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 盲》半非

5、第5章 他是，他不喜欢我 慢慢地，他

　　慢慢地，他开始相信他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连自己都忘了。
　　无论他多少次与他擦肩而过，他都没有一点反应，就算目光正好碰到一起，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眼神向里收着，表情平静，甚至呆滞。
　　开始，他以为他是故意的，就算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总该是能认得自己的，可后来他才发现，他已经把那天见过面的事也给忘了。
　　自己已经在他的生命里烟消云散了。
　　他跟以前没有明显的变化，还是不怎么说话，独来独往，走路没一点声。
　　偶尔，他在他的眼神里会发现一些以前没有过的杀气，只要有人冒犯他一点儿，哪怕是不小心撞了他一下，那股杀气就会立即冒出来。以前，他绝不会这样。
　　他想：这可能就是人被逼上死路后的绝地求生吧。
　　他想：他回来之后没有再挨过打了，确实比以前生活得好了。
　　他想：他要真能把以前的事忘了，确实比记得好。
　　他想：他活着，不再挨打，不再绝望地哭，他应该满意了吧？
　　他想：没有他哭声的生活，还有什么味道？

　　他今天的脚步有些沉重，平时他都会提前一个小时左右来上周三下午的后两节课，今天差不多快到上课的时间了他才出现。
　　“嘿，冉让……”
　　路边的树后闪出一个男生，健壮结实，很阳光的样子。
　　吓了他一跳。
　　“你别怕，我叫马栋旭，我有件事要问你。”
　　“……”
　　男生俯在他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很小。
　　他看见他冲男生点了点头。
　　“太好了！”男生开心地笑，一地阳光。
　　“你不是我的菜，不好意思啊……”
　　“话别说这么死，先认识起来嘛，说不定你了解了我就愿意吃了呢……”
　　“得了吧，兄弟，你看走眼了，我也不是你的菜。”
　　“行，行，行，你记住我啊，我还会再来找你的！拜拜……”
　　男生开开心心地跑了……
　　这几句送入他耳中的话炸得他魂飞魄散……
　　“冉让！”
　　他不耐烦地转过身……
　　“是你啊？你有事儿啊？”
　　“他刚才问你什么？”
　　“不关你事。”
　　“他是不是问你是不是……”
　　……
　　“是……我是。”
　　……
　　他问过他无数次这个问题，他都用哭声回答了他，今天，答案就这么猛地甩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他憋得脸通红。
　　他忽然一笑，说不出的邪魅……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兄弟，你也不是我的菜，都甭惦记了，我不喜欢你们这样的。”
　　两次见面的感受一模一样：乍生乍死，乍死乍生！
　　第一次：他活着，他不记得我。
　　第二次：他是，他不喜欢我。

　　他突然好怀念那些以为他死了的日子，他可以每天重温一次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躲在角落里吃饭，提心吊胆地躲着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一起挨打，一起养伤……那些记忆都代表一种谁也否认不了的存在，现在，这些存在正在消失……
　　他隐忍着自己的性取向，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半分，他很早就学会了自我隔离，自我保护。他没想把大学当作世外桃源，这里，也不会接受他这种人。可坐进教室看到他的那一刻，他生出了一点希望，甚至一点豪气，他白皮肤上没有褪尽的瘀青让他很想保护他，保护他一辈子。
　　他希望他是自己的同类，他又不希望他是自己的同类，他那么弱，不可能承受得住那么大的压力，他连最基本的反抗可能都学不会，如果他是自己的同类，他会活得更痛苦。
　　吸引是抗拒不了的，他还是一步步地被吸引到了他的身边，他开始疯了一样的渴望他是自己的同类。
　　不到两年的时间，陪着他挨打，陪着他去派出所，陪着他一夜一夜地哭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东西。抢下他的刀，看着他流血的手腕也不是一次两次。生活就像一堆烂泥，他们俩越是挣扎就会陷得越深。面对那些找茬挑事儿的人，他们俩的气场完全无法与之抗衡，一次次地被打，被抢……
　　仿佛中了什么魔咒一般，那些不好的事总是发生在他身上。可能真像他说的那样，他的这张脸就是万恶之源。他没见过自己的法国父亲，母亲也只有在他和外婆的生日或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看他和外婆一两次。每次见到他，母亲都会嫌弃鄙夷地看着他这张脸——邻居小朋友高呼“杂种”也不像母亲的目光那样刺痛他，他说，母亲的目光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他们两个是同病相怜的，他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可他一直不肯承认自己的性取向，不肯接受自己的一片真心。他一直都在反思自己做过的事：自己不应该在那样的生存环境下还逼他做决定，做选择，他应该等他慢慢成熟，离开这个环境，在一个有安全感的地方，他也许就能够真正的直面自己的感情，那个时候，也许，他就能接受他了……他被自己逼得太紧了，开始疏远自己，还总是神秘消失……最后，竟然导致了那样的结果……
　　他怀疑过，他可能真的不是自己的同类，这是他最怕面对的答案，他已经刻在他的心里出不去了，他这一辈子，除了他，再也不会爱上第二个人了，他一直在等他的答案，直到最后，他也没得到这个答案。

　　今天，他得到了答案，连同答案背后的另一个答案……

　　生命不可能有什么奇迹，如果有，不过是不幸换了件衣服又回来找你了。