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番外 身在情常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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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番外 身在情常在（一）子幽番外
青龙一族素来少年老成，到了这一代，更出了他这么个冷清中的翘楚。
在别家孩童还只晓得娘亲娘亲的喊时，他便开始装模作样地学他父亲打坐修道，丁点也不可爱。
一千岁的时候，天界发生了件大事。起因是他二叔德廷。
简单来说，就是苦苦追求了涂山的女娇上神近万年，终于修成正果，美人得抱。
全族上下欢喜成一团，连带着整个八荒六合也有些躁动。
独独他这个半大的孩子，连眼皮也不抬。只提笔在白萱上落下一个饱满的“龙”字，慢悠悠说了句：“结便结了，却与我何关？”
搞得他娘亲一脸眉飞色舞的神色生生定在那里，哭笑不得。事后越想越不对，抓着他父亲抹了几把眼泪。
两人一合计，都觉得这孩子冷清得有些过了，便托了他二叔德廷，拜女娇上神为师。
九尾狐族是天界排得上号的活泼喜动，他爹娘想着，纵使掰不过来吧，好歹也能沾点热闹。
可是于他而言，纵使那是个仙道卓然的上神，可拜了一个女神做徒弟，多少有些不情愿。
待到了玉虚境，一望漫山遍野灼灼的桃花，更是青筋狂跳。心里突突地恼得厉害，一摆袖子头也不回地去寻他二叔。
一口气奔到玉虚殿外，没见着他二叔，却撞见一个紫衣的女子在座上边摇扇子边悠闲地饮茶。眉若远山青黛，眼似碧波春水。
他一下有些发懵，才要开口，那女子搁了茶杯轻笑道：“你迟到了，子幽。为师该怎么好好罚你才行呢？”
他到底反应过来，原来二叔千辛万苦娶到的女娇上神，天界久负盛名的九尾狐狸，是个看去柔弱至斯的女子。
心里震惊几回。
耳边又听女娇道：“日后，你可以唤我师傅，也可以叫声……嗯，‘二婶’。你唤了哪种，我便按那种唤法与你相处。”
他蹙眉半日，恭敬喊了声“上神”。
不是师傅，也不是二婶。
这之后，大约因为存了些偏见，每次见女娇，他便有些懒散。有时候问上两句，他也不过是“无事”“累了”之类敷衍冷淡的话。
五百年飞快过去，他愈发觉得，这玉虚境里的桃花委实碍眼的很。只是父亲带来话说，除非修为精进，否则便要好好地留在玉虚。
有一日，他早早起了床。天气甚暖，他只披了件青衫，又用青带束住几缕鬓发，松松垮垮地踱到芳菲湖。
却不想有人到得比他更早。
他顿住脚步，挣扎了半晌，方不情不愿地蹭过去行了个礼：“师傅。”
那人回身朝他一笑：“子幽，你方才喊的我师傅吧！那我便少不得要教你些东西才行。”
他一呆，随口接道：“无所谓。”便盯着湖面沉默起来。
两人一时无语，他专心地看风在湖面吹起的涟漪。冷不丁听女娇叹了口起道：“子幽，你不过一个孩子罢了，何以冷漠至此。我且问你，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他回过神来，垂下眼皮老实答道：“没有。”
这一句，倒也不曾敷衍，他是真的没有想要的东西。自打懂事以来，他就不明白，为何要修道，为何要飞升。然则除了这些，他更加不懂，为何要相爱，为何要厮守。譬如父亲和母亲，为何能一边争吵一边更加如胶似漆。
女娇看他两眼，突然敛了笑意，冷哼一声：“既没什么想要的，便拿你的命来与比一场如何？若是输了，你的命便是我的了，从今往后，你也不用再去想这世间的烦心之事了。”
他猛地抬起眼，倔强地迎上去：“若赢了呢？”
“九尾女娇随你处置。”
这场比试，绝无胜算。他心里却突然没来由地躁动起来，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道：“一言为定！”
旋即屏气凝神，祭出一柄青玉宝剑。寒光凛凛，忒地瘆人。
女娇摇头又叹了几回，手一翻，便多了一把细长的轻云剑。
他戒备地退后两步，却见女娇轻轻抚了抚剑，一脸正色道：“我素来不喜用剑，只因它太过狠绝。可今日你既使出锒铛剑，我自然也不能怠慢。”
说完，提剑挥过来。
许多年前，慈航真人见到他时说过，他是天界少见的奇才。是以他总也有些傲气，觉得自己的剑舞得虽算不上好，却也不至落了下成。
然则此时，看着手上只剩半截的锒铛剑，他狠狠地被打击了。所谓山外有山，他觉得自己忒地年少轻狂了。
“我输了，你要杀便杀罢。”
“杀你作甚。我只说，你的命是我的了。傻瓜！”女娇意味深长地笑了：“今后，你便好好地唤我声师傅罢。若是愿意，二婶也行。”
他仍是不情愿的很，却突然发现，日子不再无趣，连桃花都不再那般碍眼。
女娇上神是天界数一数二的仙术高手，他本就天资聪颖，又颇吃得了苦。不出五百年，就飞升仙君。
