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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对不起,再见 胡飞坐在医 ...

  •   胡飞坐在医院走廊里,一晚上,脑子里好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种种画面。疲惫的身体和无法消停的大脑形成了对抗,让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发痛,每一寸皮肤、骨肉、神经……他的身体想马上就睡过去,但强大的意识却支撑着他保持清醒。
      奶奶还没有醒,听医生的意思好像不容太好,现在这个状态也是没有办法进行手术的,只能药物控制。
      病来如山倒,胡飞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这句话,前一天还健康的出现在他面前的人,现在却不省人事,意外总是来的那么猝不及防。
      不远处的争吵声把胡飞飘散的意识抓了回来,他回头看向重症监护室门口,几个中年男女在拉扯吵架,医生和小护士则在劝架。
      他辨认出这群人正是他的家人,有胡英杰,他妈妈,还有他大姑、大姑父,以及胡英杰在外的那个姘头。
      “你还有脸带着小贱人来!你是不是想气死你妈!”胡飞妈妈推搡着胡英杰的姘头。
      “你算什么东西?来管我们家的家事!”胡英杰似乎也被激怒了。
      胡飞好久没见他妈发飙了,差点都忘记他妈发起飙来有多骇人。
      “我现在还是你的合法妻子!这女人算什么东西?你不想让我管,那你倒是把离婚协议书签了啊!”
      “疯子!”
      “你们吵够了没有?”
      “要吵出去吵,这里是医院!”
      胡飞默默地走到后楼梯,他全身发冷,一晚上没睡,手脚酸痛,脑袋发胀。他没有勇气面对这些破事了,只想躲得远远的。
      他在楼梯间不知道蹲了多久,最后是被大姑找到的。
      “小飞,你还是先回家休息吧,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大姑好言相劝。
      “娘娘(姑姑),我可以去你家住几天吗?”
      大姑家离医院近,胡飞想随时可以来看看奶奶。
      “好,没问题。”
      “学校那边,能不能麻烦您帮我请个假,现在都没课了,去不去不是很重要,我可以在家看书复习。”
      “行,你奶奶一直惦记着你考试的事情,那天也是为了给你祷告才……算了,不说这些,总之你不能辜负你奶奶,听到没?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嗯。”胡飞点点头,“阿娘(奶奶)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现在医生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你……我们,都要有心理准备……”说着,大姑忍不住抹了一把眼泪,强撑着拍拍胡飞的背,安抚他这个考生的情绪。
      从医院出来,胡飞回家简单收拾了点东西,就回到大姑安顿下来。
      说实话,他毫无复习的心思,几个小时书页也翻不过去,他逼迫着自己定点吃饭,却也是食不知味。
      每天上午和下午他都会去一趟医院,但奶奶一直在ICU里,他只能隔着门缝看上两眼。胡飞没有再碰到胡英杰和他的姘头,应该是被他的姑姑们赶走了。这个小儿子一直不让自己的母亲省心,现在母亲都倒下了,他好像还是长不大一样。
      长不大却又自以为是,总是用父亲的身份压着胡飞。
      可明明小的时候,在胡飞的记忆里,他也算是一个好爸爸。至少在十岁以前,他惯着宠着自己的时候,他觉得这人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小飞……”
      胡飞听到有人叫他,回头看到是自己的妈妈。
      “妈。”
      妈妈搂了一下胡飞,在他的记忆里,他们母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拥抱,小的时候胡飞调皮,总在大人身上蹦跶,胡飞妈妈瘦,经不起他折腾,他也不喜欢抱骨瘦如柴的妈妈,觉得膈得难受。
      妈妈身上的脂粉味好陌生,而且还是那么瘦……胡飞想着却没有松手,妈妈轻轻顺着他的背脊。
      “你爸答应明天签字。”
      “……”
      “我们现在租的房子马上到期了,等你中考完了,我打算退租,那之后……”
      胡飞轻轻推开他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清了清嗓子,调整好情绪,开口道:
      “中考志愿早就交了,现在也没办法改,等分数下来了,再想想办法给我办转学吧,借读什么的都行,随便什么学校都好,也不一定上高中,上个中专技校学点技能,可以早点出社会。”
