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前传》Colonelllll

6、班主任 自从那次一

　　自从那次一起滑冰以后，胡飞连着两周，每周都会给邵行打好几个电话，约他出去玩。第一周邵行还借故推脱，但到了第二周，他是也受不了胡飞磨人的性子。
　　除了滑冰，胡飞还带他去了几次网吧。
　　那个时候，家里有电脑的家庭还是有的，上网得通过电话线，拨号上网时代，上一次网还是挺贵的。以前的网吧也不比现在，空间宽敞、有吃有喝，胡飞第一次带邵行去的那家网吧在一片“废墟”里，沿街的门面看着都拆的差不多了，往里走居然还有一家网吧在营业。进去以后，一眼就能看到网吧全貌，中间狭窄的过道，两边靠墙各摆着一排型号各不相同的旧电脑，键盘都被烟头烫的面目全非，鼠标上不知道包裹着一层什么，黏黏的。
　　这种地方，空调倒是开的挺足，估计电都是偷接的吧。
　　当时已经告别dos年代，进入windows98，操作相对便捷以后，玩电脑的人也越来越多。邵行家里有电脑，偶尔他也会玩玩单机游戏，但他不怎么上网，因为那个时候google也才刚刚起步，搜索引擎还没有那么发达。
　　那是个靠电视、报纸接受信息的年代。
　　“你有□□号吗？”胡飞冷不丁地问邵行。
　　“没有。”
　　“我有好几个，送你一个，这个是我的号，你加我好友。”说着胡飞帮邵行点开桌面的小企鹅，快速的输入号码和密码，然后添加自己的号码为好友。
　　“这样我们就能在网上聊天了。”胡飞说。
　　胡飞在自己的电脑上敲击着什么，邵行那边就“嘀嘀嘀”响了起来，一个男生的头像在那里闪烁起来。
　　“这是什么啊？”邵行看着对话框里一串字母发问。
　　“你这个号的密码，你等会儿自己改一下，还可以选头像，改昵称什么的，哎你那么聪明自己研究去吧。”胡飞那边一登陆□□就“嘀嘀嘀”响个不停，他一个一个点开，然后回复，忙的没工夫和邵行说话。
　　“窝……西欢……池小娇？”邵行盯着那串字母辨认，跟着念出来，才发现原来是拼音。
　　“是‘我喜欢吃香蕉’”胡飞看了他一眼，笑着说。
　　“哦。”邵行竟一度在去思考谁是“池小娇”。
　　“你周日有空吗？”胡飞依旧盯着电脑，邵航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自言自语，没有回答他。
　　“嗯？”
　　“你问我？”
　　“要不然呢？我问鬼啊！”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问□□上哪个女孩子啊。”邵行之前扫了胡飞电脑一眼，层层叠叠的对话框，给他忙活的，都替他担心会不会聊天聊岔了闹笑话。就那么看一眼，对方头像不是女孩子，就是可爱的小动物。
　　“啧，我问她们我需要说出口吗？智商呢？小班长！”
　　那你是承认了都是女孩子吧……等等，我为什么要在意是不是女孩子……邵行被自己心里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知道自己是有些嫉妒这个人的，不仅有他梦寐以求的身高，还能和女孩子愉快的交朋友。
　　当时的他是这么以为的。
　　“周日有奥数班，你的记忆力才让人着急吧！”邵行幽幽地说。
　　“那东西有什么意思？”胡飞不屑地说。
　　“你听不懂才觉得没意思。”
　　“就你都懂，你懂了你还去干嘛，周日陪我去个地方，请你吃饭。”胡飞已经不是询问的口气，更像是命令。
　　邵行鼻子轻哼一声，又请客，就你钱多是吧。
　　没等到邵行的回答，胡飞又自顾自说起来，“早上7点，公交110路终点站等你。”
　　邵行还是没说话，懒得理他。
　　公交110路终点站离他们初中很近，是这片当时唯一开往市中心的一路车。周日早上6点55，邵行骑车到了车站，看了一眼排队等上车的队伍，没有胡飞。
　　真不该来！邵行觉得自己被耍了，他调转车头打算去上奥数班。直到早上出门，他都没有打算来车站，书包里还装着试卷，可就在路口右拐就能往学校驶去的时候，他鬼使神差的继续直行，等他反应过来，已经骑到学校附近，他把这一切归咎于“肌肉记忆”，但其实他之前都是坐车去上学，还没有骑车去过。