女娇大大地夸赞了一番，他淡淡地嗯了，也没甚表情。心里却偷偷地欢喜了一把，愈发全心全意地悟道修真，日进千里。
又过了两千年，他飞升上仙。
这次，不光是女娇，连天帝都派了仙使来表赞几番。女娇已经不再教他术法，只偶尔问起两句。可是他仍觉得不够，终日里将自己弄得不食烟火一般。
也始终不肯喊那一声二婶。
有的时候，他会问自己，若然有一天能够胜过女娇上神了，他还会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答案。
所幸留给他发呆胡想的时间并不多，没有便没有，转头又去参悟另一个术法。
九千岁时，他瞒了所有人，偷偷跑去蓬莱之境东边的幽冥之海应劫。
待他跌跌撞撞满身脏污地回来时，他师傅的一张俏脸已经惨白得没一丝血色。
“你当飞升神君是儿戏一般？！为何不事先知会一声！”
他咧咧嘴，却发现自己有些忘记了该怎样才是笑。“我没叫你失望吧。”
女娇有些错愕地看着他，许久方拍了拍他的背，含泪道：“尚好，勉强没给我丢人。”
至此，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少年，而是天界声名大噪的青龙神。是八荒六合里第三个不到一万岁便飞升神君的不世之才。
天帝将他师徒两个招到灵霄殿，大抵是说些少年英雄，前途无量的话。
他一向不看重这些，在灵霄殿上也就不怎么给天帝面子，只淡淡行了个礼便算完事了。
然则奇的是，他那个素来爱笑的师傅也是冷着一张脸。忒僵硬地行了个礼，便冷声道：“这个孩子愚钝的很，尚需磨练。帝君若是没事，我师徒便告退了。”
天帝面子上过不去，脸刷地就黑了，却也拿他两个没办法，只摆摆手叫他们退下。
后来，青华大帝给他分了个职位，守御极东的十万里水天幽冥之海。
他将这个消息带回玉虚，女娇当场便拍了桌子，要上东华宫找青华大帝理论，却被他轻轻拦住。“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女娇皱着眉瞧了他半晌，终妥协道：“死心眼的孩子嗳。”
镇守幽冥之海，是个苦差事。因着守将不能擅离守地，是以天界有一个不成文的说法，被派去那里与被流放其实是一个意思。
他自然也晓得，天帝此举大抵是因为他师徒那日摸了虎须，触了逆鳞。便也默默认了，任由周围的人长吁短叹，仿佛跟他没甚关系一般。
他走的那日，玉虚大大小小的九尾都来送他。
天界素来有种偏见，九尾狐狸多半滥情却没真情，可他此时觉得，其实九尾是世间最懂得情为何物的生灵。
他师傅一宿没睡，熬得眼睛通红，丁点没有作为上神的姿态。
唠唠叨叨叮嘱一番，又将他扯到一边，极是慎重地递过来一把看去不甚起眼的长剑。
“子幽，这是为师送你的礼物。世事险恶，绝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千万当心。有空……有空回来看看……”
他小心地双手接了，点点头应了声知道。却突然退后两步，跪在地上，恭敬地拜了一拜：“师傅，子幽定时时谨记你的教诲。”
女娇一双桃花眼当即又红了，含着泪要去扶他，却不料他忒倔强地摆摆手，自个站了起来。沉默许久，低低喊了声二婶，便头也不回地去了东海。
这一去，便是一千年光景。
东海的水天，极是清明，很合他的意。只是有时候擦着太阿剑，他会忽然想起玉虚纷飞的桃花。
然则他从来没有再回去过。即使他二叔来东海看他，欢欢喜喜地告诉他，今后他多了两个九尾堂妹，他也没想过要回玉虚去看看那个纤细的紫衣女子。
他害怕。
——却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
于是给自己找了诸多借口，比如东海的事务脱不开身，比如不耐烦他娘亲没完没了的唠叨。可是他心里明白，借口就只是借口，自欺欺人的东西。
他以为，事情便就这样了。却不想突然有一天，父亲急急地奔到东海来，说是他二叔出事了，在极南的光天山镇压黑火族时，魂归离恨。
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尤且记得上次，他二叔尚且一脸幸福的说，女娇给他的那两个双胞堂妹取名做雪声与雪音。
当下便火急火燎赶到玉虚。
满山的桃花，一夜之间凋零，凄凉得叫人落泪。
他终在夭华峰上寻到了女娇。
然则他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见到这个崇拜一万年的女神时，会是这样的光景。
她只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脸的淡定，怀里两个总角的女童睡得正沉。