      “小飞……”妈妈打断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妈,我不是说气话,你跟张叔叔能好好的就行,不用顾虑我。最好能去可以住宿的学校,就是听说借读得出赞助费什么的,具体我也不清楚……”
      “你放心,妈妈不是那么自私的人,你张叔叔也不会亏待你。你跟你爸爸肯定也过不到一起,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
      “这段时间我先住在大娘娘家,离医院比较近……”
      妈妈伸手摸了摸胡飞的头,安慰道:“生老病死都是天数,你不要太伤心,你奶奶信上帝,她就算走了,也是上天堂的。”
      胡飞咬着下唇,勉强点了点头。
      这天,胡飞照例赶到医院,却发现奶奶居然出了ICU被换到了普通病房,这真是让他太惊喜了。
      他顾不得医院的规定,跑着冲到病房,奶奶看到他还对他笑。
      这不是在做梦吧,胡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奶奶醒了,看起来没事人一样坐在病床上。
      “小飞,你来啦。”二姑从外面进来,端着洗好的水果,“愣在门口干什么,赶紧进去啊。”
      在二姑的催促下,胡飞才回过神来,他强忍着才没有让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掉下来,他坐到奶奶身边,抓过她的手,那是一双饱经沧桑的手,手背有点干燥,手心却柔软温暖。
      “哎呀,哭什么啦,阿娘没事了。”奶奶笑着安慰他。
      胡飞觉得,全世界都在安慰他,照顾他的情绪,但他不配,他宁可所有人骂他,责怪他的疏忽,可能还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没坐多大一会儿,来了一群奶奶教会的姊妹,她们一行7、8个人,看到奶奶精神不错,一个劲感谢上帝,在胸口画十字,然后围坐在她身边开始一起虔诚的祷告。
      胡飞见状退出了病房。
      二姑是个有点洁癖的人,看不得一点脏,她在的几天,就是不停的洗洗刷刷,忙里忙外。这会儿她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儿,坐到胡飞身边。
      “小飞啊,你从小就很懂事,虽然有时候调皮一点,但也没怎么让家人操过心。不管你爸妈怎么样,你永远都姓胡,不管你爸做了什么,你也不要怪他,他是被你奶奶还有我们这几个姐姐宠坏了……”
      “二娘娘,我,晓得的。”
      “好好考试,家里这边有我们呢,不管怎么样也不会让你吃苦的。你奶奶就你一个孙子,从小把你当我们家宝贝,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你出生第三天开始就是她拉扯着你长大,你爸妈是真有福气,没怎么操过心……你就像你奶奶的小儿子,你跟她比跟你妈都要亲……”他们聊了许久,说了好多胡飞小时候的趣事,胡飞听着想笑又想哭。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胡飞安慰自己,至少现在奶奶看起来还行,接下来的治疗方案也在商讨中。会好的,会好的……
      这几天,他都在回避想一个人——邵行,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胡飞几次走到电话边,想给对方拨个电话,他知道邵行一定很生气,对于自己的不告而别,打电话过去一定会被劈头盖脸骂一通,但这不是他不敢面对的原因。
      后天就要考试了,胡飞心想,等考完试再去“请罪”,等一切都尘埃落定,要打要骂他都可以接受。
      但他们不可能再继续了……
      胡飞提前一天回到他之前住的出租屋。一到门口,就看到门把手上挂着个袋子,里面塞满了试卷,他知道这一定是邵行送来的。他怀着忐忑的心情翻着卷纸,本以为邵行会给他留个字条什么的,结果除了空白试卷,什么也没有。
      胡飞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失落。
      中考第一天,一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没到中午就停了,下午还出了太阳。中考比高考提前两周,天气还算凉爽。第一天考试结束,胡飞回到家里,他的房间没什么变化,但是他妈的房间很多衣物已经打包好准备搬走,他把教科书、练习册、卷子堆到一起,准备找楼下收废品的卖了。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胡飞一个人的平静,他走出房间,接起电话。
      “小飞,小飞你在家?你奶奶,不太好。”
      胡飞脑袋里嗡嗡作响,他不知道“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太好?”
      “你考试考完了吗?”
