡飞单方面切断联系后又突然冷却下来。平时在学校两个人的交集也不多，胡飞坐在后排，邵行坐在前排，两个人还不在同一组，平时有什么集体活动也基本分不在一起。
　　“看，但没办法都回。挑一些有意思的回。”
　　“那你也够辛苦的。”邵行讪笑道。
　　两个人说着话，放慢了脚上蹬踏板的速度，又并排而行，于是成了下班大潮中的“路障”，但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也没在意，直到身后一个骑助动车的大叔不耐烦了，骂骂咧咧起来。
　　大叔嘴里也是挺脏的，冲着胡飞问候了一遍他妈妈。胡飞听到第一反应是让开道，但他刚往前加速，就听到邵行毫不客气地回了对方一句“sb”。
　　那个年代，孩子们说话还挺注意文明用语，一般能出口成脏的都是在外面瞎混的，邵行这一爆粗口，让胡飞心里反倒咯噔了一下。
　　如果放到现在，“sb”可能都是彼此之间爱的昵称了，但当时的人真不这么想，至少当时的胡飞不这么想。
　　他对小班长的印象也许比普通同学稍微深刻一点，基于他们俩私底下还有过几次接触，不过总的来说，他还是觉得邵行是一个聪明、有礼貌的人，平时在学校里待人接物没得挑剔，虽然在私底下的接触里，胡飞也觉得邵行骨子里有些高傲，但也不至于是个粗俗的人。
　　那句粗口一直萦绕在胡飞脑海里，挥之不去，后面骑行的一路他都有点心不在焉。大概是让他想到了他爸爸，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他爸了，现在更是不知所踪。
　　一想到他爸，就想起他满嘴的粗口，就跟语助词一样，好像不说出口都没办法表达他真正的意思。不过那是因为他爸以前当过片警，为了和“地头蛇”们打交道才这么说，谁知上口以后就再也改不掉了。
　　两个人骑到一处十字路口，胡飞家向右，邵行家向左，于是匆匆告别，分道而行。
　　分开以后，邵行心里有点懊恼，怎么就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虽然说的很小声，但看胡飞后来的反应，他肯定是听见了。
　　但是后悔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比起自己的失言，胡飞的状态反而更让他上心。经过一年的相处，胡飞这个人在邵行看来还是挺有趣的，但自从升上初一以后，这个人就变得有点无趣，话比以前少了，笑容也难得一见了，那个只有笑起来才会出现得小酒窝，邵行竟然还有点怀念。
　　结合上次和胡飞奶奶一起吃饭了解的情况，邵行大致推测，胡飞心情的低落还是和家里的变故有关系，还有，他为什么突然搬家？邵行之前去过胡飞家，看得出来他的家庭条件还是挺不错的，除了他总是动不动请吃饭，他家居住面积也很大，装修在当时看来也很考究。
　　但如果胡飞搬家以后把原来房子卖了，邵行心想，现在可不是个卖房的好时机，因为也就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眼看着楼下售楼处的广告，房价翻了好几番。在家里，他还听他父母不止一次提起要给他和他哥各买一套房，作为以后的婚房，趁着房价还没有涨到承受不起的时候。要知道他才上初一，他哥也才高一而已。
　　作为班长，是不是应该照顾一下同学的心情？
　　很快邵行就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他反问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热心助人了？难道演戏演久了还入戏太深了吗？他可没有看起来那么好心。
　　但事情的发展，总是让人始料未及。
　　自从那天同路回家之后，邵行几乎每天放学路上都会遇到胡飞，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巧合，直到轮到他值日的那天，他看到胡飞就站在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前，嘴里舔着个雪糕，他才明白，这个人是在刻意等他。
　　“你有空等我，不知道上来帮帮忙？”邵行也不跟他绕弯子，几乎每天都一起回家，最近他们的关系又热络起来。
　　胡飞只是笑着也不接话，看邵行推着车就打算走，他赶紧跨上自行车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你今天的信呢？大明星。”邵行调侃他。
　　“后来回信我都让他们寄到家里去了，哪还敢往学校寄。而且新一期杂志也出来了，‘粉丝’们都去追‘新生代’去了。”
　　“交笔友到底是什么心态？”邵行真的不太懂，他觉得自己完全没有交笔友的需求，他没有什么心里话想对陌生人说的。
　　“你就没有什么心里话，不能和身边人说，只能和陌生人说的吗？”
　　邵行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他又看了眼胡飞，才开口说到，“有什么话不能和朋友说的，朋友本来不就是用来排解内心苦闷的吗？”
　　胡飞听到他这么说，轻轻叹了口气。“有些话说给身边人听，还要担心他们会不会说出去。还不如说给陌生人听，就算他们跟身边的人说了，我也不知道。”
　　邵行想了想，才开口：“如果是真心的朋友，不会随便把别人的秘密拿出去分享。”
　　“那你呢？”
　　胡飞突然这么问，邵行一时竟然判断不出他话里的重点。
　　“我？我不是大嘴巴，不会到处乱说。”
　　“我是说，你把我当真心相待的朋友吗？”
　　邵行一时怔愣，但很快调整过来，“废话，要不然我每天和仇人一起放学回家吗？”
　　胡飞心里有些黯淡，但没有表现出来，还是以开玩笑的语气说：“我都看过你爆粗口的一面了，你不得看着我，找机会灭我的口？”
　　邵行失笑，竟一时语塞。
　　“其实你可以做你自己，没必要每天装成个大好人。”胡飞说。
　　“好，那你也可以跟我分享你的心情，没必要每天憋得跟小白菜一样可怜。”笑一笑吧这位少年，邵行心想，你还是笑起来比较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