清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他几番开口欲言又咽了回去。直到那个女子轻轻地笑了，恍惚间还是一万年前的那个时刻：“你来晚了，子幽。”
不知怎的，他突然有些哽咽，平生以来第一次觉得，他的师傅，他的婶婶，他追随了一万年的女娇上神，其实也不过是普通的女子罢了。
他师傅又笑了两声，朝他摆摆手：“子幽，你过来，我与你说一件事。”他点点头凑过去专心听。
“这个夭华峰，乃是我修真问道的地方。也是我为自己准备的长眠之地。从今往后，除了我们四个，这世上不会有第五个人进得来。”
他心里慌的厉害，讶然呼道：“师傅？”
却被打断：“别问为什么……子幽，若是我不在了，你替我照顾好她们姐妹两个……”
他答应了。
却因为这个答应，等了一辈子。
在无数个寂寥的夜里，他都会想起这个情景。美丽的女娇上神流着泪和他说，“你替我照顾好她们姐妹两个。”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日以后，他又在玉虚待了几日，却再没见到女娇。问周围的一干神仙，也都说不知。
又等了几日，幽冥之海那边实在拖不下去，便只得托诸仙带了话给女娇，急急地赶回东海。
之后他三番两次地托东海的灵宇仙君打听些消息，都说女娇上神一切尚好，现下已渐渐恢复过来。
他虽仍不大放心，到底也算喘了口气。
这一日，他提着太阿在天上巡视了一圈，远远望见两个熟悉的人影。心里蹊跷得厉害，一翻身从祥云上跳下来：“父亲，母亲，今日怎一起来了这蛮荒之地？”
他娘亲还未开口，眼圈红了大半。“你二婶她……”两行清泪涌出来，却再说不出下去。
他心里一紧，面上却淡淡的。“师傅怎么了？”
他父亲将母亲搂住，摇摇头。许久，闭了眼沉声道：“天帝今日昭告四方，女娇上神为守护玉虚，已经魂归离恨。”
他手里的太阿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父亲继续道：“你二叔死后，她偷偷去黑火族寻仇，大约开了杀戒……引得妖界震动，数万妖物昨夜突袭玉虚，纵然她是女娇上神，终是难敌……涂山一族也……一个不剩……”
他根本不信。
以女娇的修为，莫说区区几万妖物，便是几十万只怕也没甚关系。可是父亲却说，天帝昭告了四方，女娇上神因着这个魂归离恨！
又恍惚想起那日女娇说的话，他开始疑心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套，就等着人蒙了眼往里跳。
然则以他现在的修为，即便心中一万个不信，却也无可奈何。
疙瘩就这么成了。
一年又一年，越积越大。
所幸苍天还不至太绝情。
又守了两万年的幽冥之海。在三万岁那年，他寻了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冲破灵识，飞升为上神。
以前女娇曾告诉他，飞升这档子事，虽则要顺应天地循环，其实也可以自我控制。风险大些，却要快上许多。若能熬过去，便是寿与天齐。
他一直牢牢记着女娇的话，万事都要小心。
是以天帝赐他封号孟章的时候，他学乖了许多，甚是恭敬地行了礼道：“孟章今后自当为天界尽心尽力。”
天帝很是满意他这回的表现，点头赞道：“不错，果然是可造之材。明日起你便接管玉虚去吧。”
他愣了几愣，终是反应过来。又恭敬地拜了拜，便正式成为玉虚境新的主人，孟章上神。
在玉虚境里，他踌躇了很久。都说物是人非，可是如今两万多年了，人非，物亦非。
于是认认真真地在玉虚境重新种满了桃树，一个角落也不曾落下。
有一次，来玉虚品桃的太白神君提起凡间的一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彼时，正是人间四月，他看着翻飞的花雨，抿了口酒，不再吭声。
有些时候，东海的灵宇仙君也会来玉虚与他叙叙旧情，讲些幽冥之海新近来发生的事情。他都只是默默地听着，性子愈发沉默冷清。
连他娘亲都开始后悔，当年啊当年，委实不该将他送去玉虚。
如此，又是一万多年过去。他用太阿斩了北荒的穷奇，南蛮的梼杌，立下奇功。偶尔会听到一些神仙说，不亏是女娇上神唯一的弟子，师徒两个俱是天界几万年再难寻的仙骨卓绝。
他听了既不开心，也不难过，只拎了几壶小酒跑到夭华峰，在女娇上神曾坐过的石头上一坐数日。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都没法圆满了，因为他永远地违了自己的誓言，违了师傅的期望。
“你替我照顾好她们姐妹两个。”——沧海桑田，却叫他再去哪里寻那两个答应要照顾一生的堂妹。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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