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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往事似水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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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往事似水流年(二)
暖暖的微风将子幽的碎发吹起来,我任由心痛的感觉蔓延:“子幽,你病得很重,是不是?”
他全身一震,却还是沉默不语。
我想我真是不懂他。记忆分明在恢复,却觉得他愈加捉摸不透。
想起曾经看过一个故事,大抵说的是男子爱上一个女子,却不肯表明。两个人兜兜转转一辈子,最后只剩一句“碧落黄泉遥相望”。彼时心里瞧不起这个故事的很,缘分么,遇上了就遇上了,却扯上碧落黄泉这等瘆人的字眼作甚。
然则今日轮到自己,终晓得今生今世有太多无奈。又或者以后,我会叹一句痴心错付,可是究竟谁的痴心错付了谁,今生都理不清,更遑论来生。
上景宫里,我恨他将我当成一个道具;往生台上,我恨他将我拖进轮回是非;再见了他,我恨他诸事隐瞒,恨他喜欢的是那日夭华峰上他模糊念道的音音。
其实我从未真正明白。没有爱,哪来恨。
我将前尘往事忘了个干净,唯独忘不了与他独处时的感觉。
我看着他,眼睛又潮了几回。 “你到现在都不打算说吗?”
他扫我一眼,淡淡道:“说与不说,并无区别。”那般的云淡风轻。真真叫我觉得,此刻我们不过在谈论今日的阳光何其灿烂。
深吸一口气,我狠下心道:“我会想起来以前的事情,是因为你的身体越来越差,仙术的效力便慢慢褪了。子幽——”他的眼眸又黑又深,我终是将那句话问出了口。
我问的是:“待我什么都想起来的那刻,是不是就是你灰飞烟灭的时候?”
他的神色有刹那的慌乱,张口似要言语,却突然捂住嘴咳起来。
我不肯松开手,整颗心随着他起伏的背部忽上忽下,忒地煎熬。
半晌,他终是止了声,甩开我转身便走。
我素来有些倔强,此番更是不依不饶。未待他走开,便一把扣住他的腕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咬牙将他的手掌翻过来。
只一眼,大片的泪水便汹涌出来。
“这些血是哪里来的——你方才都咯血了还说甚无妨!”
他用力将手往回抽,却仍是别着头不看我。
我想,心痛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分明之前还觉得刀割一般,可现下,竟是麻木了。只晓得心在哗哗往外冒血,止不住。——孟章上神啊,天界独一无二的青龙神。彼时的他,该是多么威风凛凛,多么豪气万丈。到如今,竟被我一个末流神仙制住!
却不想这当口,他又咳起来。然则只咳了两下,便突然止了声,人斜斜地往旁倒去。
我尚未反应过来,手上又拽的甚紧,便被带着一起向旁倒去,两个人滚做一团。
雪声奔过来拉起我,又去扶他。
“呆着干什么?快扶他进梦廷!我要摆阵!”
这话将我猛地敲醒过来,慌忙抹了把泪,照雪声说的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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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后,我在梦廷旁缩成一团,看泉水里层层的涟漪在子幽身边漾开。雪声低声念咒,神色甚是肃穆。
不是第一次恼恨自己的无能,只从来没这么厌恶自己。在这样的时刻,我却什么也插不上手,只能静坐发呆。
恍惚间,雪声呼道:“不妙。”
我胸口闷闷地提不上气,头晕目眩得厉害。有人在耳边轻念:“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昭昭其有,冥冥其无。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我心中蹊跷,剩下一丝清明强自稳住心神。便睁眼望去。
却讶然地发现我正立在一片湖水之上,脚下是田田的莲叶。
怪事天天有,今朝特别多。
我方才分明是在梦廷边看着子幽,却如何来的这里。
眼角无意扫到不远处的一个白衣少女,在湖边盘腿而坐,周围是茂盛的桃林。
我一时好奇,脚尖轻点几下,凑近了去看她的脸。少女一双晶亮的眸子,明净清澈,灿若繁星。
我心里雷轰了一般,五味陈杂。——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我更熟悉这个少女。然则这里,究竟是我的记忆还是梦一场。分不清,也不敢分。
我呆呆地看着那少女,头一回发现,原来我尚且算得上是个清秀佳人。
只那一脸沮丧的神色,却不知是为了何事。
她仿佛听到我疑问一般,突然回头长叹道:“为何我还是学不会……”
我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是一个长身玉立的俊美男子。青衣飘飘,丰神俊朗,眉目间却是天寒地冻。
男子脸色不大好看,冷冰冰扫少女一眼,道:“什么也不会,你却是如何成的仙?”
