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殇》九月维安

46、第四十六章 奈何故人来

　　第四十六章 奈何故人来

　　如此捱了半日，我渐渐地有些倦意。又替子幽将衣角抚平，便摇摇晃晃出了石洞。却不想甫一出洞，被外面的阳光刺了眼，一个踉跄磕在石壁上，头晕目眩。

　　好不容易定了神，我眯眼扫了周围一圈，却哪里有锦霜的身影。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失望，等我……原也是客套么。
　　——然则这样也好，早些通透，早些开心。

　　缓了几口气往回走。
　　不料才走到半路，远远见着一个红色身影飞奔过来。

　　我心里蹊跷，待她奔近了打趣道：“小阕啊，仔细脚下了！想我也不待这么急吧？”
　　她胸口喘得厉害，上气不接下气道：“有人在山下寻你！”
　　我一惊，脱口而出道：“那人相貌如何？可是一身白衣，手里摇着把扇子？”
　　月阕想了想，摇头道：“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男一女。也没有扇子之类的东西。”

　　我当真糊涂了。
　　如今，知道我活着且在连祁的，全天下除了小白应是再无他人。
　　然则他那日助我逃离天界，乃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却如何能私自下得凡界来。
　　好吧，即便那男子是小白没差，这女子倒又是何人。
　　心下来回过了几趟，越发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待和月阕一路赶回屋子，雪声已经等了我许久。
　　“小柔，你可认识叫青牛和莫林的？”
　　我挠挠脑袋，看她紧蹙的眉头不解道：“唔。他们是我在天界的好友……可是，你怎会晓得他们的名字？”
　　雪声眉头蹙得更深：“他们两个如今正在连祁山下，说是来寻罄芳苑的莲花仙子。”
　　我有些茫然：“他们如何知道我——”话没说完，想起子幽，想起大悲心陀罗咒。

　　子幽修为尽散，陀罗咒……大约也失效了罢。
　　如今恐怕全天界都晓得，莲花仙子并未在三百年前烟消云散，而是偷偷地被孟章上神救了，在镇魂里苟延残喘。

　　默了良久，对雪声轻道：“姐，这八荒六合里知道连祁的有几人？”
　　雪声顿了顿，沉声道：“统共不过我们几个。”
　　我愈加狐疑：“往生台本是死路一条，他们能寻到这里来，其中必有蹊跷。”
　　雪声点点头：“没错。是以我让锦霜、钢犽先过去，见机行事。”
　　这句话叫我心中烦闷起来，随口嗯了声便无话可说。
　　雪声看我几眼，给月阕使了个眼色，两人便走了。

　　阳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我身心俱疲。
　　短短几日时光，于我却似过了千年。
　　天禄魂飞魄散，子幽生死未卜。
　　蓦然回首，往事啊，似水流年永不在。

　　从怀里摸出那串崆峒珠摩挲许久。
　　我本就胆小且贪婪。
　　九尾一族的仇恨固然重要，然则说到底，我不过是雪音的一魂三魄，也并没甚关于女娇的记忆。是以有时候觉得荒谬和茫然，比如心里分明有恨意，却不晓得自己恨的是谁。
　　我想，也许我更希望的是能与自己喜欢的人厮守一生。——子幽，你若能平安无事，我就原谅天意对我的诸多作弄。

　　小心将珠子收起来，正寻思着再去问问情况，却不想门被砰地撞开了。
　　雪声打头，后面跟着锦霜他们。

　　我讶然道：“这是……”

　　雪声摆摆手，钢犽和月阕搀上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满身是血，颓败不堪。头发凌乱地披散在前面，正好遮住了他们的面容。

　　我心里突突直跳，壮着胆子撩起那男子的头发，只一眼便生生定住，说不出话来。
　　“小柔，他们可确实是你认识的青牛与莫林？”

　　我呆呆点头，猛地清醒过来，抖声道：“他们这身伤……你们怎如此心狠，下这样的毒手？！”
　　雪声冷着脸沉声道：“非是我们情愿，确是他们先动的手。”
　　我觉得好笑：“动手？——莫莫不过一个蝴蝶仙子，能动什么手？”

　　不想话未说完，月阕在旁呼道：“小柔——是真的！”
　　我瞪着她，脸色大约也不好看。
　　她点点头，将莫林放下，走过来扶住我：“本来还好好的，却不知怎么回事，他两个突然喃喃自语，说什么伏羲琴，格杀勿论。就冲将过来了。”

　　我险些站立不住，靠在月阕身上：“伏羲琴？”
　　月阕续道：“嗯，他们这些伤乃是原本就有的。我们不过见他两个一副失心的模样，又招招都是必杀，不得已才将他们劈晕。”

　　我茫然地听着，脚下虚软得厉害。“原本就有的……小阕，再扶我会……”

　　雪声抿着唇，沉吟半晌道：“小柔，你且定心想想，此事会否与唤作疾羽的金翅大鹏有关？”
　　我心中一紧，“当日迫得我跳下往生台的就是疾羽……”
　　雪声刷地白了脸，恨声道：“那便必是他无疑了！我早已听说，伏羲古琴能操纵人心，却不想它竟有如此神力，也难怪子幽要消了你的记忆。”

　　我再没力气去想，只颓然道：“他们两个是我朋友，我想……好好待他们。”
　　雪声点点头。“这是自然。只是少不得要给他们加些禁锢。伏羲琴鬼神莫测，我们大意不得。”