　　他刚踩了一下脚蹬，身后有一股力量扯着他，阻止他前进。
　　“往哪儿跑！”
　　邵行回头，对上那张笑眯眯，有点贱的脸。
　　“快快快，把车锁好，还有五分钟就要发车了，晚了还得再等20分钟。”胡飞几乎是一只手把邵行从车上拽下来，然后推着他往前走。
　　等他们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坐定，胡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死我了，好久没起那么早了。哦对了。”胡飞从书包里取出个纸袋，“你吃早饭没？我刚才去买了个‘包脚布’（煎饼果子），分你一半？”
　　邵行吃过早饭了，但他闻着香气，觉得自己再吃半个没问题。于是接过纸袋，就是“怎么吃”这个问题让他有点犯难。
　　胡飞看出他的犹豫，便说：“你先吃，吃剩下给我。”
　　本来煎饼果子就被从中间切成了两半，倒也不需要费什么劲，邵行用嘴把一半叼出去一些，开始啃起来。
　　胡飞看他这副吃相，不禁噗嗤笑出了声。邵行没打算接他的茬，三口两口速战速决解决了半个，把剩下的往胡飞手里一塞。
　　邵行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甜面酱混着辣椒酱，还有他不怎么喜欢的葱花和他喜欢的香菜，他老家比S市更靠南，小时候没有吃过煎饼果子，搬到这里以后才第一次吃，相比胡飞这个包的脆饼，他更喜欢包油条。
　　“我们去哪？”
　　“市中心广场。”
　　那就是要从终点站坐到终点站，邵航心想，周末不堵车也得40分钟。
　　“去干嘛？”邵行问。
　　“做礼拜。”胡飞不经意地回答。
　　邵行有点疑惑，不知道是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还是脑子理解能力有问题。于是他又确认了一遍：
　　“什么？”
　　“忘记问你了，你没有什么宗教信仰吧？”胡飞说着把吃完的纸袋小心地折好，包进干净的纸巾塞到书包侧边的网袋里。“信佛什么的也没关系，反正别人也不知道，唱赞歌的时候你就随便哼哼，反正我也不会唱，哦，要是你有什么心愿等会儿也可以和上帝说说，说不定他能满足你。”
　　凭良心讲，邵行虽然表面上不待见胡飞，但是对于胡飞每次的邀约都还是挺期待的，因为跟着他，好像总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即使不愿意承认，但他平时的生活其实挺无趣的，在这边也没什么朋友。
　　虽然他心里也还没有把胡飞当作朋友。
　　胡飞看着邵行一脸狐疑的样子，继续解释道：“我奶奶信上帝，但我是无神论者，一个人陪她做礼拜太无聊了。不让你白陪，等会儿带你去吃我最喜欢吃的东西。”
　　胡飞好像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巴拉巴拉说起小时候的事情。
　　邵行就安静的听着，偶尔给点反应，其实不给也没关系，胡飞一个人就可以说一路。
　　从他的叙述中，邵行了解到胡飞奶奶的故事。他奶奶以前在农村长大，战争年代，物资匮乏，医疗也落后，奶奶的妈妈不知道得了什么病，时不时会痛得满地打滚，村里的赤脚大夫也看不好。后来村上来了一个传教士，告诉她，上帝会拯救她妈妈。于是胡飞奶奶徒步走了十几里地，就为了去教堂祷告。
　　根据胡飞奶奶的描述，后来她妈妈还是过世了，但是自从她信了上帝以后，她妈妈就没有再痛得满地打滚，走的时候也很安详。
　　小时候胡飞会跟着奶奶一起去做礼拜，但渐渐长大以后，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去的次数就很少了。
