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殇》九月维安

28、第二十八章 暴怒的上神

　　第二十八章 暴怒的上神

　　我坐在小院的青石凳上，慢悠悠地挑起一块甜糕。偶尔一阵微风带着暖洋洋的气息穿门而过，叫人昏沉沉地打起瞌睡。
　　无事可做，小仙童们又都跑去芳菲湖看莲花，连个唠嗑的对象都没有。看着天上的浮云从一只羊变成一匹马，又变成一条鱼，无聊这个东西，还当真十分的难耐。

　　从房间里搬出一张躺椅放在院子里，又想起了疾羽。这张躺椅，原是他特意为我弄来的，却不知他此刻在做些什么。
　　风很轻，像有人在耳边呢喃。我在躺椅上出了会神，眼皮越来越重，慢慢地涣散了神思。

　　其实，一直都知道。

　　这半个月来，我的身体愈发得不正常起来。
　　虽则每日都睡够了时辰，却总是莫名的困倦；虽则明明记得一件事情，却总是会突然忘掉里面的细节。夜半常常被噩梦惊醒，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梦见了谁的故事。

　　小白几百年前就说了，我是不凡的，那便应该要有些不凡的事情。是以我想，能在如此不正常的情境里正常地该吃吃、该睡睡，这大概就是我的不凡了。

　　朦朦胧胧间，有人推门进来。我以为又是哪个小童子来向寻借书，眼也不睁懒懒道：“书在屋里，自个去拿吧。”
　　来人“嗯”一声没了动静。
　　天空却突然暗了下来。我皱皱眉头，不满地哼哼：“那谁，让一让，别挡我晒太阳，要什么拿去就成。”
　　他又嗯了一声，大约往旁挪了几步，天空复又明亮起来。我甚是舒心，继续闭着眼睛打瞌睡。却不料迷迷糊糊地睡着做了个梦。在梦里，我仍闭着眼，耳边有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什么人轻轻地为我披上衣服，动作小心又温柔。我想，这场梦真是美好。多少年了，从未有人对我这样体贴。

　　一场梦下来，太阳已然落山。
　　我甚是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却发现身上多了一件青色的薄衫，恍惚和梦里的情景有些相似。
　　正好童子小未进来道：“小柔，上神着我通知你，明日一早去玉虚宫见他。”
　　我一愣，垂头丧气地应了。又想起身上的青衫，便举起来问他道：“你可知这是谁的？”
　　他扫了一眼，狐疑道：“你如何有的这个男式的青衫？……唔……我们玉虚境里大大小小的神仙都穿青衫，这衫子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我却不知道它是谁的。”
　　“哦，这样啊……”没劲。

　　“对了小柔——”他突然急冲冲地凑近两步，甚是兴奋道：“我们几个去芳菲湖那里看过了，还真是不一样了！你说那些莲花会不会开花啊？”
　　我正琢磨着方才手中的青衫，便打了个哈欠随口道：“唔，会吧。”
　　“那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声音已隐然有些颤抖。

　　狐疑地抬头看他，却被一双放光的眼唬了一跳。“嗳？什么时候？——这我可不知道。一个月也有可能，万儿八千年的也有可能吧，这里的鬼天气谁摸的透。”说完，扛起躺椅往屋里走。
　　“啊？可能要万儿八千年啊……”“嗯……”
　　“真的吗？”“嗯……”
　　“真的真的吗？”“嗯……”
　　“真的真的真的吗？”…………

　　额头青筋暴跳，我要淡定，淡定…………

　　“小柔，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要再等几万年那些莲花才能开吗？”

　　我哐地一声将扛在肩上的躺椅放到地上：“拜托！你要问多少遍啊，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这里开个桃花开了几万年，谁晓得开个莲花要多久啊？”

　　他眼神黯了黯。我忽然想起仙童们的桃花之说，马上又软去几分：“呃，当然，只要天气正常，也是很快的。嗯……再个把月吧，就会开了。”

　　“真的？”他两眼放光。我极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哇！哇！小柔说了，还有一个月就可以看到莲花了！”
　　“我没说……”
　　“哇！我要赶紧告诉他们去！”
　　“你别去……”
　　“嗳！叫你别去乱说啊啊啊啊！”

　　空荡荡的院落里最后那声“啊”回荡了很久，我甚是凄凉地望着满枝的桃花，悲从中来。
　　左右这玉虚境里就没有一个正常的神仙了吗？！苍天啊，我为什么要和这样一群怪物呆在一起。

　　第二日，早早地起了床收拾稳妥。
　　这不是我的习惯。可我习惯认为，但凡一件事情涉及到上神二字，便容不得丁点马虎，否则自是电闪雷鸣后果堪忧。
　　心里沮丧得厉害，想来他唤我去玉虚宫，左右不过与离魂之术有关。然则我这副不甚强壮的身子骨和终年不见长进的道法，又怎可能遂了他的心合了他的意。再想到之前那几句轻飘飘地领罚，越发不愿迈脚。

　　瞧着时候尚早，便又衔了块桂花糖糕，一路边走边吃晃过去。
　　却不料甫一进殿，被座上之人吓得噎呛过去。
　　“噗——咳咳咳咳——小咳仙咳咳，今日咳咳，没咳咳迟咳到吧？咳咳~~”

　　他不说话，一张脸白的有些瘆人，平日里淡淡的形容此番却一副山雨欲来的架势。
　　“疾羽上仙走时，可有告诉你什么？”
　　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这好好的，提疾羽做什么！莫不是又要罚我……却不料一抬眼，看到他紧皱的眉头和惨白的脸，心里也莫名地慌乱起来，茫然地摇了摇头。

