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前传》Colonelllll

18、家变 “小飞，这

　　“小飞，这是你张叔叔。”胡飞好久没有看到自己妈妈笑得如此灿烂而娇羞，精致的妆容虽然没办法完全掩盖岁月的痕迹，但眼底那一抹春色，洋溢着明媚。
　　“张叔叔好。”胡飞很乖巧的跟眼前的男人打招呼，不动声色的打量对方。
　　这个男人看起来和母亲差不多岁数，穿着一件呢子长外套，脖子上挂着黑色围巾，金丝边的眼镜，一丝不苟的发型，都透着一股子文艺气息。胡飞有点想发笑，因为他心里响起了《上海滩》的主题曲，他低头揉了揉鼻子，硬是给憋了回去。
　　三月的某一天，胡飞终于见到了妈妈嘴里提到的那个张叔叔。
　　“小飞，你爱吃什么？”张叔叔殷勤地把菜单递到胡飞面前，这人温柔的模样，和胡英杰平日里的霸道父权形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胡飞只希望这股子柔情不是装出来了，希望他往后的日子里都能对自己妈妈如此这般。
　　“叔叔，我都可以，你们看着点吧。”
　　“小飞爱吃肉，其他你随便点就行。”妈妈无论从姿态还是神情，俨然已经是认定了这个人，平时的乖张跋扈，变成如今小鸟依人的模样，胡飞在心里叹了口气，同样担心起自己妈妈，这样的乖巧能维持多久。
　　不过，谁天生又是歇斯底里的呢？也许他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柔情似水的可人儿。
　　这顿饭吃的相敬如宾，甚至满溢着恋爱的酸臭味，胡飞仿佛多余的那个。起初这俩中年人还有所顾及，在小辈面前还有点不好意思，但聊到兴起，两个人忍不住握住彼此的手，饭也顾不上吃了。
　　他们说了很多，原来张叔叔和妈妈也算是青梅竹马，年轻的时候张叔叔还给妈妈写情诗。但是人啊，往往就是不满足于现状，身在福中不知福，胡飞妈妈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还想多看看，结果就遇到了胡英杰，被他痞痞的气质迷惑的神魂颠倒，决绝的甩了张叔叔……
　　没想到，现在人家张叔叔是一家工厂的厂长了，虽然是国企，但也正在搞重组，准备私有化。那么多年，他和胡飞妈妈偶尔有一些联系，当他知道胡飞妈妈在卖车的时候，毫不犹豫把订单都给了他妈妈，这一来二去的，两个人又再续了前缘。
　　2002年，二中初三学生最后几个月的中考冲刺，和中国国足第一次参加世界杯撞个满怀。这一年，因为天时地利人和等众多因素，中国男足终于实现了冲出亚洲，走向世界的目标，世界杯开幕式定在5月31日，距离中考仅仅两周的时间。
　　学校里的正课已经停了，剩下的时间不会再填鸭式地讲什么新的知识点，该讲的各科老师早就讲了几百遍，至于能不能记住，会不会活用，都在于同学自己。倒数第二周基本就是自习和答疑，每节课会有任课老师坐在讲台上，同学们自己做题，有什么问题可以提问。到最后一周，没什么问题的也可以不用来学校。
　　孟秋雁把接下来两周的安排跟同学们讲了讲，然后就聊到了世界杯。
　　作为资深球迷，孟秋雁并不反对同学们看球，只要在不影响复习和考试心情的前提下，看几场比赛，也是可以的。好在今年世界杯在亚洲举行，不需要熬夜。
　　“今天晚上就是世界杯开幕式和揭幕战！”胡飞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
　　对于一个差一点可能成为足球运动员的人来说，世界杯的意义非同凡响。
　　“我记得你支持的是英格兰吧？”邵行并不算一个狂热的球迷，或者说他从来也没对什么东西狂热过。
　　“英格兰第一场球在2号，正好是周日。”
　　“一起看？”
　　“一起看？”
　　两个人很有默契的异口同声，随后忍不住相视而笑。
　　“来我家吧，你家人多，我妈忙着谈恋爱，她连我几号中考大概都不记得。”胡飞说道。
　　“好。”
　　“周日早上我得先陪我奶奶去做礼拜。”
　　“好久没听你说陪你奶奶去做礼拜了。”
　　胡飞笑着叹气，“她老人家迷信啊，要去求上帝保佑我，考上理想的高中。非得让我也一起去，说心诚则灵。”
　　邵行听完都忍不住笑了，心想着这个可爱的老太太，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却给他留下了很好得印象。
　　“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邵行提议道。
　　“别了，我奶奶现在住我大姑姑家里，离得可远了，你别跟我来回折腾了。但我下午就能回来，不耽误看球，一点半开始就有比赛……咱们1点在我家碰头？”
　　“咳。”邵航清了清嗓子，说道：“飞哥，你还记不记过两周就考试了，你还打算一场不落的全看？你那些个化学方程式，物理公式都记清楚了没？”
　　“哎，你这人，能不能不扫兴？”胡飞习惯性的揉着邵行的卷发，“你头发为什么软软的还自来卷？摸起来手感特别像拉布拉多还是金毛之类的……”
　　胡飞打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不要转移话题！”