      “今天考完了,明天还有一天。”
      “那你……”
      “我现在过去。”
      胡飞挂掉电话飞奔下楼,打了个车赶往医院。
      等他到的时候,家里人已经都聚集在病房内外,包括胡英杰。病房里的人在哭,病房外的人也在哭……胡飞懵了,彻底懵了,到底怎么回事,前两天他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小姑父看到手足无措的胡飞,上前搂了搂他的肩膀,“快进去陪陪你奶奶吧。”
      奶奶躺在病床上,已经没了意识,身上插着乱七八糟的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胡飞一进门紧紧盯着检测心跳的仪器,屏幕上显示着规律的心跳,这一切都让他没什么真实感,他不知道短短的一两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坐到奶奶身边,颤抖着拉住她的手,老太太好像是在刻意等他一样,睫毛微微颤动着,竟睁开了眼睛,身边的人赶紧给她取掉面罩,但此刻她已经说不出半个字。
      这一眼只看了胡飞几秒,短到胡飞都来不及说点什么,老太太又闭上了眼睛。胡飞摩挲着老人的手,放到自己脸旁,他已经哭到说不出话,但心里却不停的换着:
      “阿娘,阿娘,你再看看我吧!”
      可奶奶再没有睁开眼,直到心跳变成一条直线,病房里瞬间爆发出哭喊声……
      谁说人死了就像睡着了?胡飞看着老人的脸,两颊凹陷嘴微微开启,死了就是死了,和活着的人根本不一样。他从病床边的储物柜里拿出指甲钳,默默地给奶奶剪指甲,像小时候那样,他很小的时候就会给奶奶剪指甲,当时他还没上学,可能只有幼儿园。毕竟是个孩子,有一次剪脚趾甲的时候给剪坏了,留了好多血,他记不清细节了,只记得奶奶脚上缠着纱布,好多天不能下地走路,大人跟他说,奶奶的指甲被整个拔掉了。
      剪到脚趾甲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不留神又剪到了肉,一丝丝鲜血从小口子渗出来。
      胡飞心疼坏了,虽然知道奶奶现在已经不知道疼痛,但他还是怪自己怎么那么没用,到这个时候了还毛手毛脚……他用手指轻轻压着伤口,为什么人死了还会流血?眼泪无声的落在老人的脚面上。
      后面就有其他人来处理遗体,然后要送往太平间。胡飞不想看了,他深吸几口气,想让自己恢复平静,但作用不大。他在走廊上随便抓了个人,说了句他先走了,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医院。
      回到家,他妈给他打了个电话,但他完全不记得对话的内容,他洗了个澡,天还没全黑便早早上床躺下,六月的天,黑的晚,他睁着眼静静地躺着,一直到第二天闹钟响。起床,洗漱,骑车去考场,今天考试只有半天,答完题,交卷,跟着人流毫无目的地往校外走,胡飞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考生们有些一身轻松,有的愁眉不展,不管如何,一切都告一段落。校门口聚集的人不比考生少,家长们找到自己的孩子,心里头都想问一句:考的怎么样?表面上又都不敢问,考完了,问了也白问。
      走出去不知道几十米,胡飞脑袋里那根绷紧的弦才彻底断了,他扶在一棵树旁不停的呕吐,他想到自己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什么都没吃,吐到后来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然后他想到自己的自行车还停在考场的停车棚,又折返回去,此时考生已经走的差不多,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人流站在大门口。
      邵行清瘦的身躯差点被淹没,要不是经过他身边的人都忍不住看向他,并自动的退开几步,胡飞可能真就错过了他。此时此刻,站在身后的胡飞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多处的擦伤却格外刺眼。
      胡飞内心有一股冲动,想跑过去不管不顾的抱紧邵行,但他的理智却把他死死钉在原地。自从奶奶出事入院以后,他就知道自己和邵行不可能了,胡飞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他始终没有办法原谅自己,连带着毫无过错一无所知的邵行,都成了他心里的原罪,他知道这是不对的,只是因为懦弱、害怕、找不到情绪的宣泄,就把一部分莫须有的“罪责”扣在邵行头上,这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
      但是胡飞就是没办法跟自己和解,本来打算,就算分手也应该当面和对方说,到时候任凭对方打骂绝对没有怨言,可现在他连面对邵行的勇气也没有了。
      他们太年轻,太幼稚,他们根本不是自以为是的那样长大了,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成熟,在生死面前既渺小又卑微。
      在邵行发现他之前,胡飞选择离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胡飞在心里重复着这三个字,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看,赶紧走。
      可走了几十米他还是忍不住想看一眼,最后一眼。
      那个身影那么小那么落寞,他认识的邵行是个自信甚至自傲的一个人,他瞧不上任何人,但此刻他看起来脆弱的不堪一击,隔着那么老远,胡飞似乎都能看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再见了,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对不起,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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