　　严格的说，邵行也没有什么宗教信仰，虽然以前他和父母出去旅游，路过寺啊庙啊的也会进去，但都以观光目的为主。他发自内心的相信，如果自己都没有办法达成的目标，那靠别人也于事无补。
　　但当时的他不会知道自己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当胡飞离开后的第三年，他又去过那天他们一起去的这座教堂，他没有跪下虔诚的祷告，并不是因为他内心的骄傲，而是因为他懂得了敬畏。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离开的时候把自己身边的钱都投进了募款箱，这都是后话了。
　　他们下车以后跑了几步赶到教堂，胡飞奶奶看到他就数落起他的不准时，但当她发现还有一个人的时候，瞬间变身慈祥的小老太太。刚过八点，教堂里的人已经跟着神父做起祷告，他们只能在最后几排找到两个连着的座，身边的人看到他们三个一起，热心的说挤一挤。
　　奶奶落座以后就跟着闭上眼睛，虔诚的祷告，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跟着神父说着“阿门”，胡飞和邵行就有点无聊了，他们俩出于各自的理由都没有什么好祷告的，后来胡飞实在无趣，就去门口借了一本圣经，两个人挨在一起竟也看的津津有味。
　　做完礼拜，邵行跟着胡飞和他奶奶去到一家老字号的饭店，说是饭店，大堂里主要吃的是一些当地的小吃、面条什么的。
　　胡飞嘴里说的他小时候的最爱，原来是排骨年糕。
　　在邵行看来就是红烧大排加年糕，胡飞一口气吃掉了三块大排八块牛舌状长条的年糕，相比之下，邵行就矜持了不少，一块大排两条年糕，外加几个小笼包。
　　看着胡飞吃饭，大概是胡飞奶奶人生最大乐趣。全程盯着胡飞让他多以一点，再多吃一点，邵行心想，胡飞居然没有被塞成一个大胖子，真的是奇迹吧。
　　吃饭的过程中，邵行顺便了解了一下胡飞的近况。
　　首先，胡飞最近都和他妈妈住在一起，奶奶则住到了小姑家里。
　　其次，胡飞爸妈之间貌似正在闹矛盾。
　　最后，胡飞爸爸“失踪”了，或者说藏了起来。
　　“作孽啊，你妈都不会做饭，看把我大孙子饿得都瘦了。”胡飞奶奶说。
　　“别‘疑出怪样’的，没那么夸张啦。”胡飞抓着奶奶的手，安慰奶奶。
　　“你同学吃饱了没？”
　　“吃饱了！”突然被提到，邵行愣了一下。
　　吃的差不多了，胡飞牵着奶奶往外走。
　　“阿娘（奶奶）我送你去车站。”
　　“你真的不和我去你小娘娘（小姑）家住几天？”奶奶问。
　　胡飞有点为难地说，“今天先不去了，我姐明年高考，她肯定在家拼命看书呢，我去了打扰他们。”
　　奶奶紧紧抓着胡飞地手，硬塞给他两百块钱，胡飞拗不过她，只好收下。小老太太头发花白，个子矮小，只到胡飞肩头，轻拍着胡飞的手，低头连连叹气，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了什么。
　　把奶奶送到车站，胡飞先是嘱咐她要坐空调车，别省那一块钱，最后想想还是陪着她，直到她上了空调车并且落座，他才冲奶奶挥手告别。
　　“今天谢谢你陪我。”胡飞双手插兜里，一边走一边低着头踢石子。
　　邵行笑着说：“不白陪你，你奶奶还请我吃饭了。”
　　两个人朝着来时车站的方向走去，胡飞一直不说话，邵行想了想才开口。
　　“这里离书城很近，要不你陪我去书城吧？”
　　胡飞一听就高兴的回答：“好啊！”
　　邵行看他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心里好像也跟着松了口气。
　　到了书城，邵行径直上三楼复习材料区域，胡飞一开始跟着他一起，后来看他挑起各种习题册，顿时就没了兴趣。
　　压低声音说了句无聊，冲他比了个下楼的手势，又比了个“2”。邵行冲他点点头，继续在题海里畅游。
　　等邵行找到胡飞，胡飞正捧着本书，坐在墙边看着。邵行蹲在他面前，手指抬了抬书，好看清书名。
　　“宗教的历史？你不是无神论者吗？”邵行坐到胡飞边上，轻声地说。
　　“随便看看，我不信，但我好奇。”