少女面上挂不住,嘴上却胡搅蛮缠地厉害:“孟章上神,我本来就是命好捡来的神仙,你这般逼我,我也学不会!”
我想喊住少女,嗓子里却出不了声。
我想,这大约不是梦,只是我曾经忘掉的许多事情。
是了,我初来玉虚时,是子幽日日陪我在芳菲湖边练习术法,一练几十年。彼时,子幽着我学的那门术法,也并不是我记忆里的离魂术,而是玄冥术——一等一的安魂定魄之术。
我有些害怕,待要再走近几步,一阵清风拂过,下意识地闭了眼。再望去时,仍是芳菲湖边的白衣少女和青衫男子,只两人的位置稍有些改变。
少女此番一脸正色,闭着眼念念有词,而男子在旁默默地看着。
许久,少女收了势,朝男子莞尔一笑:“上神,我这次表现怎样?”
“勉强。”
“勉强就是好了。你要遵守约定,等我们擒住了妖狐,就让我见小白和莫林。”
“再议。”
“什么叫再议,你一个上神也能说话不算话?啊,你怎么走了,听我说完呀。”少女跳起来拦在男子面前,两截莹白的臂膀示威般横着。“今日且说清楚!我在镇魂境里过得顺风顺水,你却将我巴巴拖来,说是助你擒妖。哼,要不是想见莫林他们,我才不要天天看你这冰坨子呢……”
男子蹙眉道:“与天雷无关?”
少女的脸刷地绿了:“好好的,提那个干嘛……听着就瘆人……”
男子淡淡道:“当初约定,此事事关重大,决不可掉以轻心,亦不可对任何人提及。你可有照做?”
女子扭捏了几下,甚是委屈的模样:“我没和别人说……也没偷懒……”
男子不接话,招来朵七彩祥云飘然而去。
只留下那少女目瞪口呆地愣了半晌,方恨恨道:“该死的孟章,云腾得好了不起啊,总不听我说完!哼,我飞不了还不能走么,偏用走的给你看。”
我忍不住轻笑出来。
腾云驾雾素来非我所长,从玉虚宫到芳菲湖的那条路,我确实走得甚勤。
然则我万万没有料到,子幽叮嘱我不可告知他人,委实是因为我那尴尬的来历。
想来他为了瞒过天界,该是费了多少心神,可笑我竟以为他不过作弄于我,几次三番在背后毒舌,诅咒他喝水呛死。
未及多想,画面又变了。
漫天的粉红花雨里,少女笑嘻嘻地对那男子得意道:“怎样?我进步很大吧。”
男子沉默不语,只颔首点了点头。
少女更是得瑟,“就说嘛,还能有什么是我学不会的。”话没说完,突然蹙眉狐疑道:“嗳,你怎么都不会笑的啊。”
男子冷清的脸有些微的松动,“为何要笑?”