　　他眉皱得更深，语气里已然是滔天的怒意，“没有？！——你再仔细想想！真的没有？！”
　　我被他的形容结结实实唬了一跳，强自将那日的情景往脑子里过了一遍，——疾羽告诉我什么？——什么也没有啊！除了要我好好照顾自己，他什么也没说呀！
　　“真没有……他就要我照顾好自己……呃，上神，疾羽他出什么事了吗？”
　　他没理我，只忽地站起身来在大殿里踱来踱去，满脸的焦躁。

　　我甚是得瑟，亦甚是烦躁。
　　得瑟于这个万年冰山不化的上神也有这般那般的时候，可见善恶报应终有时。
　　却因为方才被他唬了两跳，粗壮的神经仍是有些惴惴。如今他旁若无人地在面前晃来晃去，便看得有些眼花，只碍于一声“上神”之尊，委实又不能发作，熬的好不难受。

　　正要闭了眼偷偷打个哈，却突然听他自言自语道： “不可能！绝不可能！我的结印他竟能如此轻而易举地破了？！这几万年来，我居然没有发现他已臻至如此境界……”
　　我揉揉眼，“哈？那个……疾羽出什么事了吗？”
　　他仍是不答。

　　大殿里沉默得有些可怕。

　　我心里惴惴地，下意识去摸胸前的青玉。暖暖的、温温的，和它的主人一个模样，让我放松，让我安心。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安静地听我述说，温柔地给我怀抱。
　　叹了口气，有些无奈，若然在三百年前碰到的是疾羽而不是辟邪，那该有多好！又或者谁也没有遇见，我还是罄芳苑的莲花仙子，那该有多好！可惜终归是想一想罢了，我遇到了辟邪，便就是遇到了。纵使再遇到疾羽，至多也不过唤他一声兄长罢了。

　　神思恍恍惚惚，愈发困倦得厉害。
　　将着未着之间，却猛听一人在耳边怒喝：“何小柔！你身上佩戴了什么！”
　　连名带姓吼得我一个哆嗦，睡意全无，脚下也跟着有些不稳，堪堪就要往后跌倒。幸而那出声之人几步奔过来扣住我的腕子轻轻一拉，才总算免了一场狼狈。
　　我惊吓一回又舒心一回，尚且不明白情形，便被他死死地摁住肩膀，“你身上如何竟带了这等戾器？！”

　　他本就高大，手劲更是惊人，我被他用力一摁，痛得直抽气。眼泪打了个圈方才生生咽了回去。朝他怒道：“你干什么呀！——放开我！”
　　他却将我肩膀捏得更紧，眼睛里一派汹涌翻腾的黑色。“快点给我！”

　　我瞪大了眼望着他，因为痛疼，眼底慢慢渗出一抹湿意。
　　他一愣，手上便松了一松。我一把推开他，跌坐在地上，喘个不停。“你疯魔了不成！我哪里有什么戾器可以给你！莫要当我真个好欺负，便屡次三番为难于我！”

　　他闷闷地不说话，看了我许久，忽然右手朝空中一转，便多了一样东西。“这个你从哪里来的！可是疾羽给你的？！”

　　我抬眼望去，他的手掌里，疾羽的青玉正闪着莹莹的光。不由大怒：“你！你怎么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我问你这可是疾羽给你的？！”声音低沉暗哑，几近咆哮。
　　我被这一声震得彻底懵了，呆呆地点点头。

　　他一个反手，将青玉甩出去。我连惊呼都来不及，眼见着一道闪电劈过去，干干净净，什么也不剩下。
　　“你……你……玉……我……”我惊的全身发抖。以前骂那如虹仙子的骂得酣畅淋漓，如今却也只会和她一般，惦着一根手指抖啊抖啊……抖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他闭了一双眼，两颊绷得紧紧的，半晌，终是不再一副狂躁的模样。沉了声道：“你又忘记了，嗯？”面上已是一贯的清冷。

　　虽则不是第一次被他搞得几惊几怒，然则此番是可忍孰不可忍！疾羽送我的青玉自是我的东西，他凭的什么大呼小叫一通还一闪电劈了？！

　　事不过三，事不过三！他却连七八九十都不知过了几遍。这口气我委实咽不下去，挑眉冷笑道：“我忘记？我哪敢忘记！上神您对小仙的好，小仙感激得紧，真真是一刻也不敢忘！啊——我知道了，您又要说自去领罚，是也不是？哼！领罚便领罚，你却将疾羽的青玉赔来便成！上神莫要告诉我，在这玉虚境里，是可以随便毁掉他人珍贵之物的。”

　　他慢慢睁开眼将我定定望着。我心中恼恨，便也抬头死死地望住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了许久。

　　我先前的困倦慢慢又回来了，却听他突然叹了口气轻轻道：“就知道你又忘了。你这般，叫我如何放心下去凡界？”
　　这句话，比之“音音”两字有过之而无不及，生生将我激得寒毛直立。
　　他又叹了口气，皱眉道：“你每次想不起来事情都做一副这样的形容。罢了，随我来。”说完，伸出手来。

　　我尚且呆坐在地上，见他手伸过来，竟鬼使神差地握住。待被他带上一朵七彩祥云，方才清醒过来，“去、去哪里？！”
　　“见一个故人而已。”
　　“嗳？”我一滞。于我而言，天界的故人委实没有几个。
　　他眼也不眨，“——上景宫太白神君，你还能记得否？”

作者有话说

　　下章继续
关于疾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