　　我没接话，慢慢挪到莫林身边。
　　她的唇白得没一丝血色，呼吸亦微弱的很。
　　我心里酸涩，又见她脖颈处一圈紫红色的淤痕，纤细的十指亦是血肉模糊。
　　眼泪刷地流下来。“莫莫——莫莫——”
　　如果可能，我希望你们永远不要和我扯上关系……

　　是夜，我守在莫林的床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未大亮，只听得门外隐隐传来说话声。

　　“是锁仙链。”
　　“那这个仙子……”
　　“没办法了。”
　　“可是师傅，小柔她怎么受得了？”
　　“事实如此，再瞒何用。”

　　我抱着莫林不敢动，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喘息。

　　门突然开了。屋子里霎时明亮起来。
　　我转头望去，雪声和锦霜的身影融在一片柔和的晨光里。

　　许久，雪声缓缓开口道：“小柔，方才那个唤作青牛的醒了。”
　　我淡淡应了声，眯着眼想要将雪声的面容瞧得清楚些。

　　“他将事情都说了……天界以性命威胁蝴蝶仙子，要她将你引出连祁。不想她抵死不从，是以……”
　　我倒吸一口冷气：“是以他们就拿锁仙链将莫莫锁起来，是以他们随便就废了她的道行！”
　　雪声顿了顿方道：“你都听到了么。不光她，那位仙君亦是一样。然则蝴蝶仙子的修为不比那位，只怕……”
　　我痴笑出来：“只怕？——只怕莫莫也要死了么？”
　　雪声张了张嘴没说话。锦霜亦是一脸难色。

　　我心里晓得，这事委实与他们无关。就是怨天怨地也怨不到他们头上。
　　然则嘴上却是尖酸刻薄的调调：“你们两个方才在屋外说，不就是要叫我知道么？好了，如今我知道了。你们可以走了吗？”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大概是委屈，还有，还有，
　　——恨。

　　雪声和锦霜不知何时出去了。我在晨光里静坐了会，突然很想念子幽。
　　意识里一种莫名的惊恐蔓延开来，只巴不得即刻便奔去源池洞。
　　然则看了看昏迷的莫林，又如何能丢下她不管。一时间，心下的煎熬简直无法言语。

　　却不想我尚且没熬出个结果，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屋里。“莫林呢？！”
　　我被他那气势唬得从床上滚下来，结结巴巴道：“小、小青……莫莫在床上……”
　　他瞪着我半晌，终反应过来似的低声道：“你果然还活着……”说完，径直走到床边。
　　许久，听他叹息道：“小柔，几百年不见，你却还是没变。”
　　我不知说什么好。
　　他轻轻抱起莫林，喃喃自语：“她一直都将罄芳苑整理得很干净，说你总有一日会回去。我原先还不信，却不想原来是真的。小柔——”
　　他猛地顿住，朝我轻声道：“一直都没机会告诉你，我和莫林快要成婚了。”

　　脑中无数个声音一瞬间响起。

　　我只记得自己发疯般地奔出了门，待回过神来，却已在源池洞口抖成一团。
　　小青说，他和莫莫快要成婚了……
　　他是不是在怨恨我？
　　这分明是世上再幸福不过的事情，为何能变得残忍至此。

　　半盏茶后，我终是渐渐平息下来。
　　有些帐若不算清，终是不好。

　　然则那之前，还想再看看子幽。
　　因念着他素来喜欢齐整，我特特将衣上的褶皱揩平，又仔细将头发挽好。
　　洞里仍是那派烟雾迷绕。
　　我却觉得今日很有些不同。
　　揉揉眼睛，却总瞧不清石床上的身影。待走近了细看，当真是生生往云霄里走了一遭。
　　石床上空荡荡的，我昨日为子幽盖上的外衫随意搭在一旁。方才看见的，大约只是这外衫的影子。

　　雪声与我说，子幽能不能醒来全看天意。

　　是以我想，老天开眼了？
　　一时间，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即便开了眼，天意仍是弄人。
　　在我想为九尾一族报仇雪恨之时，我想起了子幽。
　　在我想守着子幽过一生之时，小青和莫莫倒在我面前。
　　如今，在我想要天界血债血偿之时，子幽醒了。

　　仇恨像一条毒蛇，将我紧紧缠住，越陷越深。却又在一片黑暗里，叫我看见点点光亮。

　　来不及多想，便匆匆往桃林赶去。我以为子幽若是醒了，一定会去那里等我。

　　可惜事实终究难以如愿。子幽不在桃林，亦不在他那小山洞。

　　我失望地在靠在桃树上出神。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柔？听得到吗？”
　　我渐渐清醒过来。捏起法决，六百年没用的传心术，倒也不曾生疏。虽则知道他看不见，却还是点点头应道：“嗯，锦霜吗？你可有看见子幽？”
　　那边迟疑了许久方开口道：“小柔，你现在在哪里？”
　　我望了会天：“哪里？桃林吧。”
　　“你就待在那里，我马上来。”
　　我狐疑道：“你来做什么？子幽醒了，你可有看见？”
　　他不再说话。

　　我又呆了半晌，便准备回去等着子幽。
　　却不想迎面一阵清风，有人将我紧紧抱住。

　　我又惊又怒，尚且没反应过来，锦霜压低了嗓音沉沉道：“小柔，你且冷静听我说。孟章上神方才已经……已经出了连祁，直往九重天而去。”
　　我一把推开他。“你再敢说一遍试试？”
　　“小柔，对不起……是我们一时大意……没料到他亦受伏羲神力所控……”

　　我想，我所期盼的最后那点光亮，终于圆满地熄灭了。
　　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