“为何?因为我做得好呀。这么难的术法都叫我记住了,你不该夸我两句么?”少女跳近两步,一双眼睛乌黑透亮:“唔,你若笑一笑呀,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两人干瞪了半晌,男子抽抽嘴角,似笑非笑吐出两个字:“无聊。”转身便走。
女子也不伤心,咯咯地笑开了:“噗哈哈哈——你笑了啊,怎么还有人笑起来这样不容易的啊。不是,我是说挺好看的,谁叫你老绷着脸,还以为你笑起来是个丑八怪呢。”
我想,这许多的回忆若化成尖刀在心头砍上几回,不死也要赔上半条命。子幽啊,你的心有没有淌过血?你又是如何装作一脸不在意的。
意识再一转,是一个布置简单的房间。
之前的那个少女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气息微弱的很。旁边一青一白两个男子。
白衣男子一脸怒气:“她这身体,还练什么玄冥术!你为她好本是不错,但凡事也须量力。今后若还有一点顾念她,就不该叫她动用仙力。”
青衣男子抿唇不答。
白衣男子再欲开口,少女却突然睁开眼,挣扎着要起身:“小白?你来看我了啊……不要说上神,是我自己没用……好好的就晕过去了……”
白衣男子慌忙过去扶她,却不想少女倔强地摇摇头,望向青衣男子:“上神,我一早便想问了,孟章是你的封号是不是?你飞升以前叫什么?”
青衣男子默了许久,沉声道:“子幽。”
少女扯出一个笑来:“子幽,我是小柔。我没偷懒。”说完便昏厥过去。
我只觉得胸口一紧,将将也要昏倒。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周围已是一片云海。
迷雾里,有三个模糊的人影。我看不清楚,只依稀听见他们的对话。
一个女子怒道:“你之前救我,不过是因为这个叫雪音的?”
一个男子淡淡接道:“我已将事实尽数告知,如何想法是你的事。”
女子更怒:“事实就是我不过是个装魂魄的傀儡?!不喜欢我就直说好了,何苦编这种故事,我也不是甚拿不起放不下的!当初你将我带离镇魂,教我法术,后来又救我一命,我感激你顺便喜欢你是我的事,却不想竟劳烦你找这么个借口。”
男子沉默了许久:“当年,雪音的死多少与我有关。若然不是我考虑不周,灵宇便不会魂归离恨,雪音她们两姐妹也不会……”
女子打断他:“你个傻瓜,你有什么错!他们自己有了误会与你何干!我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晓得,我是何小柔,和你那劳什子堂妹没关系。我的心在这里,它会开心会难过,和你旁边那个呆子是不一样的。”顿了顿,又突然笑道:“你今日话这么多,其实就是喜欢我又不敢承认罢了,是也不是?哼,偷偷看了人家快一千年,还装不好意思……”
却不想女子声音渐低,到后面便完全听不见了。身边的迷雾越来越浓,将那三人的身影隐去。
我在雾中茫然地奔走,始终辨不清方向。
眼前突然透过一丝光亮,我跌跌撞撞地摸过去,脚下一空,滚进一个黑漆漆的山洞。洞里寒气甚重,我勉强辨出洞壁上几个飘逸的大字“”
半盏茶后,大约终是适应了洞里的阴暗,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之前的那个少女面色苍白地靠在青衣男子怀里,“子幽,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好累……”
青衣男子打断她:“别说话!你体内的崆峒之力尚且不稳,不可再强行运气抵抗伏羲古琴。”
少女咳了两声,嘴角隐隐有丝猩红:“是你说的,不是我懒……咳咳,先说好,你若敢叫我忘了你,我便永远不原谅你……子幽,我不信命,你也不要信。你记着,何小柔能认识你,她不后悔……”
男子不语,突然低头在少女额上轻吻一下,沉声道:“不会让你死。”说完,又将怀里的少女紧了紧。
我心里一阵一阵发慌,眼见得万丈金光将他们团住。耳边是那男子轻轻的呢喃:“小柔,原谅我……”
我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下去。子幽,我说过,你若敢叫我忘了你,我便永远不原谅你。永远不……
眼前忽地暗下来,我晓得,我那支离破碎的记忆,如今尽数都回来了。
往事似水流年,却也不是我的一场虚空大梦。然则那许多的因果报应,无论如何都不该落在子幽身上。
什么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他记着我时,我忘却了他。我记起他时,他已经离开。
子幽,我不信命,是以我不信你会随随便便离开。
纵容是孽缘,我们的孽就要过去了,接下来,该是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