　　“好好好，那我们12点碰头！先学习一小时！再看球怎么样？”
　　看着胡飞一脸赖皮又讨好的笑容，邵行终究是拿他没办法。
　　当晚的揭幕战，卫冕冠军法国队意外的0-1输给了塞内加尔，至此，拉开了这场“疯狂盛宴”。
　　周日一大早，胡飞坐车到大姑家，再带着奶奶倒地铁到教堂，奶奶平时都是坐公车，地铁这种新玩意儿她没坐过，也不知道怎么坐。可坐车绕来绕去，浪费的时间太多，所以胡飞在接到奶奶以后，就开始给她讲解怎么坐地铁，说这样会节约很多时间。
　　但是老年人，尤其是像他奶奶这样，不识字的老人，理解起来还是比较费劲的。
　　“阿娘（奶奶），你看，我们来的时候在这边坐，回去的时候就坐对面的车，很方便的。这是我们上车的站，叫XXX路，到教堂的话，就在站人民广场站下车就行了。出去以后呢，有很多出口，我等会儿带你看看几号口离我们要去的地方最近，以后记住这个数，跟着指示牌走出去就到了。”
　　胡飞耐心的解释，奶奶对新事物听的似懂非懂。
　　“啊呀，这个我搞不懂啊，坐错了怎么办？”
　　“坐错了也没关系啊，如果坐过站了，你就下车再去对面坐回去就行，你听到报站就站在门口准备好下车。都不用走出来，来来回回随便你坐，坐多少次只要不出站再进来，都不需要另外买票。是不是比公交车方便？”
　　“你这么说好像是……”
　　有时候，在年轻人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长辈眼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我们自以为说明白了，其实在他们听来还只是一知半解。这个飞速发展的时代的确给年轻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却给老年人造成了技术壁垒，太多太快的新事物他们来不及学习理解和消化，等他们好不容易接受了一件新鲜事物，可能马上又要更新换代……
　　这个时代对他们来说或许不太友好，而更不友好的是年轻人的态度，他们对于跟长辈一遍一遍讲解感到厌烦，对于他们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充满不屑……如果连人跟人的态度都如此不善，我们又怎么能责怪这个时代？
　　但老人何时对我们感到不耐烦过？当他们拉扯我们长大，教我们说话，牵着我们学步，他们可有过一丝一毫嫌弃我们笨的时候吗？
　　“阿娘（奶奶）你真的自己可以吗？”
　　今天做完礼拜还有吃“圣餐”的环节，等胡飞把奶奶送到地铁站时，已经11点半，就算他现在赶回家也肯定超过12点了，如果送奶奶回去再回家，到家估计1点都不止。
　　奶奶看他着急的模样，只是惯性地想着不要给孙子添麻烦。
　　“你快回去吧，我自己可以，实在不行我还能问别人。”
　　胡飞还是不太放心，要把奶奶送进站，可能别的东西奶奶听不懂，进站出站要收钱这点，她还是很敏锐的捕捉到了。
　　“不要不要！进来出去又要买票！浪费什么钱。”奶奶连连摆手推开孙子，就想刷卡进站。
　　“你等一下！进去以后，你就从这个电梯下去，下去以后上右手边的车，从这里回去是8站，我们上车的站叫‘XXX路’，你数着点，听广播的报站。到站以后从2号口出来，就离姑姑家很近了。”
　　“晓得了！晓得了！”
　　“你真的晓得了？”
　　“你快回去复习功课，别耽误你学习了！”说着老太太又塞了两百块到胡飞手里。
　　“我有钱，不要了，你自己留……”
　　话没说完，老太太甩开孙子的手就进了站，回身冲他直摆手，让他赶紧回去。看着奶奶消失在手扶梯，胡飞才拔腿往回跑，回到地面，看着手里的钱，在公车和打的之间，没花多久时间选择了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那天下午，胡飞学了一会儿就死皮赖脸的要看球，两个人看了一场阿根廷和尼日利亚的比赛，在邵行的威逼利诱下又学习了一会儿，一直到英格兰和瑞典的比赛打响。晚饭，胡飞简单煮了个面条，两人一边吃面一边看球……
　　最终英格兰在小组赛第一场1：1战平瑞典，同组的老对手阿根廷则是1：0战胜尼日利亚，占得先机。
　　晚上七点多，邵行骑车回家，到家以后两个人还通了一个电话，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稀松平常的下午、一碗朴素的面条、两场不算激烈的足球赛、几套练习题、一通连内容都回忆不起来的电话……成为了他们两之间最后的回忆……
　　那天晚上11点多，胡飞已经躺床上，随手翻着英语单词表，准备给自己催眠。一通电话，打破了宁静……
　　胡飞妈妈接的电话，过了挺久，她才犹豫着敲开胡飞的房门。
　　电话是大姑父打来的，说胡飞的奶奶刚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情况似乎不太好。
　　听完妈妈转述的电话内容，胡飞头皮一阵发麻，他说不出话来，浑身上下像泡在冰水里那么冷。跟奶奶分开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几个小时后，怎么就送到医院去了？