　　邵行探头看书里面地内容，结果发现这竟是本图画书，书里的图片比文字多多了。邵行拿起胡飞身边放着的一摞书，《艺术的历史》、《文学的历史》……
　　“你很喜欢历史？”邵行问。
　　“嗯，历史多有意思。”胡飞看向邵行手里的书，《初中物理概要》、《初中化学解析》……胡飞忍不住啧舌，“你也太超前了，我记得我们要上初二才开始学物理、化学吧。”
　　“没事先看看，我觉得理科比较有意思，高中想选理科。”
　　“学霸不愧是学霸，初中才读了一年，就想好高中要选什么了，我连晚上要吃什么都没计划。”胡飞讪笑。
　　“你那么喜欢历史，高中可以选历史。”
　　“再说吧，计划赶不上变化，说不定等我学了物理化学后，发现原来自己是这方面的天才呢？”
　　“天生的蠢材。”邵行笑着打趣。
　　胡飞当时的胡言乱语，最后当然没有成真，初二加入物理化学以后，他的成绩连前十名都变得岌岌可危，就连之前“好运”的数学，也再没有出现过什么辉煌的成绩。那个时候，大概他的“天赋”就已经快用完了吧。
　　书城一别，开学前一个月，邵行再没有接到胡飞打来的电话，再见面就是最后一次返校日了。
　　邵行的座位靠前，身后的同学突然哄闹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家都探头探脑地看向窗户正对面的教师办公室，那里定定地站着一个男人，也在往他们班级看。
　　那个是他们班新来的班主任，邵行一早已经在语文老师办公室里见过了。
　　同学们也听说了今天新班主任要到岗，这会儿看到一个人就这么直勾勾地看向他们，大家心里都多少猜到一些，虽然还不知道这个新老师的来历，但当几十个人齐刷刷看向他，他居然不为所动时，气势上已经先声夺人压过这帮自以为是的小崽子了。
　　两栋楼之间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但新老师紧锁的眉头，还是被这边一些视力好的学生捕捉到了。然后渐渐的，原本哄闹的教室变成了小声的悉悉索索，没多久连细小的声音也没有了，大家莫名其妙的安静下来，谁也不敢说话。有胆子大的偷偷朝那边瞟了一眼，发现窗口的人不见了，才如释重负的趴到桌子上。
　　当大家刚以为警报解除，那位新班主任就出现在了教室前门，还保持着刚才紧锁眉头的样子。
　　八月末，气温依旧居高，男人穿着衬衫、西裤，皮鞋擦的锃亮，三步并两步站在讲台上，转身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孟秋雁。
　　板书很漂亮，笔锋苍劲有力，字如其人。
　　“同学们好，我叫孟秋雁，会是你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
　　孟老师一开口就把底下的人都震慑住了，磁性的低音炮，好像能穿透人心。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邵行看着讲台上的新班主任，再和之前那些班主任一比较，就知道这个班主任绝对不是个“善茬”。身材挺拔匀称，头发理得很短，眼镜片后面那双瞳孔闪着精光。
　　简单的自我介绍过后，返校日就结束了，孟老师留下了班干部，开了个小会。
　　一改刚开始严肃的样子，开小会的时候孟老师有了笑容，“亲切”地询问起了班里的情况，并表示自己是“以德服人”。
　　这句话迅速引起了在座一些人的共鸣，因为前两天电视里刚播了李连杰演的电影《方世玉》，剧中雷老虎一口塑料普通话，口头禅就是“以德服人”。孟老师看大家笑得那么高兴，先是很短暂的一愣，随即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邵行表面上和他们一起闹，心里对这个老师多了一份戒心。因为他从孟老师那不到一秒的停顿中判断，他根本没有看过这部电影，但他显然知道怎么投其所好，怎么笼络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