　　他坚持要去医院看看，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超过12点。
　　老太太和胡飞分开以后，坐上了胡飞交代她的那趟车，但她还是没有在正确的站下车，她在广播播报下一站的时候，当成是自己要下车的那站，等她走出站才发现不太对，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问了路人才发现自己提前了一站下车，这时候她已经出站了，再进站又得花钱买票。
　　没错，一个给孙子零用钱一点不含糊的老人，两块钱的车票她是舍不得的。在她的理解里，一站地的距离不会很远，顺着别人指的方向，老太太打算用走的，平时她也不是个不能走路的人，可这一走却走出了大事……
　　途中她觉得腹痛，但她没有理会，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可能别的本事没有，忍耐力却极强，一点疼痛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可腹痛一直持续到晚上，愈演愈烈，直到她上厕所发现□□流血，她起初还想瞒着忍着，直到晚上上厕所晕倒不省人事。
　　家里人及时发现，把她送到医院。
　　检查结果，竟然是子宫癌晚期。
　　胡飞和妈妈到的时候，奶奶躺在病房里还没有醒，子女们在病房外商量治疗方案。胡飞从小姑姑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始末，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这是从小带大他的奶奶，现在因为他，趟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胡飞自责的恨不能抽自己……
　　小姑姑安慰他：“这个病，医生说应该很久了，但是老太太太能忍，觉得痛她就吃止痛药，就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这事不能怪你，小飞，你千万不要自责。”
　　他怎么能不自责，如果他下午能把奶奶送到家，现在她还好好的，虽然病是一直在那里，但却是自己让它变成现在这样一发的不可收拾。
　　胡飞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能那么浑？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强撑着意识，脑海中全都是车站里的一幕幕，他不停质问那个时候的自己，为什么不把奶奶送进去，送回家？再想到下午和邵行在一起的自己，没心没肺的样子简直十恶不赦，你怎么有脸安心的坐在家里，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你奶奶正经历着什么样的痛苦。
　　越是没有人责怪他，他越是不能原谅自己。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丢下奶奶一个人回去，大家体谅他马上要中考了，都以为他是赶回去复习，甚至想过先瞒着他，等考完试后再告诉他，要不是检查结果不容乐观，或许他就真的会一无所知的去参加考试，然后享受着恋爱的甜蜜。
　　家里人都劝他先回家，但他坚持要留下来。胡飞就这么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也不敢合眼。一闭上眼睛，他就想到奶奶，想到邵行。他知道，不能怪邵行，这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但此时此刻，他最不想面对的人，就是他……
　　第二天，邵行没有在他们约定好的路口等到胡飞，过了时间，他只能自己先骑车去学校，路上他给胡飞买了一份他最爱的饭团，加火腿肠、咸蛋黄、肉松。邵行以为胡飞大概是睡过头了，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所以一般情况下，他们只会在路口等彼此5分钟，超过时间都会先走。
　　第一天，胡飞没有出现，晚上邵行给他家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听。
　　第二天，胡飞又缺席，放学以后邵行带着老师发的卷子到他家，没人开门。
　　第三天，胡飞还是没来，邵行旁敲侧击地问孟秋雁，孟秋雁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说他家里出了点事，已经给他请假，应该到中考前都不会再来。
　　邵行心里不踏实，多大的事情，会让一个中考生突然缺课，但他担心归担心，却无能为力，电话没人接，家里也没人应门，邵行能做的只是等待。无论如何这个人总要参加考试吧，总要升学吧，只要他人好好的就行。
　　此时此刻，他还是相信胡飞，相信他们的情谊。他一边宽慰自己，一边调整心态迎接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